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二十四)


  雪落蜀山,風雪正緊。

  正在階前灑掃的小道士,被這呼呼的寒風吹得打了個寒戰,抱緊了掃帚,胡亂地掃了兩下,跺著腳就要離開。

  卻在即將轉身離開之極,被人攔住了去路。

  「劍冢?」

  小道士困惑地看著攔住自己的這鳳陵弟子。

  面前的青年面色蒼白,溫潤如玉,周身氣度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至少在鳳陵仙家中地位卓越。

  「是。」謝濺雪攏了攏貂裘,咳嗽了兩聲,彬彬有禮地問:「敢問劍冢在何處?」

  「就在那兒,」小道士伸手遙遙一指,「順著松風道一直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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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路上,謝濺雪攏著貂裘,頗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沿途的景色。

  這還是他第一次上蜀山,他身子骨一向不好,就算當初飲下了那半碗心頭血,也只是保住了命,不至於早早病逝。

  然而,身體還是不如普通的凡人。

  蜀山比閬邱更冷,這類地方一向與他無緣。本來前往蜀山的鳳陵仙家隊伍中也沒有他的名額,還是他厚著臉皮主動請求領隊加上的。

  雖然冷,但他興致不錯,一路走,一路停。

  一路拾級而上,終於走到了松館前。

  騰出抱著暖爐的一隻手,謝濺雪扣響了門。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門開了,寧桃從門內探出個頭來。

  她剛從論劍台上回來。

  蘇甜甜暈倒之後便由鳳陵弟子搬到了杏林堂內,回到松館之後,桃桃此刻沒有了出門的打算,胡亂地穿著件白色的上襦,披著件藕粉色的無袖褙子,露出白皙光潔的小臂,柔軟的栗色長髮披散下來,雙眼明亮。

  謝濺雪歪著腦袋笑起來,

  看著桃桃眼睛睜大了點兒,緊跟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謝道友?!」

  謝濺雪眼裡有幾分俏皮:「桃子?好久不見。」

  桃桃扶著門框,看著近在咫尺的謝濺雪,突然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這就像是個從天而降的驚喜一樣,把她徹底給砸懵了。

  謝濺雪出現在這兒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馬上就能離開蜀山了!!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啊啊哦!」桃桃這才猛然回神,忙退開半步,將人迎了進來,自己將一雙繡鞋踩得啪啪直響,跑去倒茶。

  「給。」將一杯遞給謝濺雪,桃桃自己捧著另一杯在謝濺雪面前坐了下來,咽了口唾沫,磕磕絆絆地開口。

  「道友你來接我的?」

  她已經很注意收斂情緒了,但這情緒好像收不住,表現得略狂放了點兒。

  寧桃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一聲,想想不大好。

  竹馬兄身體不好,大老遠特地為她跑一趟,她一上來就問這個,未免太勢利了些。

  「對了,謝道友,你餓了嗎?我這裡有糕點,你要不要吃點。」

  桃桃關切地說:「我看你臉色好像不大好,我再去把炭火撥暖和一點兒。」

  謝濺雪愣愣地看著小姑娘像一陣旋風一樣,飛到了柜子前,翻出了個食盒,抱著兩雙碗筷走了過來。

  愣了半秒之後,謝濺雪又「噗」地笑得樂不可支。

  這狗腿的氣息幾乎快從寧桃身上溢出來了。

  青年笑意盈盈地看著桃桃,少女腳步輕快,好像每天都是興高采烈的,四肢柔軟,栗色的頭髮像是溶金的太陽光。

  溫暖得不可思議。

  聽說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就連謝濺雪也不由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才能教養出像她這樣的姑娘。

  桃桃:……故作熱情,虛與委蛇好累

  知道少女心急,謝濺雪也不虛偽地客套了,喝了口茶,緩過來了勁兒,這才開門見山地直接說。

  「桃子,我是來帶你走的。」

  「沒關係,我不急。」桃桃心裡都快急死了,還是嚴肅地搖搖頭,認認真真地伸出筷子,夾住了小兔子圓滾滾的屁股,把它放到了謝濺雪碗裡。

  「你先嘗嘗這個,紅豆沙的,應該很甜。」

  這是常清靜之前送來的還沒動過的小兔子,用靈力保存著,再加上蜀山天寒地凍,宛如個天然的大冰箱,能保存十多天。

  謝濺雪沒有拒絕,煞有其事地咬了口小兔子耳朵,立刻笑起來:「唔,好吃。」

  那一瞬間,寧桃看他的表情變化莫測。

  「這麼看我做什麼?」謝濺雪失笑,「我是覺得真的挺不錯的。」

  「可能這味道對你們來說甜了點兒,但我從小喝藥喝得多,每次喝藥的時候就期盼著能吃點兒甜的。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這麼一根舌頭。」

  寧桃同情地看了謝濺雪一眼,果斷將這食盒往謝濺雪面前一推:「給你,謝道友你都拿走吧。」

  謝濺雪也不客氣:「那多謝桃桃了。」

  一口沒動眼前的小兔子,桃桃撐著下巴一邊問,「已經決定了嗎?這麼快?」

  謝濺雪咬了口兔子,想了想:「嗯……必須要早做打算。」

  「那什麼時候?」

  「明天。」

  寧桃猶豫地問:「你打算怎麼帶我走。」

  逃跑這種事,必須得有個完善的計劃才行。

  謝濺雪聞言擱下了筷子:「桃桃,我能保證帶你走出蜀山,但是有件事必須要你自己去做。」

  「什麼事?」寧桃問。

  「給常清靜下藥。」

  給常清靜下藥??

  「是。」謝濺雪無奈地笑了,「說實話,這蜀山攔著你的也只有他一人,我這兒有一帖藥。」

  說著青年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來,擱在了桌面上。

  「這藥是我自己親自煉製。」

  他身子骨不好,近身搏擊是一向的短板,故而只能走藥毒這一條路。

  垂眸看著桌上的小瓷瓶,謝濺雪咳嗽了兩聲,緩緩地說。

  「你想辦法把這帖藥讓他服下,能保證讓他昏睡足足六個時辰。」

  「到時候,你直接來鳳陵弟子這兒來找我便是,鳳陵弟子這幾日都在蜀山的迎客堂內。」

  謝濺雪抬起眼,一字一頓,緩慢卻堅決,一向溫和的青年眼裡卻閃爍著有些侵略性的光芒:「有我護著你,你可以與鳳陵弟子一道兒大搖大擺地下山離開,沒有人敢攔著。」

  桃桃握著藥瓶,被這股王霸之氣給震懵了一瞬。

  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松館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寧桃心幾乎跳出了喉嚨口。

  有人來了!!

  忙把瓷瓶往袖子裡一賽,果斷拉起了謝濺雪。

  「桃子?」謝濺雪驚訝。

  「有可能是常清靜。」寧桃嚴肅地說,「不行,現在不能讓他看到你。」

  否則這逃跑計劃就功虧一簣了!

  伴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桃桃急得渾身上下直冒汗,抓著謝濺雪的手急得團團轉。

  常清靜也太窮了,這松館竟然連個能藏人的內室都沒有。

  眼看著這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敲門聲響了起來。

  桃桃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拉著謝濺雪往床上一推。

  「桃桃?!」這回謝濺雪是徹底蒙了。

  桃子抱著被子羞愧地看著他:「對不住,委屈你了!」

  說完,就把謝濺雪塞到了床裡面,蓋上被子,拉下了床幔。

  做完這一切,正準備收拾房間毀屍滅跡的時候,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門外推開。

  桃桃瞬間僵硬在原地,看著那扇被推開的門,殺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她、她是豬腦子吧!!

  剛剛看到謝濺雪到訪太過震驚,竟然忘記了鎖門!

  虛掩著的門沒花什麼力氣就被常清靜從外面推開。

  「桃桃。」常清靜從風雪中走了進來,他才出杏林堂,煉得丹藥之後,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松館。

  青年身姿清越,腰肩的線條勻稱清瘦。不知為何,面色好似比以往更加蒼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兒和微苦的藥香。

  目光落在寧桃身上,常清靜那貓眼愣了半秒,修長如梅骨的手輕輕合攏了桐油傘,蹙著眉遲疑地問:「你剛剛在做什麼?怎麼遲遲沒有動靜。」

  他剛剛在外面敲了半天門,還以為是寧桃出去了忘記帶上門,這才進來看看,卻沒想到寧桃非但沒走,反倒還直挺挺地站在屋子裡。

  對上常清靜的視線,桃桃搖了搖頭,平靜自若地說:「我剛剛在看話本呢,看得入了迷沒聽見。」

  常清靜並沒有起疑,只是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又從袖口中摸出了一個瓷瓶:「這個,給你。」

  「這是上次的藥。」

  「啊?啊多謝。」桃桃眨眨眼,趕緊伸手接過了他手中的藥瓶,轉身就要放到柜子里。

  反正她也不會吃的,到時候全都倒掉就是了。

  然而,她手倒是伸出來了,常清靜卻突然像被點了定身術一樣,紋絲不動地僵在了原地,身形凝滯了。

  桌上有兩幅碗筷。

  聯想到方才寧桃的一舉一動,這意味著松館裡還有別人,而碗裡裝著的卻是他送出去的那份兔子糕。

  所謂的「剛剛看話本看到入迷」都是騙人的,那一瞬間,常清靜面無表情地將視線從那兩幅碗筷上移開。

  無數情緒負面的壓抑的情緒,排山倒海般地瘋狂湧入了胸膛,在心口擠壓咆哮,呼之欲出。

  然而,常清靜表面上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幾乎是迅速平靜了下來,虛偽地再度頷首,「好。」

  留了個心眼之後,這屋裡每一個角落好像都可值得懷疑。

  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床帳內。

  青色的布幔遮擋著,影影綽綽的,依稀可見床上胡亂堆疊著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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