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潛龍在淵,騰必九天


  人去樓空的郭氏塢堡內,郭淮望著空空蕩蕩的倉庫略有失神。

  郭氏多年奮鬥的結果,累世積累之家業,如今一朝散盡。

  任誰心裡都有些難受,不安。

  郭全拄著拐杖走到倉庫門口,看到郭淮略顯落寞的身影,問道:「可是心有不舍?」

  郭淮搖了搖頭,道:「某曾聞有賢才散盡家財,賑濟宗族,郡縣稱讚。只是未曾想,吾郭氏亦行此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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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全問道:「既如此。吾孫可知郭氏與其有何不同?」

  郭淮思索了片刻,問道:「其德在漢,吾德在賊?」

  這漢、賊之別,可謂深入人心。

  無論作何事情,只要不在漢室一方,所有人都感覺道德有暇。

  哪怕同樣是賑災救民。

  郭全笑著捋了捋下巴花白的鬍鬚,說道:「吾孫可為名將,不可為明主。論心胸,郭氏全族亦不如那年輕賊首。」

  郭淮不解其意,說道:「祖父,家父如今身為雁門太守,食君之祿,歲兩千石。某等便是虛與委蛇、明哲保身便足以。何需散盡家財以濟賊業?」

  這也是當初郭氏與縣內豪強一同定下的方略。

  究其緣由,晉陽雖為郡治、州治所在。

  但有南匈奴叛亂在前,攻殺刺史張懿。後有白波軍劫掠,攻破郡縣。

  是故州軍遠赴西河平叛。

  郡兵不足兩千人。已四去其一。郡縣膽寒。

  晉陽無力亦不敢北復陽曲。致使賊子猖獗,縱橫於縣。

  此非豪強部曲可以平復之局面。

  當初郭氏便與眾豪強相約,寧失財,不亡族。

  出乎全縣意料之外,貓兒居然不偷腥,一群流寇居然不打家劫舍。

  果真信守承諾,不奪任何人一錢一糧。

  哪怕其困窘到要以野菜充飢,亦未失信。

  非但不侵擾百姓,還廣濟災民。

  周圍郡縣投靠者不絕於路。

  郭全便對郭淮考校道:「吾孫可知此賊與其他流寇有何區別?」

  區別?

  那可真是太多了。

  除了他出自黑山以外。

  他的各種言行舉止根本就看不出這是一個賊寇。

  甚至陽曲政務都跟以前沒什麼區別。若是不刻意去想,根本意識不到這裡盤踞著一群賊寇。

  不!

  還是有區別的。

  最顯而易見的是,陽曲治安大幅好轉。百姓神情不再麻木,笑容中充滿了希望。

  可以說這賊子除掛了一個賊名外,就跟其他賊人沒有任何相同點。

  回想起兩次接觸賊首的經歷,其笑容洋溢,不拘禮節,郭淮感覺好像抓住了什麼,可又總結不出。

  認真思考了良久,郭淮說道:「此子不與世同。非朝生暮死之輩。」

  的確如此。僅憑其言出必信這一點,兩縣百姓便不會拋棄他。

  哪怕漢室擊敗他一次,兩次甚至十次。

  只要他捲土重來,振臂一呼。

  兩縣百姓還是會追隨他。

  因為追隨他必得良田、家業。只要奮戰,必得封賞。

  可是最大的不同並非在此。

  郭全拍了拍郭淮的胸口,說道:「最大的不同在於胸襟。你我尚在糾結於漢、賊之辯時。他卻從不以出身為意。一心只想如何活更多流民。」

  郭淮反駁道:「那是因其本便是流寇賊匪。如何算得胸襟?」

  郭全乃反問道:「若讓爾率部曲千人,爾可能奪下陽曲,賑濟災民?」

  郭淮點頭。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這一點毋庸置疑。

  郭全接著問道:「之後如何?」

  之後?

  郭淮略一思索,陷入沉默。

  若行此舉,便坐實亂臣賊子之名。

  郭全笑著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問道:「可是在想,為亂賊矣?」

  郭淮無法反駁。

  「如此。吾孫便知為何可為名將,而不可為明主矣。」

  聞言,郭淮再次想起賊首笑容洋溢、揮斥方遒的模樣。不得不認可祖父的言論。

  正是有賊首如此胸襟,如此自信。

  其麾下文武才驕傲進取,從不有落草之感。

  整個孟縣、陽曲百姓亦從未想過自己乃是從賊匪寇。

  想來可笑,若自己真走到陽曲百姓面前直言其乃賊匪。怕是要被百姓一頓驅趕。甚至鄉老亦會覺得自己神志不清。

  郭全見自己孫子看清時局,乃說道:「如今還思吾德在賊否?」

  郭淮不得不搖頭,感慨道:「陽曲百姓絕不會有此念!」

  郭全對自己孫子的智慧與悟性十分滿意,點了點頭說道:「今日散盡家財,救的是陽曲百姓。百姓會在意漢、賊之辯?」

  郭淮嘆了口氣,再度搖頭。

  原來在乎漢、賊之辯的只有自己。

  自己以為散盡家財算是資助賊業。卻最終糧食都落到了百姓手中。

  百姓的是非觀如此簡單,救世濟民的就是好人。

  郭氏乃得百姓人心。與百姓同一立場,又有誰敢冒大不韙禍及郭氏?

  「只是便如此投入賊子麾下?」郭淮還是難以放下心中成見。

  家族世代官宦,若僅救世濟民便罷了。怎能為一亂賊效力。

  況且父親在漢為兩千石高官,子從賊為一頭目,將來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郭全笑著搖頭,道:「吾孫有名將之才,怎能屈身從賊?」

  那為何祖父要將自己引薦給此賊子?

  「潛龍在淵,騰必九天!」郭全拍了拍郭淮的手臂,笑著說道:「以此子胸襟果真能永遠為賊?」

  見黑山舊事。

  郭淮相信若漢室不能治此子,必定會妥協招安。

  難不成此賊子亦能為大漢中郎將?

  需知此時漢室將軍不常設,中郎將便是一般武臣能達到的最高一級。

  況且如今漢室風雨飄搖,亂世已顯。唯英雄豪傑能定鼎四方。

  若此賊子果真能護太原安寧,守一方淨土。

  真為其效力亦未嘗不可。

  正是漢室四百年氣運將盡,人心已不在漢。

  所有人都不相信漢室能夠中興。紛紛探索亂世生存之道。

  豪族強右紛紛舉兵自保。俊士賢才各尋其主。

  才會有郭氏、裴氏、甄氏這種富家大族紛紛贊助各路豪傑,以期在亂世中尋得靠山。

  二人合力關上穀倉大門,再不見裡面空空蕩蕩的景象。郭全乃說道:「某與其已商議妥當,若有一日其被漢室冊封,則吾孫便助其守一方平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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