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十六歲 想妹妹了【一更】


  雪竹在女廁找到祝清瀅的時候,她正蹲在其中一個坑位上哭。

  如果不是熟悉好朋友的聲音,雪竹還以為廁所真的鬧鬼。

  她順著聲音找到祝清瀅,敲門問:「瀅瀅,你哭什麼啊?」

  「小竹……」

  祝清瀅抽咽著說:「對、對不起,我要失約了。」

  雪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語氣結巴:「什,什麼意思啊?你不是考上一中了嗎?」

  「我、我爸爸因為工作調到了隔壁市,我、我……也要去隔壁市讀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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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竹腦子一炸。

  在消化完這句話後,一股酸澀迅速湧上她的眼睛和鼻子。

  「你不去一中讀高中了?」她顫著嘴角問。

  「嗯……」祝清瀅也顫著聲兒回答她。

  雪竹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鐘,肩頸繃直,垂在身側兩邊的手狠狠握成拳頭。

  祝清瀅隔著門聽不見她說話,以為她是走了,趴在門前試探著問:「小竹?你還在嗎?」

  回答她的是好朋友一聲狠狠的責備:「騙子!再也不相信你了!」

  然後腳步聲響起。

  祝清瀅急了,立刻打開門,果然不見雪竹的身影,她內心慌張,想也不想就連忙追出去。

  追了半棟教學樓,終於因為雪竹跑累了,在一間樓梯下堵住了她。

  雪竹知道自己跑不掉,乾脆用頭抵著牆壁用背影面對她。

  祝清瀅掰過她的肩膀,看到滿臉淚痕,眼眶紅通通的雪竹。

  「對不起,對不起,小竹。」

  她啜泣著說不停說對不起,雪竹氣得錘她,也不管好朋友覺不覺得疼,她只想把所有的失望和氣惱通通都發泄在祝清瀅身上。

  「你說好了我們要一起去一中的!你說話不算話,你這個騙子!騙子!」

  光是打還不夠,她還要用怒吼發泄憤怒。

  祝清瀅被她罵哭,也不顧雪竹掙扎直接抱住她,靠在她肩上大聲哭了出來:「我也不想去的其實……」

  兩個女生站在樓梯口比誰哭得大聲,路過的畢業生紛紛側頭駐足,不知道還以為她們這是一對情侶在上演畢業分手的大戲。

  哭也是需要精力的,最後哭得沒聲兒了,兩個女生終於冷靜下來。

  「你不能跟你爸爸說嗎?你留在一中讀寄宿也可以啊。」雪竹抽搭著替祝清瀅出主意。

  祝清瀅搖頭:「我說過了,他們不同意。」

  雪竹也沒辦法。

  她們還小,很多事情只聽從大人安排,沒辦法自己做決定。

  「那你走了,你和梁嘉正怎麼辦?」雪竹問,「你不是說要跟他告白的嗎?」

  祝清瀅剛緩過來的面色立刻又苦悶起來,抽泣兩聲又開始哭,邊哭邊搖頭:「不告白了,就這樣吧。」

  她想起他們離得最近的那個下午。

  暗戀了三年的男生,她總是在刻意製造各種巧合與他相遇,直到那次畢業動員大會,初三所有班的班幹部聚集在一起開會,原本興趣寥寥,結果旁邊的空位突然被叩響。

  她抬起頭,直接呆住。

  梁嘉正敲了敲桌子,禮貌地問她:「請問你旁邊有人坐嗎?」

  她也不管這個座位是不是幫雪竹占的,小雞叨米般用力點頭。

  梁嘉正居然坐在她身邊!

  接下來的會議,雪竹從背後傳來的幽幽視線,老師在講台上豪情壯志的發言,都通通被她忽略,她滿腦子都是身邊的男生,乾淨整潔的校服,被剪得有些短的頭髮,抿緊認真聽老師說話的嘴唇,以及握著筆記下老師說的每句話的好看手指。

  這一刻她開心到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這美妙的巧合,卻又不得不故作淡定的目不斜視,仿佛對老天爺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安排毫不在意,臉上再如何不動如山,心裡卻早已天崩地裂。

  祝清瀅想,自己或許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下午。

  這個心動到無以復加的下午。

  不再決定告白,雪竹陪著她來到學校後山,祝清瀅雙手作喇叭狀,對著滿山的草坪和樹木大喊:「我喜歡你!特別喜歡你!喜歡你三年了!」

  喊完這句話,她在心裡默默念男生的名字。

  梁嘉正。

  離開學校的時候,正好碰上也在公交站等車準備回家的梁嘉正。

  祝清瀅用累積的三年的勇氣走到他身邊,勇氣值在這一刻全力蓄滿,醞釀半天,最後也只是怯怯地舉起手說:「嗨,梁嘉正,畢業快樂。」

  男生側頭看她。

  半晌,他點了點頭,沖她微微笑了笑:「你也是,畢業快樂,祝清瀅。」

  他念她的名字時,咬字是那樣清晰好聽。

  這是祝清瀅三年間第一次聽到他叫她的名字。

  她突然又想哭了,也不知是難過還是高興,對他說了聲拜拜,然後故作輕鬆地轉身逃開。

  ***

  八月底,雪竹在火車站送走了祝清瀅。

  火車已經快開,兩個女生仍是抱在一起。

  雙方的家長差點以為這是什麼生死離別。

  「只是隔了一個市而已,又不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看不到了,好了都別哭了。」

  雪竹的父母這樣說。

  「放假的時候我一定帶瀅瀅回來看你,好不好?」

  祝清瀅的父母這樣說。

  列車員提示乘客上車的廣播再次響起。

  雪竹送走了從幼兒園時期開始,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這麼多年過去,一提最好的朋友,她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祝清瀅,一寫我的好朋友這樣的作文,她寫下的名字一定是祝清瀅這三個字。

  從火車站回家的路上,雪竹一直靠著車窗不說話。

  她不住地想起火車發動那一刻,祝清瀅紅著眼睛,手貼著玻璃拼命朝她揮手的樣子。

  「小竹?」坐在副駕駛上的媽媽回頭看,語氣擔憂,「怎麼了?」

  雪竹搖搖頭。

  她只是在這一刻意識到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就像知道了月亮原來不是跟著自己走的。

  自己只是相較於這世界中的滄海一粟,所有的事不是她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所有的人也不是都圍繞著她生活的。

  他們都會離開她。

  如賀箏月,如鍾子涵,如祝清瀅,甚至是遲越。

  還有孟嶼寧。

  時間這東西其實從來不會刻意給人帶來苦難,它只是在用無數流逝的時光,慢慢地告訴漸漸長大的人們,從前那些日子是回不去的。

  或者說時光的流逝本就是苦難,也是殘忍的現實。

  ***

  小時候在夢裡都期盼的高中生活終於來了。

  雪竹換上了她期盼了好久的一中校服。

  和孟嶼寧的是同款,淡淡的天青色,顏色很漂亮。

  上了高中後的雪竹學得有些吃力,媽媽有點著急,停了她的鋼琴課和舞蹈課,給她報了課後輔導班,於是雪竹的鋼琴水平永遠停在了業餘九級,拉丁舞水平也永遠停在了金牌。

  班裡的男生都沒有小學時或者初中那麼調皮了,畢竟大家都是十五六歲的人了,再不懂事也知道斯文,當初學校里男女分派,男女生互相看不上對方的盛世結束了,他們開始不自主地被身邊優秀的異性吸引,開始了一段朦朧的愛慕,甚至於有幾個人在剛開學沒多久就有了那麼點早戀的苗頭。

  孟叔叔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他堅持不治療,最近甚至說要回家,不想浪費那個錢住院了。

  一百六十多斤的壯漢因為生病已經瘦了快五十斤,整張臉往下凹陷,連眼窩也瘦了出來,雪竹每次跟著父母去醫院看他的時候,甚至都認不出來那是孟叔叔。

  許琴仍是衣不解帶的照顧著他,連帶著自己也瘦了快十五斤。

  因為工廠醫院兩地跑,她也沒時間再梳妝打扮,素麵朝天,年齡的劣勢再彌補不回來,頭頂的黑色都快長到了耳邊,她也沒去理髮店重新補色,因為嫌麻煩而乾脆剪掉了染了黃髮的部分,變成了有些幹練的黑短髮。

  孟雲漸嫌她不好看,要跟她離婚。

  許琴大罵他這個死沒良心的男人,就算他死了她也絕對不離婚。

  這對話聽上去可憐又搞笑,成功逗笑了整個病房的病人。

  孟嶼寧回來的前一天,醫生最後對許琴和裴連弈一家說。

  「讓他兒子回來看看吧,再不回來恐怕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於是孟嶼寧在臨近畢業,忙到焦頭爛額的那個暑假回來了。

  他申請了獎學金去英國攻讀金融學碩士學位,已經收到了來自大洋彼岸的offer。

  在家長們心中,孟嶼寧永遠是他們口中喋喋不休,永遠也說不厭煩的學習榜樣。

  就算是在孟嶼寧外出上大學後才出生,甚至從沒見過他的孩子都從爸爸媽媽口中聽到過孟嶼寧這個名字。

  「住在二單元的那個孟嶼寧哥哥啊,那是真的厲害又優秀,他爸爸從來沒管過他,他自己自覺讀書考上了北大,現在又要出國留學了,你們一定要像這個哥哥學習。」

  剛上幼兒園的孩子什麼也不懂,眨巴著眼睛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會一直被父母掛在嘴邊多年,伴隨他們直到他們也完成學業教育的那一天。

  他回來那天,裴連弈去飛機場接他,甚至快認不出來這個從十幾歲就看著長大的孩子。

  學識和經歷真的是會讓一個人的氣質徹底改變。

  即使他漂亮優越的骨相和身量都沒有變,但他變了穿著和打扮,換上了更加幹練的髮型,徹底褪去了少年時期的青澀單薄,剪裁齊整的襯衫加身,舉手投足間已完全沒了當年的樣子。

  不過好在,年輕男人在看到裴連弈的那一刻,唇邊那溫柔乾淨的笑容沒有變。

  「裴叔叔。」

  裴連弈這才確定眼前的是寧寧。

  去往醫院的路上,裴連弈隨意問了些孟嶼寧在北京讀書的事。

  他沒有問從老孟住院開始,為什麼他就沒有來過醫院看望自己的父親,裴連弈無法替他決定要不要原諒自己的父親,這次回來也只是因為醫生說的最後一面而已。

  「打算什麼時候去英國?」裴連弈問。

  「開學前就過去,先在那邊找兼職適應一下。」孟嶼寧說。

  「你不是有獎學金嗎?怎麼還要找兼職?」

  「英國的生活費比較高,光有獎學金的話應該不太夠。」

  裴連弈點點頭:「這樣啊。」

  「叔叔呢?聽說你在深圳的房價今年剛開局就漲了不少。」

  「是,運氣好,」裴連弈笑著說,「我打算明年辭職去深圳發展了。」

  長大了就是不一樣,已經可以跟他聊這些東西了。

  裴連弈心想。

  腦子裡卻總是想起小時候他和小竹坐在電視機前,兩個人討論西遊記里的唐僧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演的這種問題。

  正回想著過去,孟嶼寧又開口:「小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那個物理成績哦,怎麼都提不上來,她媽都快急死了,」裴連弈說到這裡又覺得得說點女兒的好話,「不過她英語成績不錯,上次月考考了一百三十多分。」

  孟嶼寧笑著說:「她好像初中的時候軟肋就是物理這門科目了。」

  「對啊,她不喜歡學物理嘛。」

  「小竹其實很聰明,小時候教她做數學題,都是一點就通,」孟嶼寧語氣溫潤,「要是她能提起興趣學,物理成績應該不用擔心。」

  裴連弈連連點頭:「那就借你吉言了。」

  聊著聊著就到了醫院,下車後,孟嶼寧跟著裴連弈坐電梯上樓,一直快走到病房的時候,他突然問叔叔:「小竹也在病房裡嗎?」

  「啊?她今天上課啊。」

  裴連弈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放寒暑假的時候,寧寧到他家吃飯,他其實從沒說過想妹妹,只是每次在吃完了後幫忙收拾碗筷的時候,總是會問正在洗碗的叔叔或者阿姨,妹妹什麼時候回來。

  於是裴連弈和宋燕萍都明白。

  他想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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