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劍拔弩張


  三日後,遠在高都的張瑞收到捷報,太原太守蓋勛已入太原,隨從只有杜畿、傅巽、士孫瑞、第五儁等文武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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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昶將其安置於晉陽城內州府故居。

  晉陽城乃大城,中平五年以前,一直是晉陽縣治、太原郡治與并州州治所在。

  及匈奴叛亂,并州刺史張懿戰死。

  新任并州刺史丁原屯留河內,於是州府便被廢棄。

  自張瑞入主晉陽,便一直住在郡府當中。

  如今蓋勛入境,應有禮遇,太原無一短之。

  甚至蓋勛所預想的軟禁亦未曾發生。

  似乎如今局面已遠超太原賊子所企盼。

  任憑眾人隨意走動。

  隨後十數日,蓋勛甚至得以接見郡縣望族。

  祁縣王氏,陽曲郭氏都曾上門拜訪。

  故士林領袖郭泰之子,太原郡丞郭安便施施然住在州府之內,唯蓋勛之命是從。

  月末,蓋勛嘗試下令,任命杜畿為功曹史。

  一眾賊子居然沒有什麼激烈反對,結果順利通過。

  蓋勛驚奇不已,只以為太原賊子有何陰謀。

  月末,未待蓋勛猜出其中究竟。

  太原兵曹掾王凌、賊曹掾孫資、法曹掾劉勝聯袂拜訪州府。

  雙方見禮後,蓋勛目視王凌,問道:「王兵曹出身功勳世家,爾族長輩王允忠貞剛毅,享譽洛陽。何故王兵曹屈身從賊,助紂為虐?」

  王凌面色冰冷,未理會蓋勛質疑。神情肅穆的從懷裡取出一份案牘,遞於蓋勛面前,說道:「自府君月中入境,及至今日月末,半旬之間,有十三戶往昔豪強之家強征壯丁,私造兵器,劫掠鄉里。共造成無辜百姓死亡三百七十有三。其中孩童未滿十歲者二十六,尚在襁褓中嬰兒整整四十!」

  「無辜死傷尚在襁褓中嬰兒整整四十!」王凌再次複述,聲音仿佛杜鵑啼血。

  孫資緊隨其後,亦從懷中取出一份案牘,遞於蓋勛面前,說道:「府君入境半旬,全郡軍兵共擒獲作奸犯科、圖謀叛亂者一百五十二名。依太原律令,皆誅三族,牽連者共四千八百名有餘。」

  沉默了片刻,孫資亦強調一遍:「府君入境半旬,便有四千八百名士民依律當誅。乃是此前全年斬首犯人之一百二十七倍。已超百倍!」

  聞言,一向弘毅忠烈的蓋勛,只感眼前一黑。

  近日,蓋勛才看過太原戶籍。全郡人口四十餘萬,若一切平穩,次月必然能突破五十萬大關。

  蓋勛頗為欣慰,只感覺一切欣欣向榮。

  然而自己剛剛入郡太原,還未來的及施展。

  便已百去其一!

  眼前的兩份案牘上仿佛不是白紙黑字。

  而是血淋淋的一條條生命。

  蓋勛相信,若雙方今日還不能達成共識。

  今日一過,案牘上記載的四千八百餘位生民,必然性命不保。

  太原賊子會不惜大開殺戮,從而震懾暗中蠢蠢欲動的宵小。

  四千八百個人頭,足夠掛滿晉陽城整面南牆。

  分散至太原十八縣,每個縣城亦足以平均分得二百六十多個人頭。

  兩百多顆血淋淋的人頭足以震懾太原所有暗中不軌者。

  蓋勛不是沒見過死人。

  恰恰相反,蓋勛在涼州屢戰叛軍,數次從屍山血海中生還。

  可蓋勛可以指蒼天、鬼神而誓,自己一生問心無愧。所殺之人皆有必殺之由。沒有一個無辜之人是因自己所作所為而慘死。

  可今天,在太原,絕非如此。

  四十名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何罪?

  這就是自己欲內結豪強,外聯強兵,所追求的結果?

  雙方不言而喻,若是沒有蓋勛入郡以來,一直接見往昔豪強,必不會導致有此慘劇。

  太原已承平日久,百姓安居樂業,家家戶戶蓄殖養桑,一片欣欣向榮。

  自己入境半月,便導致太原大地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蓋勛……問心有愧。

  死者已矣,生者卻還有希望。

  四千八百名無辜牽連者,蓋勛絕不能坐視不理!

  便說道:「豪強謀亂,只誅賊首即可,何故牽連三族,此舉有傷天和。」

  法曹掾劉勝眼瞼低垂,問道:「敢問府君,若府君依大漢律,謀反應如何判處?」

  蓋勛啞然。

  自秦文公初有夷三族之罪。及後世,族誅之刑愈演愈烈,歷經大漢四百年。

  謀反已成十惡之首,依律誅九族。

  若真嚴格按漢律執行,恐怕牽連者上萬。

  這些人本應在家中樂享太平,其中絕大部分甚至不知發生了何事。

  僅因部分豪強為了配合自己顛覆太原,便坐實了謀反大罪。

  若自己鐵石心腸,冷眼旁觀,今日一過,只待三人離去,復命於上,一紙公文往來,四千八百顆人頭便將一日盡皆落地。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若能冷眼旁觀這四千八百人皆連坐而死,那冷血之人還是蓋元固嗎?

  於是蓋勛慷慨說道:「談何謀逆?彼輩皆奉勛令而為,若爾等欲殺,便先斬勛首級。」

  蓋勛身後一群幕僚大驚失色。府君如今自爆隱秘於賊寇,豈非授人以把柄?正合賊子心意,將己等斬盡殺絕。

  法曹掾劉勝勃然大怒,呵斥道:「如何不算謀逆?一代名將周亞夫僅僅選幾套鐵甲用以陪葬,便被漢室定罪謀反。如今豪強私鑄兵器、甲冑,又聚眾劫掠,到府君嘴裡卻不算謀反!爾等視律法如同兒戲乎?」

  理論上,法曹掾作為郡吏,絕不敢對太守大聲訓斥。

  但劉勝作為法家子弟,視律法尊嚴尚在自己性命之上。

  更兼深恨蓋勛入境以來所致惡果,故言辭完全沒有尊敬。

  士孫瑞當即拔刀出鞘,架在劉勝肩上,呵斥道:「敢對府君不敬,以為某不敢取汝狗頭?」

  話音剛落,大門被門外士卒一腳踹飛,飄散的煙塵充斥整座房間。

  整齊、沉重的腳步聲隆隆響起,鏗鏘鐵甲撞擊聲不絕於耳。

  待煙塵散去,堂前已密密麻麻的站滿了雄壯威嚴的太原將士,雪亮的長矛如林,鋒刃直指堂內眾人。

  領頭的屯長手持利刃,直指士孫瑞面孔,說道:「某奉主公之令護衛三位曹掾。命汝立即束手就擒,遲則化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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