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的光
糟糕的事情時常在夢的深處生根,邪惡枝條瘋狂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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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現在。
陸珣藏身在陰影里。
而她歪腦袋看他,半張臉貼上灰撲撲的水泥地。
一頭長長的發,划過眼梢臉頰,蜿蜒著鋪了一地,猶如流動的黑色的血。
阿香。
又是這瘋瘋癲癲的阿香。
「你肯定餓了,來看看,這是什麼?」
像個邀功的孩子,她雙手捧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紫薯,喜滋滋道:「我在大龍他們家地里一動不動,趁天黑趕緊挖出來的。他們誰也沒留心,不知道被我偷了好東西。」
神秘兮兮地立起一根手指,她噓了一聲,將紫薯往前捧一些:「你要吃不?」
「只要你叫我一聲,這整個給你吃。」
她滿含期望的靠過來,手腳並用,像一隻匍匐前行的壁虎。
而他被困在一張細密漁網裡,脖頸綁著銀鏈。
外出覓食的貓還沒回來,前兩天拖來的死耗子無法下口,他因三天三夜的飢餓而脫力。光是半垂著眼皮,連一個睜眼都不屑給。
食物引誘,這招太老套,他已經七年不上當。
「來,叫一聲就好。」
「我教過你,我知道你會說話的,好孩子。」
「不想叫我也行,說點別的,讓我聽聽你說話好不好?」
久久得不到回應。
「叫啊!」
阿香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面龐籠上凶光。
「你為什麼不叫?!」
「不想挨打就給我開口說人話!」
她固執把紫薯往他嘴裡塞,死命打他。手指在骨頭上找到一絲薄薄的肉,捏住,狠狠地擰他。
瞧這瘋樣兒。
陸珣冷冷提了一下嘴角,把她激得更怒。
「你笑什麼?你笑我?!」
「我是你媽,是我生的你養的你,你憑什麼笑我?」
「你到底在笑什麼?!」
阿香猛地站起來,給他迎頭蓋面的幾腳,每一次用盡力氣。好像嫌這樣不夠解氣,她掀翻八仙桌,又踢翻椅子,打碎瓶瓶罐罐。
忽然扭頭抽出一根火星四濺的木條,獰笑著又沖了過來。
滋啦滋啦。
皮肉發出焦灼的聲音,火辣辣的痛感迅速湧向四肢百骸,完全激醒了陸珣。
他存足力氣把她踹出去,試圖撐起手腳反擊,但又跌下去,猶如瀕臨死亡的獸。
眼前黑一下白一下,被濃重的血腥味包裹。
她也氣喘吁吁地摔在另一側,眼淚與鮮血簌簌地落。
「為什麼?」
「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為什麼要生下像你這樣的怪東西?」
她直直看著他,近乎絕望地哀求:「你說句話把,算我求你了,跟我說句話行不行?學著他的樣,只要你好好說兩句,我給你講故事好嗎?」
「給你買新衣服供你念書,咱們娘倆好好過日子。」
「說句話吧珣珣。」
陸珣一眨不眨,一言不發,眼睜睜看著她面上的光彩一寸寸的暗淡,眼神一點點的絕望。看著她在在碎片上打滾,大笑著又大哭著。
「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根本沒有人要!」
「沒有我也沒事,我死了也沒事是不是?」
「我不要、我不要再過這樣了。」
手掌淌血,阿香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身上那件艷紅的衣裳灼灼刺眼。她翻出一條結實的長繩,跌跌撞撞往外走。臨到門前回頭望他一眼。
「本來要放你走的。」
她微微笑著,好像不瘋了,好像十分惋惜地嘆口氣:「但還是算了。」
阿香臨死前留下的是傷痕,是腐朽的氣味。隨後便是夏風稍稍,吹動的發梢與衣角。還有一句刻薄的詛咒。
「像你這種沒人要的畜生。」
「死了算了啊」
屋外的蟬鳴聲越來越大,吞沒了世間的一切。
光怪陸離的夢戛然而止。
陸珣懶洋洋的睜開眼,雨水透過枝葉間隙,打在他的臉上。貓在腿上亂踩一通,尾巴不斷打他。
還故意抖他一身水,以此表示對現狀的不滿。
陸珣捏起它的後脖子肉,拎到一邊,鬆開手。
貓是不容易摔死的動物,內耳辨別方位,柔軟的身軀在空中靈活翻轉。兩秒之後它四肢著地,厚厚的肉墊減緩衝擊,達成『毫髮無傷』的偉大成就。
但這並不妨礙它發火。
風吹雨打,又冷又餓,加上陸珣不經通告的粗暴舉動。貓大約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扭頭衝著高高在上的他喵喵狂叫,還用力抓撓樹皮。
陸珣還沒反應,樹叢中先跳出一隻小小狼狗崽子來,搖頭擺尾繞著它跳,還伸舌頭舔它。
走開傻狗。
小黑貓朝它哈氣,它還以為是什麼新奇的遊戲,舔得更起勁。
貓忍無可忍地逃開,狗不氣不餒地追上。它們繞著樹根跑來跑去,樹上的陸珣枕著雙手,考慮要不要下山。
山上沒有適合棲息的地方,連個洞都尋不著。今晚風雨來勢洶洶,樹枝晃得厲害,根本無法入眠。
不過山下那間屋子也沒什麼好的。
瓦片不齊全,滴滴答答的漏雨。裡頭黑而冰冷,沒有果子沒有乾淨泉水,只一股死氣沉沉的臭味繚繞不散。
千不好萬不好,除了阿汀。
她是很好的。
白白嫩嫩的糯米糰子,長得好說話好,手藝好味道也好。一雙刺李子般的黑眼睛生得最好,身上皮肉也很好。他咬過一回,是香香軟軟的。
糖紙上畫著的小白兔修煉成人,大約就是這幅模樣了。
陸珣下意識掏口袋,摸不到糖,老半晌後想起來,他把到手的糖還給她了。
因為十七年的摸爬滾打告訴他,人是很難相處的玩意兒,比飛禽走獸難處百倍。他們愚蠢、虛假,眼裡有多少溫柔,心底便有多少歹毒。
同情的背後有譏諷,施捨的背後是索要回報。還有面上綻放的笑,是裹著糖紙的石,是不懷好意的算計。
就像那個女人,白日良善笑著,抽空教他說話認字。夜裡化作拳打腳踢,牆上的影子猶如醜惡的鬼魅,在燭火中扭曲、搖曳。
人讓人失望。
他把糖還給她,就是不想欠她的恩情,免得她沒完沒了到他夢裡糾纏。
這叫做恩斷義絕?
那山還下不下,又碰著面怎麼弄?
陸珣隨手拗斷一截樹枝,抽打得樹葉嘩嘩,一顆成熟飽滿的粉桃掉了下去。
這是下。
再打,又一顆。
不下。
下不下下不下下不下下不下……
不下。
桃樹變得光禿禿了,但陸珣懷疑它很不准,跳到左手邊的樹上重頭再來。
下。
不下。
下不下下不下下不下下不下……
下。
也不准,兩個不准打平手,沒了。
他就一棵樹一棵樹打過去,直到最後一顆猛然收手。
因為想起阿汀的手小腳小,看著就是沒多大本事、獨自活不下去的模樣。擱在狼窩狗群中,這樣瘦弱的小崽子一出生就會被丟掉,反正活不長。
還傻了吧唧的。
好不容易逮住兩隻野兔給她,光丟在後院裡養,不知道殺來吃。
抱著桃子啃得倒是開心。
傻透了。
陸珣丟下樹枝,攀著樹幹挑了兩個大桃,正準備跳下樹,忽然聽得下坡一聲大吼:「小畜生你還敢來偷桃?!」
試圖霸山的大龍爸又來了,這回還帶了四個大塊頭。
陸珣偏頭掃他一眼,留下挑釁的眼角。
小黑貓二話不說就跑。
他們並肩作戰很多年,具有非比尋常的默契。一個在上頭抓著樹枝盪來跳去,一個在下頭前後肢飛快交替擺動,快得像一道影子。
偏偏那隻初生的小狼狗崽,不知打哪兒黏上他們,又不知道緊緊跟住。還傻乎乎在樹樁下打轉,轉身還對來人友好的晃尾巴。
「日他奶奶的狗雜種,把老子的好桃全弄壞了!」
大龍爸將一片狼藉的桃園子,怒得雙目赤紅,提著釘耙便是一陣子亂打。心想這翻山越嶺的照看,成果被小怪物又偷又毀,還不如全給砍了,誰也別想占便宜。
弟兄們連忙攔他。
「小雜種使的壞,你釘樹幹什麼?」
「改天圍一圈柵欄就得了。」
「我他娘的早圍過了!」
大龍爸怒氣沖沖地推開他們:「搭棚子也沒用,照樣翻進來!他那表子娘以前就愛在地里偷東西,今天老子非得把他弄死,看他還敢不敢三天兩頭找晦氣!」
說著便拉上弟兄們,意圖冒雨逮陸珣。
「下雨天山路滑,哪裡經得起折騰?」
「再說咱們也追不上啊。」
紛紛退卻,只有個頭最小的那個機靈,一把摁住小狗崽子大叫:「你們來瞅瞅,這是不是小狼狗崽子?要不抓回去養著,也算咱們沒白來一趟。」
養?
就這玩意兒養個屁!
大龍爸掛上一抹惡意的笑,揮動釘耙打下去,「那小畜生不是和你們親得很麼?把他嚷出來救你啊!」
「汪汪汪嗚!!」
狗崽真沒見過大場面,前肢抱頭縮起來,嬰兒啼哭似的嗚嗚起來。
「傻狗一條!小畜生不出來,老子今天就拿你撒氣,把你給開腸破肚了,好給他看看教訓!」
「敢在我頭上撒野?敢打我兒子?」
「送你下黃泉見閻王爺,有本事你給投胎做人,再來找我報仇!」
他把狗崽拴在樹上,釘耙猶如鐮刀般一下一下追著打,時不時傷到它的尾巴屁股,還扎進後腿。
「汪汪汪汪!」
「汪汪!」
狗邊跑邊叫,逐漸沒勁兒了。
就在它放棄掙扎的時刻,陸珣自樹上一躍而下,將大龍爸踩在腳底下。
「他出來了!」
大龍爸抹著臉叫道:「別再讓他跑了!」
四個男人扛著稀奇古怪的武器逼近,陸珣只得把小狗崽子踢到一邊去。
轟隆一聲悶雷,戰鬥開始了。
大龍爸笨拙地翻滾起身,吆喝弟兄們包圍突進。誰知黑貓打茂密草叢中躍出,利爪勾住一個男人的脖子,劃開血痕觸碰經脈。
男人『啊』的一聲慘叫,手一松,掌心的木棒落進陸珣手中。還沒來得及擺脫貓,小腿突然挨了一下,兩隻膝蓋磕在石頭上,劇疼。
其他人在背後接近,陸珣反手打中一個肩胛骨,還剩下三個成年男人。
他們的體型更為壯實。
空氣凝滯片刻,四人一貓在黑乎乎的一齊移動起來,剎那間風起雲湧,刀光劍影在山林里閃爍。
棍棒劃空發出呼呼的聲音,拳頭到肉發出沉悶的一聲,有悽厲的慘叫,有高亢的貓叫。
小狗崽巴著葉子,瞧見最後只剩下陸珣和大龍爸兩人,面對面站著,手上空空。
他先捏住他的肩膀,他兇狠得不要命,用堅硬的腦門撞他的眼窩,趁機側身過了過去。
男人疼得齜牙咧嘴,面上愈發的狠厲,不顧三七二十一地撲過去。
兩道影子在泥土碎石上翻滾,拳腳野蠻又原始。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時瞧不出高低。狗崽子歪了腦袋,傻傻看著角落裡爬起來的男人,抓起木棍敲了陸珣的腦袋。
以少博多的節骨眼,稍有破綻便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一下,他輸了。
他們振奮地圍過來腳踢棒砸,陸珣嫻熟地蜷縮起來,抱住腦袋沉默挨打。
狗崽子汪汪嚷嚷,貓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也撕扯著咽喉叫起來。
遠處傳來回應般的狗吠聲,此起彼伏。
「吳哥,狼狗叫了!」
稍存理智的大漢拉住大龍爸,低頭一看,陸珣已是遍體鱗傷,不知死活。
不由得慌了一下:「不會真死了吧?」
眾人住手,獨獨大龍爸打紅了眼,「死了好,最好給老子死得乾淨!」
「吳哥!!」
「山上狼狗一群群的,咱們動了它們的崽子,被它們撞上就完了!」
「趕緊跑!」
嗷嗚嗷嗚的動靜越來越近,大龍爸用盡力氣打了最後一下,釘耙尖齒留下深可見骨的傷。鮮血涓涓刺醒了他,他猛地丟下釘耙,大喊一聲『走』!
五人慌慌張張地下山,沒人敢回頭看一眼陸珣,生怕他化鬼賴上他們。
這一片果園又安靜下來。
陸珣翻過面來,臉朝上大字形躺著。
天上沒有月亮沒有星,黑暗猶如一條厚重濕悶的毯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雨繼續下,冷冰冰淌在臉上。
體內的血好像也慢慢冷下來,幾乎要徹底凝住。
貓湊過來,用鼻子碰他的鼻子,生著倒刺的舌頭舔臉頰。還有那隻傻狗,仿佛擁有罪魁禍首的覺悟,喪著尾巴舔他腳上的傷,不斷嗚咽。
人們常說死得其所。
死在這座山上算不算呢?
陸珣合上眼皮,完全不想再動彈了,靜靜等待著皮肉消解,滲進泥土溪流,與大山融為一體。
很突兀的想起小時候,被扔進河裡的體驗。
骯髒的水撲面而來,嗆鼻又嗆口,身體變得沉重,不斷不斷地下沉。也許在那時候,他本應該安靜沉下去,在深深的河底溺斃。
不過現在也不晚。
這樣半夢半醒的想著,恍惚間聽到有人輕輕叫他:「陸珣。」
睜眼便發覺她在看他,柔順的髮絲垂落下來,搔得他痒痒的。
細緻的眉眼好像很高興地打個彎兒,兩隻眼睛圓圓的,鹿一樣清澈,盛著碎光。
「你冷不冷呀?」
她好奇地問,纖長的睫毛沾著細小的水珠,滴在他的眼角。
「要不要來我家吃流黃蛋?」
「……」
「今天晚上又做了酸菜魚,給你留了一大碗哦。」
「……「
很奇怪他為什麼不說話,她歪一下小腦袋,困惑的問:「現在不喜歡酸菜魚了麼……」
喜歡。
兩個字在咽喉中滾動,陸珣漫不經心地別開眼睛。
假的。
騙子。
人類是老謀深算的騙子,莫名其妙沖他笑的更是騙子中的騙子。
他已經偏開頭,不知怎的又看見她。抱著膝蓋縮在地上,雪白的皮膚變得髒兮兮
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回事?
陸珣有點不耐煩地皺眉,天邊驟然閃過白光。
「我害怕。」
她蜷縮得更厲害,額角緩緩破開一個洞,血很安靜地往下流。
「陸珣。」
「我還是害怕。」
薄薄的眼皮眨一下,眼淚也安靜地掉。沿著眼角一滴又一滴的流下來,半張臉哭得濕漉漉的。眼角鼻頭紅透了。
又沒人欺負你。
陸珣皺著眉頭想,那瘸子早被他打跑了,屍身快發臭了,還有什麼好怕?
電閃雷鳴划過,她大睜著眼睛看他,哭得更無聲,更厲害了。
滿目驚惶。
「我怕打雷。」
她溫溫吞吞地伸出手,又軟綿綿地問:「你再牽我一下好不好?」
「再牽牽我吧?」
他遲疑了一下下。
真的就一下下而已。
她猛然消失在眼前,一根頭髮絲沒留下。只剩下狼狗中的領頭,反覆舔他的臉,舌頭黏黏膩膩。
陸珣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又躺了好一會兒,眼前來來去去還是她可憐巴巴的樣子。
好膽小好愛哭的粘人怪。
麻煩死了。
不耐煩的嘖了一聲,在無數雙動物的眼中,他的手指微微動了。
先是坐起來,再搖晃著站起來,如同一幅乾枯的骨架。
狼狗們蹲坐下來,靜靜望著他往山下走去,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被雨水沖淡。
貓也按耐住性子乖乖跟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遇見石頭與陡峭的坡道,才細聲咪咪兩句。
踉踉蹌蹌,千瘡百孔。
陸珣就是這樣下的山,一步一步走到她家門前,再摔在地上,精疲力竭。
他是還恩情來的。
他本來很堅信自己僅僅來還恩情,直到看見阿汀小跑過來,臉上乾乾淨淨,眼裡沒有畏懼,沒有迷茫,壓根沒有一點點哭過的痕跡。
只倒映著一個狼狽至極的他。
原來如此。
這時才恍然大悟,正在害怕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漫漫十七年的陰冷世界,貿然出現了一點微光,刺眼而滾燙。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開,躲閃,說著我不要我不要,但原來還是很想要。
看著阿汀面上的無措與擔憂,在這個時刻必須承認,她是一束閃耀到能夠穿透身軀的光芒。
這讓人頭暈目眩的光,讓人忘記呼吸的光、渾身顫抖。
他得把它困在手心裡,也護在手心裡。
「阿汀。」
他想說,也牽我一下吧阿汀。
但指尖觸過衣角,終究沒能緊緊抓住她。
已經徹底失去意識。
陸珣醒來的時候,正是黃昏的當兒。
接連多日的風雨將天空洗得澄澈,一輪夕陽猶如蛋黃,緩緩的下降。
飯菜的香氣在鼻尖縈繞,手邊埋著毛茸茸的貓。
阿汀像一隻無害的小精怪,漂亮又安靜,乖乖坐在另一邊看書,手上還握著一把蒲扇,給他扇來溫熱的風。
這情景寧靜如畫,陸珣目不轉睛看好久,直到被她發現。
「陸珣你醒啦!」
小糯米糰子看過來,一對大眼睛笑得晶瑩,仿佛璀璨的煙花在裡頭驟然綻放。
還在做夢嗎?
陸珣拿手指在她臉頰上戳了一下,軟的。
再戳一下,熱乎的。
應該不是做夢。
阿汀稀里糊塗地被戳兩下,又稀里糊塗看他收回手。她眨眨眼,還是笑盈盈的:「昨天晚上我爸爸把你背到醫院的,醫生早上說沒有問題,所以我們就回家了。」
「你現在在我家裡。」
宋敬冬補充:「躺在我的床上。」
這事有點複雜混亂。
陸珣翻看自己的手腳,正巧林雪春端著熱水進來,上下打量他,擺上滿臉的嫌棄:「髒死了,醒了趕緊去洗澡。」
阿汀連連搖頭:「醫生說要多休息,不要做大動作。現在不能洗澡的。」
前世雖在中藥堂生長,但外公的規矩是,年滿十八之後再傳授『望聞問切』的深奧功夫。因此阿汀的腦袋裡暫時只有大量草藥知識,治病三腳貓,對醫生抱著絕對的信任。
對醫囑更抱著絕對的決心。
林雪春拗不過她,又嫌棄野小子渾身的泥,只好退一步,出門端來熱水,拿出嶄新的毛巾,想讓他擦擦手腳。
但這臉盆剛往陸珣面前一放——
水波蕩漾,激起小小的水花,被認定為偷襲。
陸珣猛地一躍而起,不顧胸腔傳來的疼痛,迅速退到角落裡頭。瘦骨嶙峋的身體四肢緊緊繃住,上端一雙炯炯的眼睛,像開過刃淋過血的寶劍。
戾氣橫生。
「這小子……」
真他娘的野啊。
淪落成這樣還不肯低頭,六親不認的架勢擺的足足,難怪村里沒人待見他。
林雪春被盯得後背發涼,一時說不完話。
陸珣對大人的戒備心,遠比孩子們強得多。阿汀生怕他把媽媽列入敵人範圍之內,貿然發動攻擊,連忙拉住他:「陸珣你別怕。」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這是我媽媽,她很好的。」
林雪春:……
好想摘下女兒的小腦袋晃一晃,把裡頭的水全給倒出來。
這是怕?!
摸著你的良心說,他有一點點的怕的樣子嗎?!
眼睛白長的吧?!
林雪春大大翻個白眼,瞥見阿汀攀在野小子小臂上的手,頓時又驚得魂飛魄散。
她不過是放盆水的功夫,他像血海深仇一樣盯她。女兒敢碰他,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
想當初宋婷婷被抓得一臉傷,大半個月過去還留著淺淺的印子。這回急匆匆往B城去,也是在四處打聽民間膏藥,好把臉蛋給治好。
阿汀的細皮嫩肉,比宋婷婷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抓到咬到,臉不得毀了?
「阿汀你過來,別被他給抓了。」
林雪春越想越怕,連忙伸手去拉。不料他也抓住阿汀的手,琥珀色的眼珠轉向她,兇狠的好像她搶了他的寶物。
兩廂對峙,阿汀夾在中間非常的無辜。
只好勸勸這個:「媽媽沒事的,他不會抓我。」
再哄哄那個:「我媽媽不是故意說你的,你不要生氣。」
無果。
對峙繼續。
站在灶台邊的宋敬冬看了一場熱鬧,失笑:「媽你別瞎操心,急火火的反而把人家給嚇住。這小子上回幫過阿汀,出事來找的也是阿汀,怎麼會抓她?」
阿汀點頭。
「有事也讓阿汀說就是了,他只聽她的。」
阿汀點頭點頭,小雞啄米的點頭。
沒出息。
兄妹四個胳膊肘全往外拐。
林雪春再瞅瞅陸珣,滿心納悶:只聽阿汀的,有這麼古怪的規矩?
就阿汀那小胳膊小腿,後院逮公雞還費力,哪來的本事收服這隻兇狠的野東西?
她不信,轉頭上樓拿來一套乾淨的衣褲,拿給阿汀:「你給他說,手腳擦乾淨,身上髒衣服脫下來給我洗。這是你哥的舊衣服,讓他先穿著。」
阿汀接過衣服放在腿上,乖乖應了一聲好。
她把毛巾浸過水,擰得乾乾,再遞到陸珣的眼皮子底下。
「今天很熱,你肯定出汗了。」
「擦一下好不好?」
陸珣低頭看看那隻又白又大膽的小手,被這句『好不好』說得耳尖微動。
要是她不問他,命令他,他絕對給她甩臉色;
要是問『要不要』,那他不要;
偏偏來一句軟綿綿的『好不好』,尾巴梢藏著星星點點的親昵,像撒嬌而非詢問。他拿『好不好』沒有辦法,在她面前丟盔卸甲。
只能默默接過毛巾,抓著腳趾頭仔仔細細擦乾淨。
林雪春看得目瞪口呆,回頭對上兒子『意料之中』的眼神。
她猶不信邪,拍一下阿汀:「讓他再擦擦脖子。」
陸珣送去醫院時,醫生護士本想幫忙收拾一番。奈何這小子在昏迷之中,依舊滿身反骨不許人碰。但凡他們給他一點點的刺痛,他便揮拳蹬腿。
醫生護士全被嚇退,最後還是宋於秋摁著他,潦草往胳膊腿上抹藥。
阿汀心思純粹,又指指他的脖子:「這裡也髒。」
陸珣掃她一眼,真把脖子轉了一圈,作出要脫衣服的模樣。
林雪春立馬擋在女兒面前:「轉過去轉過去。」
阿汀轉了過去。
「女孩子家家的別亂看,小心長針眼醜死你。」
阿汀又自個兒伸手遮住眼睛,「我不看。」
林雪春是女人,陸珣在她眼裡不過是黃毛小子。她不覺著自己會長針眼,不過定睛一看,又發現確實有點兒扎眼睛。
這喪盡天良的阿香,心狠得沒誰了
看不過去陸珣粗魯敷衍的動作,她忍不住訓了一句:「你當刷搓衣板?不會輕點啊?」
一層皮下好像根本沒肉的,瘦骨根根分明,搓衣板還他來得寒磣。
林雪春天生說話不大客氣,實際上懷著好心。誰知道這小子不領情,丟給她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照樣該怎麼搓怎麼搓,完全不顧傷口。
世上竟然有如此不討人喜歡的屁小孩!
這時阿汀擔心地說:「陸珣你小心點啊。」
好樣的,手腳立刻放輕了。
林雪春活四十多個年頭,頭一回啞口無言。
這雞賊小子怎麼跟認主的貓狗一樣?!
打定主意賴上阿汀了是不是?
當媽的一把搶過陸珣手邊的舊衣服,凶道:「起來吃飯!」
世間沒有單純的好事,也沒有獨獨的壞事兒。
拿颱風天來說,打壞莊稼不假,卻也把河裡的玩意兒生生逼上岸。
日暮村背後靠山,四面圍水,雨過天晴後便有上百條滯留的魚蝦,在低洼里拿命撲騰。經歷過颱風天的村民經驗老道,早早備好水桶,時刻能出門『收魚』。
說來也巧。
林雪春獨自在家,為兒女男人操心得睡不著覺。後半夜風雨稍緩的時刻,全村子呼呼大睡,只有她一個激靈,拍著隔壁的門,帶王家三口一塊兒出門收魚。
一收一大把,家裡的臉盆水桶全給用完了,這叫真真正正的『大豐收』。
村民猶在奇怪今年的魚好少,殊不知王家爸爸已經把魚運到縣城裡。新鮮活魚一斤五分錢的便宜賣,沒半天全部賣完,淨賺六十塊錢。
王君一家子抓的魚占七成,但他們感激林雪春的提點,只願意拿十五塊錢。林雪春不肯,連給帶塞再五塊,最後四十塊進自個兒的腰包。
除了賣掉的魚,家裡還剩下四條個頭頂大的魚,今晚上桌兩條。
一條紅燒,一條清蒸,全部出自宋敬冬之手。
他非常得意忘形,一桌下便開始吆喝:「來來來,父老鄉親嘗一嘗,不好吃不要錢。」
林雪春笑罵:「大老爺們成天折騰這些,早知道不掙錢供你上學,當廚子去得了。」
「我這不是孝順您麼?」宋敬冬笑眯眯。
「還孝順,再孝順下去就招閒話了。」
農村講究男女分工,粗活重活歸男人,洗衣做飯則是女人肩上的擔子。這稍有錯亂,不光女人被說不明事理,男人也要被指點,沒出息沒脾氣,成天做娘們的活。
要不是兒子大廚的名聲遠揚,年歲也小,就這股鼓搗勁兒,早被說八百回了。
宋敬冬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淡然聳肩:「隨便他們說道,反正他們兒子又沒你兒子能耐。」
「去你的。」
「本來就是嘛,不然讓他們兒子也弄個狀元來噹噹?」
「少嘚瑟,閉嘴吃飯。」
母子倆是飯桌上鬥嘴的主力軍,宋於秋悶聲不響,阿汀往往是傻乎乎的笑著看。
然而今天情形大不一樣。
一家四口各坐一邊,陸珣本來要跟著阿汀坐下,結果被林雪春攔住,故意給安排到另一邊去。於是少年少女斜對角而坐,中間隔著人高馬大的宋敬冬。
特別像被拆散的牛郎織女。
這陸珣大約是第一次上桌吃飯,不太老實。
別人坐著他蹲著,還是腳尖朝地、腳底板抬起來的姿勢。手也不肯捧著碗,就讓它呆呆停在桌子上,離他很遠。
筷子功夫還過得去,但不高深,米飯夾一把掉兩分,捉不住嫩滑的魚肉。
全家看在眼裡,有意裝作看不見,省得戳傷小怪物高傲的心。
阿汀一直留心他,察覺到皺眉的動作,猜想他要不耐煩了,立即用筷子頭夾魚給他。
還謹慎地摘掉所有大大小小的刺,抬眼朝他天真純善的一笑。
空氣里仿佛泛起甜又溫暖的味道。
陸珣一眨不眨地看她,林雪春實在忍無可忍,一筷子敲上他的手,「看什麼看?」
野小子的眼睛,怒起來能扼住咽喉。
林雪春領教過個中本事,這回硬氣拍桌:「瞪什麼瞪?在老娘的桌上嚼老娘的米飯,不光坐沒坐相、光挑肉不撿菜,還把米掉一地,丟糧食的能耐真不小。」
「凶什麼凶?!」
「快點給我坐下,左手把碗拿住!」
「我不管你在外頭什麼樣子,既然找到我家裡來,就得好好吃飯仔細的吃,聽見沒有?」
嗓門洪亮,陸珣不動。
「媽媽……」
阿汀想幫忙說情的,也挨教訓:「你管你自己,貓還知道挑刺,他能不知道?要你瞎操心,伺候他一輩子不成?」
話是有理的。
況且洗澡換衣服也好,捧著碗吃飯也好,媽媽願意拿出長輩的姿態、把陸珣當成尋常孩子一樣教訓,其實代表著她的豆腐心逐漸接納陸珣。
只是她的脾氣不比他小,絕不玩噓寒問暖的一套,好心話凶著說。
兩個剛烈的性情撞在一起,必須有人服軟,不然兩敗俱傷。
阿汀看看陸珣,再看看媽媽,不禁發愁。
因為他們都不太擅長讓步的樣子。
「陸珣……」
便是處於爭鋒相對的當兒,陸珣率先收回眼神。
他低頭,眼珠挪動著把她們的姿勢看在眼裡,然後左手貼上大紅花的瓷碗邊。生疏的捧住,桌下兩條摺疊的腿也舒展看,像她們一樣坐下來。
還學宋敬冬,稍稍把彎著的脊背挺直些。
小屋裡鴉雀無聲。
阿汀有點兒驚詫,也有點兒歡喜,飯碗擋住臉,兩隻眼睛彎如月牙。
林雪春眼皮跳動數十下,勉強回過神來,乾咳兩聲說:「這還像個樣子。」
飯繼續吃,桌上的母子倆面上無事發生,實則嘴角上翹,死死忍著大笑出聲的衝動。
不能笑不能笑。
不約而同地想:可別把這小子笑得惱羞成怒。
最雲淡風輕的當然是宋於秋。
但細細望去,他的嘴角也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冒充老年陸珣:我本想在十七歲那年夏天的颱風里死掉,但是她對我說害怕打雷。我想著,打雷這事情可沒有盡頭,一年四季都會有。那麼我只能繼續活下去,並且儘可能更長久的活著了(笑)
然後是溺水小刀的開頭語:那時我還只有十五歲,以為自己可以知曉一切,以為自己可以得到一切,以為自己可以把全部都給他;以為只有自己擁有與他歡笑著躍入水中的權利。我想要的只是閃耀到穿透身軀的光芒,讓人頭暈目眩,讓人忘記呼吸,讓人渾身顫抖。
大致符合陸珣這個階段的心態><
設定的少年時代就是這樣的:有的人生來是主角,像兩團相互吸引、追逐又猛烈碰撞的光。他們的故事常常發生在夜裡,發生在光與陰影的交界線。
他們之間滿是混亂、泥土與血腥,是反覆的打鬥,是再三的遍體鱗傷。
但正是擁有過這樣濃重的色彩,即使拉開萬里隔著時間,他們還是彼此年少時代里無法取代的光。
因為愛過你,還要怎樣去愛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