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七)


  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些令人難受傷心的回憶統統拋之腦後,寧桃一骨碌爬起來看向了面前這樣貌迥異的三人,神采飛揚地拍了拍手掌。

  「醒了!醒了!別催!」

  「我們到哪兒了?!」

  剛說出口,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這其實根本不是「地面」,只是塊「木板」而已。

  她們如今正在一艘大船上,船艙里挨挨擠擠地坐滿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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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面前這三個,張瓊思、宋居揚,蛛娘,都是她的好朋友!

  這事兒還得從她剛醒來那天說起。

  老頭兒臨走前,將這一輩子的修為,連同半腔子陰陽雙生血脈全灌進了她體內。

  在【金蟬脫殼秘術】的作用下,寧桃醒了。

  一睜眼,眼前是一片黑暗,還沒等寧桃想明白怎麼回事,她就悚然地發現,她快被憋死了!!

  用盡全身力氣,寧桃撬開了棺材板兒,從墳里硬生生地爬了出來。

  天上正下著濛濛細雨,遠處如黛的青山便氤氳在煙雨中了。

  寧桃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了幾次,用胳膊擋住眼睛,擦乾淨了眼淚,回頭看了眼這黃土包,又動手把自己的墳重新埋上了。

  她醒來之後,無處可去。

  那天下了場大雨,寧桃渾身淋得就像只落湯雞,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太初學會門前,窘迫地敲響了門。

  王芝英夫人給她開了門,看到她嚇了一跳。

  寧桃當時就十分沒出息地哭了出來。

  太初學會的大家趕緊把她迎進了門,有的去拿乾淨的衣服,有的去給端薑湯,有的去燒水。

  看著青年男男女女們,欲言又止又關切的目光。

  寧桃張張嘴,抽了抽鼻子,擦著眼淚說出的第一個字是。

  「餓。」

  好餓。

  眾人「轟」地一聲炸了!急急忙忙地立刻轉身去酒樓點菜。

  沒一會兒,菜就被送到了太初學會。

  桃桃這個時候根本沒心思去顧忌別人心裡的感受。

  菜是紅燒排骨、清炒豆芽和一盤子酸辣炒藕帶,再加一碗蛋花湯。

  酒是太初學會自己釀的,就埋在渾天儀不遠處的桃花樹下。

  菜一上來,眾人就眼睜睜地看著寧桃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塞進了嘴裡,臉上還沒什麼表情,但眼裡兩行熱淚頓時滾了下來。

  看得張瓊思呆了呆,看著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伸出手揉了揉她腦袋。

  張瓊思這一動,太初學會其他人,有樣學樣,紛紛擁上去揉了寧桃的腦袋,摸了摸臉,理了理頭髮和衣服。

  在大家的包圍下,寧桃拿著勺子舀了口湯喝,眼淚水啪啪啪地落在了湯碗裡,邊吃邊哭。

  這是人間的煙火。

  活著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吃了一半,寧桃吃不下去了,擱下了勺子嚎啕大哭。

  「夫……夫人,前輩死了。」

  王夫人嘆息了一聲,把她叫到了自己面前,和她說。

  「我們早就知道了。」

  「這有什麼過不去的,人生嘛,哪能沒坎兒。」

  從王夫人的口中,寧桃這才懵懵懂懂的意識到,原來從她被劍陣捅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

  怪不得王夫人和瓊斯姐姐他們好像都成熟了不少,大家都是修士,就算不是修士,太初學會每隔幾年也會斥巨資購進一批駐顏益壽的丹藥,故而時間,並沒有在大家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跡。

  可是,雁丘山、扶川谷那一幕幕還浮現在她眼前,恍若昨日。

  「桃桃,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寧桃紅腫著眼睛,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我、我不知道。」

  穿越不都是說主角死了都能回家嗎?一睜眼,發覺自己經歷的那一切其實是一場夢。

  可是就算死了,她也沒能回成家,她已經無處可去了。

  早就料到了是這個想法,王芝英夫人又揉了揉她腦袋。

  「那就留下吧,留在太初學會。」

  「桃桃,我們需要你。」

  從那之後,寧桃就在太初學會留了下來。

  剛開始那段日子,的確十分難捱。

  桃桃忙著幫忙謄抄翻譯那些西洋書,埋頭學學學,重新找回了作為天朝中學生的本職,有意無意地將常清靜啊蘇甜甜他們統統都放下了。

  桃桃是真得覺得自己已經把常清淨他們都放下了。

  但王夫人一直不放心她,王夫人總是眼神如水,神情複雜地摸著她腦袋,建議她出去走走。

  說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於是,寧桃便和張瓊思結了個伴,天南海北地到處跑,一邊跑一邊繪製地圖,這個世界和天朝的地形極度相似,卻又有些細微的不同,她倆一路跋涉高山大川,用腳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

  在這過程中,她和張瓊思又抱著書跑了許多偏僻的村落,幫著「傳教」,阿不,教書。努力宣傳推廣這些新知識新思想。

  機緣巧合下,碰見了宋居揚和蛛娘,四人志同道合,從此之後,四個人就開始結伴而行。

  而現在,他們正在一艘大船上,順著江水一路往上,最終的目的是西邊的閬邱。

  她和瓊思姐姐還沒去過閬邱,聽說最近這段時間閬邱正舉辦閬邱大比,這是修真界的一大盛典,不少修士都會去那邊。

  傍晚。

  寧桃抱著膝蓋,孤零零地靠邊兒坐在船艙里,看著窗外搖搖晃晃的水波,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鬥爭。

  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以前了,這一次這個夢如此清晰,清晰得她呲牙咧嘴,幾乎又要冒出了心理陰影。

  但她已經決定了。

  不會再見常清靜、蘇甜甜、吳芳詠,不會再見任何一個故人。

  回憶著自己悲慘的過往,寧桃就想哭,就在寧桃想著想著,忍不住又要掉金豆豆的時候。

  小揚子突然走到了她身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這波光粼粼的江水,小和尚張張嘴,若有所思道:「快到了吧。」

  「好像是的。」

  「桃桃,」宋居楊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問:「你、你做噩夢了?不要緊吧?」

  「沒事兒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哦。」

  「我聽說閬邱里有好多好吃的!」桃桃掰著手指頭,笑起來,「我想吃羊肉串!大串的!多放點兒孜然!」

  宋居揚一點兒沒有小和尚的自覺:「我想吃肉夾饃!!多放點兒青椒!」

  說是小和尚,實際上小揚子也吃肉,偶爾也會被灌點兒酒憋得臉蛋通紅。

  他是家貧,家裡養不起那麼多兒女了,這才被送到了廟裡。廟裡的和尚們逢年過節還會殺豬,小和尚和自己這些師兄一道兒,不守清規戒律,偏偏卻又格外天真質樸。

  桃桃:「油酥餅!」

  宋居揚:「臊子麵!」

  兩個人齊齊地吞了口口水,不約而同地長長嘆了口氣。

  「唉,怎麼還不到呢?」

  小揚子好奇地問:「桃子你坐在這兒,在想啥?」

  「我在想,要是有機會……」寧桃伸手指了指夕陽下的河水,出神地看著河面,「我想躺在冬日結冰的湖水裡面。」

  此時,瞑色已合,河水脈脈流淌,水天一色,極為溫柔。

  桃桃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宋居楊坐近一點兒,張張嘴,「小揚子,你看,冬天這水肯定很冷,但我想躺在水裡面,和水波一道兒緩慢沉浮。」

  她能看到倒映著陽光的扭曲的水波紋,明明滅滅,能看到幽藍的冰面,冰面上好看的冰裂;冰絮就像星星,沉靜幽美,晶瑩剔透,轉頭能看到身側漂浮著的一個個氣泡,緩慢上升,破裂。能看到有一束光從冰裂的罅隙間射入,照在她身上。

  寧桃說著說著,入了神。

  宋居揚打了個哆嗦:「可是這會溺水的啊,桃桃你不怕死嗎?」

  寧桃搖搖頭:「我覺得死亡不可怕,我常常想死後的世界,死了我就能和宇宙融為一體啦!」

  「自滿而不恰當地說,我屬於宇宙。」桃桃張開了雙臂,深深地吸了口氣,仰面躺在了甲板上,從容地說,「我從宇宙中來,我終歸要回到宇宙中去,我化為星塵參與每一次的輪迴,我同宇宙共享那一百四十億年的記憶。」

  「我能看見黑暗,看見爆炸後的星光。我就是黑暗,就是爆炸後漂浮著的塵埃,就是多少年後一束星光。我不再受拘束,多麼宏偉,多麼讓人驚嘆呀,我只是要回到自己來時的地方,哪有那麼可怕呢。」

  兩個人並肩躺在甲板上痛痛快快地看了一會兒星星,過了一會兒,小揚子便被蛛娘喊去幫忙了,蛛娘她又不小心蛛絲纏了自己一身。

  寧桃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看著這天這水,這水雲交接處的星河。

  那些星子好像吊在空中,浸在了水裡。

  看了一會兒覺得冷,桃桃又一骨碌地爬起來。

  入夜,船艙里點了燈,不少年輕的男女們正聚在一塊兒小聲聊天。

  「聽說那位仙華歸璘真君也要去閬邱山呢。」

  「閬邱山?去閬邱山幹嘛?」

  「這不是閬邱大比要到了嘛!到時候各家子弟都要去的。」

  「那嶺梅仙君呢?嶺梅仙君也去嗎?」

  「嶺梅仙君好像不去,我聽說最近鳳陵仙家忙著喜事,仙君肯定抽不出身來呀。」

  有時候,故人的音訊就是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桃桃怔了一下,牽著裙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抱著膝蓋問:「有誰要成親了嗎?」

  她認識的鳳陵仙家的弟子不多,謝迢之,金師姐他們,還有就是蘇甜甜的那位青梅竹馬兄謝濺雪了。

  眾人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排斥她,有個膽子大點兒的小聲說,

  「當然是蘇甜甜姑娘與謝濺雪郎君了。」

  「蘇甜甜與謝濺雪?!」寧桃睜大了眼。

  她死之前,蘇甜甜不是和常清靜破鏡重圓了嗎?她就是為這個死的啊!悲慘地被炮灰了。蘇甜甜怎麼要和謝濺雪成親了。

  「你也很驚訝是吧。」對方好像誤會了她的意思,嘆了口氣,「明明我們都以為蘇姑娘會和蜀山劍冢那位在一起的。」

  寧桃又問:「哪一位?」

  「那一位啊!仙華歸璘真君常清靜。」

  「她與歸璘真君本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後來不知怎麼地,便不聯繫了,據說那位歸璘真君走火入魔的那段時間,好像還砍下了蘇甜甜的一隻手!!若不是蘇甜甜受鳳陵庇護,指不定長常清淨還要殺到鳳陵去。」

  說話的人一個哆嗦,「聽說歸璘真君這回也要來閬邱山,不知道是如何冷酷的一個人。」

  一時間,船艙里的男孩女孩們都打了個哆嗦,眼裡露出了點兒畏懼之色,好像很怕常清靜的樣子。

  閬邱山?常清靜要來閬邱山?

  寧桃心裡一驚,懵了半秒,有些慌亂。甚至想馬上衝過去找張瓊思,和瓊思姐姐說我們不去閬邱山了!

  下一秒,寧桃的情緒又平復了下來。

  瓊思姐姐做夢都想去那兒,她也不好意思因為自己打亂了大家的計劃。

  她這個冒冒失失的想法明顯不大現實。況且閬邱山那麼大,她也不定會碰上常清靜。就算碰上又怎麼樣呢?

  他們之間早就過去了。

  稍微平復了點兒情緒之後,桃桃還是按捺不住的有點兒好奇,旁側敲擊地打探了不少有關常清靜的消息。

  「那位仙華歸璘真君我聽說可兇殘了。」

  眾人唏噓:「劍下不留一個活口。尤其是對上妖怪,妖怪在百里之外聽到了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呢。」

  其中一個姑娘笑著推了一把同伴,努努嘴,「喏,她可喜歡歸璘真君了。」

  寧桃磕磕絆絆地問:「那……那吳芳詠?」

  「咦?你竟然也知道吳芳詠對蘇姑娘有意嗎?他如今在忙什麼,我們也不知道呢,早在幾十年前他就離開鳳陵啦。」

  寧桃愣了一下,試探性地問:「那寧桃呢?」

  「寧桃,」對方驚訝地反問,「誰是寧桃啊。」

  剎那間,桃桃欲哭無淚。

  常清靜,她,蘇甜甜,和吳芳詠,他們打怪冒險四人組,最後只有她毫無存在感,她死得,死得也太悲慘了吧,連個姓名都沒有嗎?

  寧桃正欲再開口,蛛娘突然跑了過來。

  由於是個蜘蛛精,平常在外行走的時候,蛛娘都會帶個帷帽,此時帷帽前的白紗被江風吹起,露出懇切的八隻大眼睛。

  「桃桃,該吃晚飯啦。」

  寧桃拋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反手握住了蛛娘的手。

  「好、好!!」

  晚飯不止是他們四個一起吃的,還有宋先生。

  宋先生是位鬚髮結潔白的耆儒,是王芝英先生的好友。

  至於名字,桃桃無從知曉,畢竟對方是長輩,太初學會裡的師兄師姐們絕不會主動向他們提及長輩的名姓。

  老人穿著件鴉青色的直裰,黑縐紗的儒巾,笑起來和藹可親。

  這回宋先生與他們同路,不過他倒不是去閬邱的,他要去閬邱下面的一座邊陲小鎮。

  老人老了,想要辦一座書院安定下來,如今正四處奔波為書院延請先生。

  桃桃恭敬有禮地朝宋先生行了一禮,這才落座。

  宋先生幼年家貧,一向喜歡一心向學的晚輩,對寧桃幾人頗有好感,再加上,桃桃身上這些奇妙的知識總能帶給他不少啟發,對待寧桃幾個更像是對待乖孫女一般可親。

  就這樣,這艘滿載著人的船在航行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到達了三大仙門之一的閬邱山。

  閬邱地處西北,地勢險峻,粗獷雄壯,綿延多高山。

  剛跳下船,寧桃他們就被眼前這一幕震了一下。

  遠望,是一望無際的翠綠的平原,而在平原綠洲盡頭,則是巍峨的雪山群山。放眼遠眺,雪山腳下是一抹隱約的淡綠色。

  閬邱每隔五里都設有一座高台,建築大多也是黃土夯的。

  一眼望去蒼涼雄偉。

  有人在撥弄琵琶,錚錚琵琶聲不絕於耳。

  「是《陽關曲》!」蛛娘偏頭聽了半晌,信誓旦旦地說。

  張瓊思:「喏,閬邱的仙人就住在這雪山上呢!」

  宋居楊:「這……這就是閬邱嗎?」

  桃桃合攏了被震撼的下巴:「我們先找個地方住宿吧。」

  然後,然後就能在這閬邱城裡自由逛逛了!

  由於大比在即,這幾天城裡的確有不少人來來往往的,走在街上,都能看到踩著飛劍,背著大葫蘆,行色匆匆,各色各樣的修士們。

  就是沒有妖怪。

  聽說那位大名鼎鼎的仙華歸璘真君,風頭正盛的劍道大宗師,也會來閬邱之後,沒有幾個心大的妖怪敢巴巴地湊上前去送死。

  蛛娘是個例外。

  寧桃他們在這閬邱城裡逛了好幾天,將這座城市裡里外外遊覽了個遍,一邊走張瓊思一邊咬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沒一會兒蛛娘覺得累了,嬌聲嬌氣地拉著寧桃,八隻眼睛水汪汪的。

  「桃桃。我想去吃麵。」

  伸手一指,指的就是不遠處一個麵攤。

  坐在個大石頭上,埋頭苦畫的張瓊思聞言大方地擺擺手:「桃子,你帶蛛娘去吧,我叫小揚子幫我打下手就行了。」

  寧桃也不客氣,拉著蛛娘走到麵攤前,點了兩碗面。

  眼看風又要吹起蛛娘的帷帽,寧桃眼疾手快地把她擋臉的白紗往下拉了拉。

  「別動,要是被看到了就麻煩啦。」

  「好的哦。」蛛娘眨巴眨巴大眼睛,用力地點點頭。

  寧桃輕輕地鬆了口氣,一轉身,突然耳畔傳來了個嗓音。

  於此同時,一個冰冷的薄薄的觸感,猝不及防地貼上了脖頸。

  「別動——要亂動,我這劍可就不認人了。」

  感受到這脖頸傳來的冰涼又危險的觸感,寧桃心神巨震,一個哆嗦,猛地抬起眼,就看到面前站了幾個蜀山的少年,其中一個少年橫劍於她脖頸前,面色冷厲,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寧桃和她身後的蛛娘身上。

  「沒想到,適逢大比,竟然還要妖怪敢偷偷潛伏入城。」

  那執劍的少年嫌惡地皺緊了眉。

  他身後的同伴冷笑了一聲,放出一道劍光:「藺卓,你和妖怪囉嗦什麼?」

  這道劍光快准狠地撩起了蛛娘眼前的白紗,將這帷帽掀翻在地!

  那同伴扯動了唇角,勾出個譏誚的弧度,看向寧桃:「這是你朋友?」

  「蜘蛛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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