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十五歲 這不是家


  玩累了,再加上這麼多娃娃實在重,最後賀箏月決定先去肯德基坐坐休息下。

  來坐坐肯定要點東西吃,賀箏月知道雪竹最喜歡吃這種快餐,直接將選擇權交給了她:「小竹,你去點吧,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雪竹立刻興高采烈地衝去點餐檯。

  「你不怕小竹給你吃破產啊?」鍾子涵被賀箏月今天的豪氣給震驚到。

  「吃一頓肯德基能花多少錢,等你們出來工作就知道吃這個其實比去飯店吃便宜多了。」賀箏月滿不在乎。

  鍾子涵:「聽你這口氣,在上海似乎混得不錯啊。」

  賀箏月:「得了吧,買不起房什麼都白說。」

  「你要在上海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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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不想在上海買房,現在不買以後還不知道房價會漲成什麼樣,早買早放心。」

  「那你男朋友呢?」

  「一起存錢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存夠首付的錢,可能等結婚都沒存夠。」

  鍾子涵語氣驚訝:「姐你就打算結婚了?」

  「看他什麼時候求婚吧,」賀箏月抿唇,「反正都見過他爸媽了,也確定是他了,就這幾年了吧。」

  太快了。

  這一轉眼,最大的姐姐竟然都要結婚了。

  鍾子涵啞語片刻,斂下神色,生疏地說出那句恭喜:「那,就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還沒求婚呢,到時候再祝福也不遲,」賀箏月扶著下巴笑,「你們倆呢?找女朋友沒?」

  孟嶼寧搖頭:「沒有。」

  「你怎麼還沒找?你應該不愁找不到女朋友吧?」

  「他哪有空啊,平時不是在學校上課忙系裡的事兒就是出去兼職賺生活費,」鍾子涵說,「他們系有個女生追他已經追得人盡皆知了,結果孟嶼寧看都沒看人家一眼。」

  「啊?那女生漂亮嗎?」賀箏月立刻來了興趣。

  「蠻漂亮的,她爸爸還是他們系的教授,條件很不錯了。沒辦法啊,我們孟同學眼高於頂看不上。」

  孟嶼寧無奈:「少說兩句吧你。」

  賀箏月接著追問:「條件這麼好寧寧你都看不上嗎?」

  孟嶼寧語氣很輕:「跟條件好不好沒關係,我不打算在大學裡找女朋友。」

  「行吧,大學不打算那就畢業再說,」賀箏月也沒勸,反正他夠優秀多得是時間物色,又問另一個弟弟,「子涵你呢?」

  鍾子涵:「沒。」

  「你倆都沒有?你倆這是一起說好了不找女朋友一起打光棍?」

  「學醫的哪有空啊,忙得要死,能活著就不錯了。」

  「嘖,找不到就找不到,別找藉口了,小時候都看過你穿開檔褲在小區樓下跑來跑去,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小九九呢。」

  賀箏月抬起胳膊玩笑般揉亂鍾子涵的頭髮。

  他個子高,坐著的時候也比她高不少,賀箏月想要揉他頭屬實有些費勁。

  比起十二歲搬過來的寧寧,子涵顯然更像是她的親弟弟,一起長大,也看著他從小嬰兒長成現在青年挺拔俊秀的模樣。

  鍾子涵不耐煩打掉她搗亂的手:「別搞亂我髮型。」

  賀箏月嘻嘻笑:「小屁孩還知道注意髮型了。」

  「頭可斷,血可流,髮型不能亂沒聽過?」鍾子涵懶洋洋睨她,「要摸摸你男朋友的去,摸我的除非給錢,一秒鐘一百塊。」

  「這麼貴,你個奸商,以後當了醫生絕對是不給紅包就不上手術台的那種,」賀箏月恨聲,「不摸了,回上海摸我男朋友的頭去。」

  鍾子涵挑起細長的眼,不屑道:「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雪竹這時候端著滿滿一盤吃的過來。

  幾個人沒再繼續剛剛的話題,太成熟不適合小竹,賀箏月將話題轉到雪竹身上:「小竹你今年下半年就要讀高中了吧?有沒有想過將來念什麼學校?」

  「還有三年呢,問這個有點早了吧。」鍾子涵說。

  「不早了,我高一的時候就在想以後是去清華還是北大,雖然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賀箏月說到這狠狠咬了口漢堡,緊接著又笑起來,「還好你們倆一個協和一個北大,也算是替我完成了夢想。小竹你呢?想去哪個城市讀大學?」

  雪竹下意識看了眼正咬著吸管喝可樂的孟嶼寧,搖頭:「還沒想過。」

  「那要不要考慮考慮上海?來上海我罩著你。」

  「你還沒買房子呢,小竹,來北京,我和孟嶼寧都在北京,兩個人罩你更爽。」鍾子涵毫不給面子。

  賀箏月立刻不樂意了:「喂,那你們三個都去北京,就留我一個人在上海?」

  鍾子涵努嘴說:「你要不樂意你也來北京發展唄。」

  「不去,北京霧霾大,」賀箏月滿口不屑,「而且我都已經打算在上海買房了。」

  鍾子涵對她這莫名的決心感到不解:「買什麼房,背那麼重的房貸你不累啊?現在跟你男朋友同居租房子住不也挺好的嗎?幹嘛給自己施加這麼多壓力?」

  「現在除了會投胎的,誰身上還沒背個幾十年房貸啊?而且租房你知道多不方便嗎?尤其是碰上那種又小氣又喜歡斤斤計較的房東,」賀箏月提起房東就是滿腹的抱怨,「我剛搬進去的時候廁所里馬桶是壞的,上完廁所沖不下去,喊了半個月也不給換,最後扯皮扯了半天還是我自己掏了一半的錢才給換的新馬桶,你說換你你受得了?」

  住宿舍的鐘子涵無法體會,但他的重點不在這上頭:「吃東西呢,別說廁所行嗎?」

  「……抱歉,」賀箏月搖頭,「哎反正等你們出來工作就知道了,這個社會上什麼人都有,不是每個人都會無條件對你好的,大家都是利己主義。不過以你們倆的學歷,肯定不會比我慘就是了。」

  鍾子涵扯著嘴角說:「誰說的,就我這專業能不能活到畢業那天都說不準。」

  他們說的話雪竹聽得雲裡霧裡,她現在最主要的煩惱就是即將到來的中考,哥哥姐姐們聊的那些未來,什麼工作啊買房子啊,對她而言都是很遙遠的事。

  插不上話,雪竹默默幹掉了兩對辣翅,一杯可樂。

  ***

  吃完肯德基四個人叫了輛計程車回家。

  街上熱鬧紛呈,過年的氣氛很濃厚,熱情的司機大叔在車裡也掛上了中國結,一聽他們幾個都是從外地回來過年的,連連點頭稱讚:「你們孝順啊,不像我兒子,去廣東打工三年都沒回家過年了。」

  司機大叔健談,計程車很快就開到了家。

  賀箏月住一樓,最先進屋。

  雪竹和孟嶼寧其次,進門時宋燕萍看他們抱著一堆娃娃,整個愣住。

  「怎麼買了這麼多娃娃?」

  「都是哥哥他們抓給我的,」雪竹說,「媽媽你幫我拿一下。」

  「哎呀花這麼多錢,真是浪費,」宋燕萍說,「寧寧子涵你們等一下,阿姨拿錢給你們。」

  「不用了阿姨,都是我們送給小竹的。」

  鍾子涵說完立刻替雪竹家關上了門,絲毫不給宋燕萍給錢的機會。

  「我先上樓了。」

  和孟嶼寧道別,鍾子涵一步兩階樓梯很快上了樓。

  樓梯口安靜下來。

  孟嶼寧用鑰匙打開門,其實沒打開門之前他就已經猜到裡面是什麼狀況。

  果然整個家到處懸浮著灰白色的煙氣,客廳里立著一張麻將桌,他父親坐在莊家,嘴裡正叼著煙甩骰子。

  許琴坐在他下家,聽到動靜側頭看了他一眼,踢了踢老孟的腳:「你兒子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唄,」老孟說,「反正他當這裡是賓館,想住就住,把別人家當家似的待著,連老子生病住院都只是回來個一兩天就走了,哪有把這裡當家?」

  毫不給面子的譏諷,孟嶼寧眉宇輕擰,沒有說話。

  一個牌友敲敲桌子勸道:「老孟,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嶼寧在北京念書本來就沒什麼機會回家,你生病住院那段時間他還特意請假回來看你,這份心就已經夠了,你總不能因為自己生病就耽誤自己兒子讀書吧?」

  「他讀書?」老孟冷笑,「我辛辛苦苦供他考上了北大,北京多熱鬧啊,他哪兒還願意回來?讓他屈尊回來過年都是委屈他這個高材生了,回來也是往別人家跑,也是,人老裴倆口子都是公務員,又有文化,他哪裡還看得上我這個親生老子?」

  「行了,少說兩句。」牌友又勸。

  「少說也行,」老孟手指捻著菸頭,沖孟嶼寧不耐煩地甩了甩手,「你去外面過吧,別回家礙我的眼。」

  孟嶼寧從進門後就沒說過話。

  到如今也仍是沉默。

  這樣的沉默讓老孟更是惱怒:「我跟你說話呢孟嶼寧?!你啞巴了?」

  「要是不想我回來就說清楚,」孟嶼寧淡聲說,「以後過年我不會回來礙你眼。」

  老孟瞪眼,驀地又笑了,咬牙切齒道:「你!好好好,行!可以!你過年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還懶得管你!」

  孟嶼寧也笑了:「你本來也沒怎麼管過我。」

  「孟嶼寧你別以為你現在大了我就不敢揍你了!」

  老孟直接抓起幾張麻將往孟嶼寧的方向丟去。

  打在了兒子的額頭上。

  男人微愣,沒想到兒子竟然沒躲。

  孟嶼寧被打得側過頭,額頭被打到的地方迅速泛起紅。

  他安靜承受著,也沒說一句話,轉身回房,關上門。

  「兒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動手呢!」牌友嘖聲,「快進去和你兒子好好談談。」

  老孟一時間也有些無措,最後撂下麻將,也沒敲門直接進了孟嶼寧的房間。

  孟嶼寧平靜地看著他:「有事嗎?」

  「我……」老孟語塞,被他冷靜的模樣稍微嚇住,小時候喝醉了酒打他,他還會躲還會反抗,後來慢慢地就不躲了,乖乖地站著任他打完後自己躲在廁所里哭,現在長大了連哭都不哭了,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般。

  老孟不說話,孟嶼寧默默拿出行李箱,準備收拾衣服。

  「你這是幹什麼?」老孟厲聲問。

  「不礙你的眼。」孟嶼寧輕聲說。

  他越是冷靜,老孟的脾氣越是上來:「那你要去住哪兒?又住到對面去?到底對面是你家還是這兒是你家?」

  孟嶼寧停下手中收拾衣服的動作,轉身反問父親:「那你告訴我,這裡哪像是個家?」

  「怎麼不像是個家?我是你爸,還有你許阿姨,我們三個就是個家!」

  「不是。」孟嶼寧否認。

  老孟愣住。

  「你和她是一個家,將來等阿姨懷了孕,你們和孩子又是一個家。」

  老孟下意識問:「那你呢?你和誰才是一個家?」

  「誰和我都不是一個家,」孟嶼寧語氣淡漠,猝滿磨成尖刀狀的冰塊,「你和我媽沒離婚前本來是,後來離了婚就不是了,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我其實也有家,但後來爺爺過世了,就沒有了。」

  「我把你生出來,你說不是家就不是了?」

  「爸,如果我能夠自己做選擇,我寧願不要出生。你總說我喜歡裴叔叔家,」孟嶼寧頓了頓,苦笑道,「有時候我也很希望我是裴叔叔的兒子。」

  「你說什麼混帳話呢?!」

  「那就不說了,」孟嶼寧深吸口氣,繼續收拾行李,「我收拾好就走。」

  「你走你走,愛去哪兒去哪兒!這個年也不要過了!」

  老孟直到兒子走出家門的那一刻之前,還在以為兒子只是賭氣。

  還是牌友死命攔著孟嶼寧不讓他走。

  做父親的看著兒子冷漠決絕的神情,突然意識到這次並不是小孩在賭氣,孟嶼寧早長大了,二十一歲的青年,明白自己做每件事的後果,還有幾天過年,他這時候離開,明顯是一種變相的了斷。

  「你要走,就先把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錢先還給我!」

  除了這個,老孟想不出任何挽留兒子的方式。

  孟嶼寧嗯了聲:「給我點時間,等我畢業以後,我會慢慢還給你。」

  老孟沒想到他連這個打算都做了,顫著嘴唇吼:「快過年你這時候走,你就是這麼當兒子的?」

  孟嶼寧輕輕笑了,語氣譏諷:「爸,你不是個好兒子,也不是個好父親,這樣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這句話突然戳到了老孟。

  父親孟長風的憾然離世,一直是他心中的刺。

  牌友最後也沒勸住孟嶼寧,他提著行李頭也不回地下了樓離開。

  老孟想,如果這是兒子對父親的報復,那在這一刻,孟嶼寧成功了。

  忽地一陣氣血上涌,男人突然大聲咳了起來,咳了足足半刻鐘也不見停,直咳得臉色發白,渾身脫力地坐在沙發上任由許琴幫他拍胸口順氣,最後艱難地閉上眼,胸口像被鋼針扎著似的劇痛無比,為緩解這種痛苦而不得不猛烈起伏。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會當爸爸。

  心裡又何嘗不知道兒子為什麼喜歡老裴家,只是每次見兒子對別人家露出他那個年紀該有的溫柔模樣,回頭見他這個親爸爸又只有沉默和冷淡,心中鬱結萬分,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和他溝通,只能用陰陽怪氣的話逼兒子生氣,變相地發泄心裡的鬱悶和氣惱。

  以前當兒子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溝通。

  只會用逃學打架和父親作對,等父親走了才後知後覺地悔恨,如今當了父親,依舊是不合格,直到兒子走了才知道自己的溝通方式有多失敗。

  其實孟嶼寧是個脾氣挺好的孩子。

  長到三四歲的時候,兒子漸漸長出漂亮清秀的輪廓,那時候他就愛笑,見誰都笑。

  和前妻沒離婚前,也是個會跟在父母屁股後面喊爸爸媽媽要抱抱撒嬌的孩子,媽媽不給他買奧特曼的模型,他還會過來求爸爸給他買。

  他聽話文靜,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從來不用他和前妻操心。

  直到和前妻感情破裂,孟嶼寧漸漸變得沉默,卻又比家庭美滿時更聽話了。

  好像無論做父親的多不合格,兒子永遠是那個優秀的兒子,不需要任何人為他擔心,自己就能做好所有的事。

  於是孟雲漸理所應當地認為兒子就是這樣的性格,無論做父親的怎樣忽視他,兒子永遠是兒子,永遠不會離開他,就像曾經他覺得自己的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他這個做兒子的,於是肆無忌憚地叛逆著。

  直到父親死了,徹徹底底撒手拋下了他,孟雲漸再想認錯,也只能等死了以後去向父親懇求原諒。

  孟雲漸想了很多事。

  心中也不是沒有良知的,只是多年的性格使得,良知遠遠被衝動暴躁的性格壓抑在內心深處。

  「老孟?老孟你不對勁啊,」許琴拍了拍丈夫的臉,最後急得吼出來,「快,打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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