第58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三)


  強忍著疼痛,一鼓作氣地說完,豬臉妖大汗淋漓地偷偷看了眼常清靜的反應。

  那道劍光緩緩地抽了出來。

  豬臉妖立刻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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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清靜收了劍光,上下唇一碰:「真相。」

  「這位仙長……」豬臉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常清靜,「你和那寧……啊對,寧姑娘是什麼關係?」

  話音剛落,豬臉妖敏銳地察覺到了點兒不對勁。

  面前這位仙長的神情不怎麼好看。

  怎麼?他說錯什麼話了??

  頓了半秒,常清靜這才開口:「她是我的朋友。」

  事到如今,甚至連常清靜自己也不知道他與寧桃算不算的上朋友了,他辜負了他這個朋友。

  或許他們曾是的,但他配不上她。

  「朋友?」豬臉妖一愣,「倒不像朋友啊。」

  常清靜眉心一跳,又要運動劍光,豬臉妖自知說錯了話,大叫了一聲,趕緊又跪了下來。

  「仙長饒命!!仙長饒命!!」

  戰戰兢兢地帶著常清靜、吳芳詠和蘇甜甜他們一路走,豬臉妖一瘸一拐地終於在目的地停下了腳步。

  「就、就是這兒了。」

  「當初我從妖市帶走了那位姑娘,走的就是這條路,一直到了扃月牢。」

  吳芳詠沉默不語地從儲物袋裡摸出搜魂鏡。

  老實說,他們也沒把握這回能發現什麼。

  搜魂鏡閃爍了兩秒,鏡面盪起水波紋般的光芒,終於有了反應。

  目光落在這搜魂鏡前,常清靜和吳芳詠齊齊一怔,瞳仁驟然緊縮。

  這搜魂鏡中倒映出的正是之前妖市那場拍賣會。

  蘇甜甜驚聲:「這不是我嗎?!」

  看著這鏡子裡的一幕,蘇甜甜驚愕地張大了嘴。

  這正是之前常清靜拍下她的那一幕!

  小妖怪們嬉笑歡呼,不懷好意地看著台上的少年與少女。

  「抱一個!抱一個!」

  「喲,小狐狸迫不及待了。」

  「這是要洞房啊。」

  「小道士,小狐狸,倒也算天上一對!」

  「桃子。」吳芳詠突然緩緩開口,嗓音聽起來尤為沙啞,「桃子,桃子在那兒……」

  吳芳詠眼裡泛著血絲,指著搜魂鏡上那小小的一個隱秘的角落。

  他們又看到了好朋友「寧桃」了。

  然而,這一幕,無疑於響亮的一耳光打在了吳芳詠臉上。

  吳芳詠諷刺地笑起來。

  他們有什麼資格被稱寧桃為「朋友」。

  寧桃就站在後台,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自己朋友,放棄了自己,拍下了蘇甜甜。而後又被那豬臉妖狠狠拽著頭髮拽了回來。

  「羨慕不成?!」

  「羨慕人家有人一擲千金,你也得有這個命。」

  常清靜喉結上下滾了滾。

  琉璃般的眼,清楚倒映出面前這遍體鱗傷的圓臉姑娘,被豬臉妖鞭打,驅趕,打得鮮血淋漓還要擠出討好的笑。

  「他他他是我朋友!」

  「這小道士是你好朋友,不拍下你,反倒拍下那隻小狐狸?」

  「豬大哥我想上廁所!!」

  豬臉妖有點兒心虛,偷偷覷了一眼面前這少年。

  和一年多前相比,這小道士好像更加冷淡了點兒。

  少年看上去依然沒有多大波動,但太陽穴青筋暴起,頰側肌肉也在微微抽搐,掌心裡有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心如大火燎原,幾乎將骨肉都燒成了灰屑。

  看著這鞭子落在寧桃身上,吳芳詠恨不得殺了這豬臉妖的心都有了!

  「還有呢!快帶我們去!扃月牢里呢!」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扃月牢。

  豬臉妖賠笑:「就是這兒了。」

  搜魂鏡中倒映出的寧桃,依然在賠笑。

  她在洞口,待了整整三天,等到實在等不下去了,鼓起勇氣一瘸一拐地往山洞深處走去。

  而他們這個時候在幹些什麼?

  蘇甜甜的臉色也僵硬了。

  常清靜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當時、當時他在客棧里,正為蘇甜甜的事輾轉反側。

  搜魂鏡中又倒映出寧桃喜笑顏開地給楚昊蒼編辮子。

  蘇甜甜忍不住小聲地啜泣起來,痛苦和愧疚幾乎像潮水一般淹沒了她。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寧桃與楚昊蒼關係這麼好!

  楚昊蒼之於這時候的寧桃,就是一束唯一的光。

  而他們親手把這束光扼殺了。

  吳芳詠渾身上下都顫抖了起來,伸出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他怎麼,怎麼有資格叫桃子原諒蘇甜甜。

  搜魂鏡感受不到三人這起起伏伏的駭然的情緒,依然在盡職盡責地回溯。

  突然間,常清靜的目光頓住了,身形也僵硬了,死死地盯緊了搜魂鏡中的那一幕,呼吸驟然急促了起來。

  那是……那是!!

  豬臉妖瑟瑟地倒先說出了口:「那是,那是之前扃月牢坍塌的時候。」

  「當時,諸位少俠不是來扃月牢里探路嗎?我當時害怕查到我頭上,就在這扃月牢附近躲了起來。」

  豬臉妖目光一瞥,落在了搜魂鏡上。

  鏡子裡倒映出個遍體鱗傷,跌跌撞撞,嚎啕大哭的姑娘。

  那是,寧桃。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腿上鮮血淋漓,露出森白的骨骼。走走停停,摔倒又爬起來。

  「啊對,這就是那姑娘!」豬臉妖驚叫道,「我之前看到了,那姑娘背著少俠你走了好久才走出來,一直在哭。」

  【那姑娘背著你走了好久,一直在哭】

  【蘇姑娘背了你一路……】

  常清靜不可置信地緩緩轉動了一下脖頸,這搜魂鏡中的畫面恍若一記重錘砸在了心裡,砸得他目眥欲裂,死死地盯緊了搜魂鏡上的這一幕。

  背他的人,是桃桃。

  蘇甜甜也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樣,恐懼地連連往後倒退了幾步。

  豬臉妖未有所覺,他有意表現出心疼寧桃的模樣給自己多留幾分退路,嘖嘖感嘆。

  「還有那劍!那劍!!也是她自己拔出來的。」

  搜魂鏡中,寧桃默不吭聲地將手往後縮的一幕,終於刺疼了吳芳詠。

  吳芳詠抱著腦袋,嗚咽了一聲。

  當時他在說什麼。

  他在怪桃子她到處亂跑,給他們填麻煩。

  他們圍著蘇甜甜爭相安慰誇讚她,卻根本沒有施捨半個眼神桃桃!!

  突然地,蘇甜甜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安。

  蘇甜甜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想和之前一樣扯常清靜的袖口。

  然而,卻迎來了這冷冽的一劍!!

  只差一寸,這一劍就能將她手腕砍斷!

  常清靜半垂著眼,眼睛是紅的,眼裡卻冷得像冰。

  「滾開。」

  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魔好像又在扭曲地狂笑。

  「哈哈哈哈哈你配做朋友嗎?你的自負害死了你這所謂的朋友!!看看,看看你朋友受苦受難的時候,你究竟在做些什麼!」

  「你怎麼有臉說出朋友這個詞?你的存在就玷污了朋友這兩個字的意義!!」

  「寧桃她已經死了!!她死了!!」

  她死了。

  常清靜如遭雷擊,渾身抖如篩糠,面如金紙。

  一連十多天的粉飾太平統統在這一夕之間被撕碎了,露出了血淋淋而猙獰的現實,宛如貓兒被扯下了用於防禦的尖利的指甲,常清靜痛苦地顫抖著,幾乎快乾嘔出來。

  對,他想起來了,桃桃死了。

  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

  寧桃已經死了,是他間接害死了她,不,是他親手殺死了她,一點一點摧毀了她眼裡的希望。

  「連自己愛的對象都搞錯了,你又蠢又自私,簡直蠢得令人髮指!!」

  「痛苦嗎?那就殺吧,把擋在自己面前的全都殺死!!殺!!殺!!快殺!!」

  蘇甜甜忍不住哭出來:「斂之、對不起,我也沒有想到。」

  這時候,她還是抱了點兒僥倖的意思的,顫巍巍的,又想去扯常清靜的袖口。

  她篤定,常清靜不會傷害她。

  他喜歡她,愛她,就算之前她騙了他,他也不會傷害她啊。

  別逼他了別逼他了別逼他了。

  狂笑聲不絕於耳,閉上了眼,常清靜太陽穴突突直跳,雙目猩紅:「滾開!!」

  蘇甜甜拽著他袖口,淚流滿面。

  她到底高估了她在常清靜心目中的地位。

  一開始,蘇甜甜只看到了飛濺上半空的血珠。

  那血滴濺落到了她臉上,溫熱。

  然後,又是一隻白嫩俏麗的手掌,那手掌還緊緊攥著半截衣角,固執地不肯鬆開。

  一陣鑽心的疼痛猛然襲來。

  「啊啊啊啊啊!!!」

  蘇甜甜慘叫了一聲,大口喘著粗氣,淚盈於睫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她的手。

  這一劍,當真砍下了她的手。

  蘇甜甜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半隻手。

  又看向自己那半截空蕩蕩的手腕,鮮血如注噴涌而出。

  她驚恐地幾乎忘了哭。

  強烈的疼痛終於喚醒了蘇甜甜,被這鋪天蓋地的殺氣所攝,蘇甜甜抖如篩糠往後倒退了幾步,渾身上下如墜冰窟,通體深寒。

  就在這一瞬間,她好像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再也挽不回了。

  蘇甜甜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眼裡露出了顯而易見的恐懼,眼淚奪眶而出。

  剛剛,小牛鼻子是真想殺了她的。

  常清靜那冷峻之極的面色終於露出了點兒癲狂之色。

  眼裡泛著點兒血絲,唇瓣抖個不停。

  常清靜近乎狼狽地抱住了腦袋。

  別說了!別說了!

  一道劍氣倏然旋出,剎住了豬臉妖的話頭。

  豬臉妖被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直接跪了下來:「小……小仙長?」

  然而這道劍氣攻速不減,宛如飛揚的桃花,一劍擷下了豬臉妖的腦袋。

  他以為背她的人是蘇甜甜。

  在這一開始,他只覺得無所適從,覺得無措,因為他誤會了她是惡妖,因為蘇甜甜的步步緊逼。

  可是後來。

  常清靜動了動唇。

  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真正的蘇甜甜,毫不計較他在山洞內主動放棄了她,她踉踉蹌蹌地背起她,溫暖活躍大方得令他心悸。

  在她身上,他好像看到了他一直渴求,卻又始終無法觸碰的——愛。

  可是現在搜魂鏡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建立愛的基礎是假的,他喜歡上的究竟是蘇甜甜,還是他想像中的一個溫暖的「影子」?

  常清靜的目光,讓這蘇甜甜如墜冰窟。

  蘇甜甜渾身是血跌坐在地上,不敢再看自己那半隻手,瘋了一般地嚎啕大哭:「斂、斂之,你去哪兒。」

  「你、你別走。」

  常清靜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原來,自始至終,他都搞錯了愛的對象。

  原來寧桃她死了,桃桃已經死了。

  她死了,死在了他懷裡。

  人死不能復生,而他甚至連搜集她亡魂替她下葬都做不到!

  常清靜幾乎是癲狂的,逃也般地離開了偃月城,直奔杜家村。

  常清靜的離開,好像也抽走了蘇甜甜的靈魂,蘇甜甜木然地跌坐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這才惶急地想要去接回她的手。

  可是這手怎麼也接不上手腕了。

  蘇甜甜崩潰地大哭,求救般地看向吳芳詠:「芳詠哥哥,芳詠哥哥。」

  吳芳詠神情慘白,如幽魂般,目光落不到實處,更落不到她身上。

  風仿佛傾倒般從耳畔掠過。

  常清靜被發跣足,神情恍惚地走在人群中。

  腳掌被地上的碎石劃得鮮血淋漓,卻不知痛。

  從偃月城到杜家村,這一路上要花上十幾天的時間,這十幾天的時間裡,春雷轟隆,春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他木然地走著,春雨落在他身上,道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

  下了雨的地面泥濘濕滑,他神情恍惚,跌了一跤,跌倒在了泥潭裡。

  又恍若未覺般地爬起來,繼續跌跌撞撞往前走。

  杜家村臨近鳳陵仙家,平常就有不少鳳陵弟子走動。

  過路有人認出來了他,驚訝地低呼了一聲。

  「這不是那個常清靜嗎?!」

  又被他這幅狀若瘋癲的神態震住了。

  少年長發散亂,垂落在眼前,唇瓣乾裂,眼下青黑,雙目充血,泥水順著袖口滴滴滑落,道袍衣裳上滿是干硬的淤。

  那雙琉璃般的,恍若天山雪蓮般澄澈的眼,漸漸失焦。

  白皙的足弓上青筋暴起,經絡觸目驚心。

  漸漸地,這幅落魄的模樣,也看不出來這是之前那個風神秀徹的蜀山小師叔了。

  除了那把仿佛淬鍊了人間煙花的桃花春水般的劍。

  動了動乾澀的唇,在杜家村站定了,常清靜從袖口又摸出了那面搜魂鏡。

  他不知道接下來他又要看到什麼,仿佛是等待著行刑的犯人,常清靜喉口滾了滾。

  杜大娘和杜家叔叔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

  做夢也沒想到,這好端端的救了女兒命的小仙長怎麼就變成這麼狼狽邋遢的模樣了?!

  和王家庵的人一樣,杜大娘開口的第一句話也是:「寧姑娘呢?桃桃呢?」

  她已經死了。

  生前,鮮少有人在乎她,尊重她。

  死後,人們歡呼人們雀躍,度厄道君終於死了。

  至於寧桃。

  沒有人關心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孩小姑娘的生死。

  等到她死了,人們這才開始尋找她,問一聲:「那位寧姑娘呢?」

  她太柔和也太平凡了,猶如草葉間的螢火,炙熱明亮,她刻意的想讓他注意到她,可是他卻一直未能注意到她。一直到她終於死了。

  搜魂鏡中又緩緩盪起了漣漪。

  這回出現的是坐在轎子裡的寧桃。

  嗓音哽咽了,常清靜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喉口好像有一捧血在激動,胸腔中痛苦的厲鬼在咆哮,勾得他眼睛業已紅了。

  這一路走來,不是在搜集寧桃的殘魂,簡直是在折磨他!

  轎子裡的寧桃,穿著件通紅的嫁衣,嫁衣層層鋪展開,猶如脆弱的花瓣。

  轎子裡,她雙手合十努力地握緊了,口乾舌燥,忐忑不安地拼命祈禱,希望他,希望「小青椒」,希望他的好朋友來救她。

  而他深陷幻境,為了蘇甜甜痛苦掙扎。

  更可笑的是,建立愛的基礎是假的,而這掙扎也顯得尤為可笑。

  常清靜握緊了劍,木然地想。

  原來,她也是會害怕的。

  拍賣會上是會害怕的,被豬臉妖帶走是會害怕的,踉踉蹌蹌地背著他的時候也是會絕望害怕的。

  鬼司儀尖利地在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常清靜抿緊了唇,看了一會兒。

  「娘?」杜香露瑟縮了一下,害怕地扯了扯杜大娘的袖口。

  「噓,別說話。」

  雖然也害怕,杜大娘神情複雜地搖搖頭。

  「可是——」杜香露張了張嘴。

  可是,他哭了啊。

  那個少年哭了。

  他面色慘白,嘴唇也是青白的,那一向冷厲的眸光閃爍了兩下,兩行血淚緩緩地從眼眶裡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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