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勞役叛亂,號曰乞活


  長安城,安邑坊。

  占地僅三十餘步的倉庫灰塵撲撲,堆砌的泥沙、雜亂的木石沾滿了倉庫的空間。

  而就在這碎石與泥沙堆上,卻橫七豎八的躺了足足有兩三百餘人。

  其中有人疲憊不堪,呼吸吃力,仿佛隨時可能咽氣。

  有人咳嗽不止,聲音撕心裂肺,似乎要將整個肺葉吐出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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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多的人已經身體冰冷,躺在泥沙碎石之間,徹底失去生機。

  在倉庫的一角,幾名力士坐在陰影當中。

  有人率先開口,說道:「豪族愈發不將吾等當人對待,每日自黎明而起,勞碌不休,直至深夜。稍有懈怠便鞭抽杖罰,每日積勞至死者,不勝陳數。吾等若不早做謀算,時日無久亦會化為此間冰冷屍首之一。」

  有人陰惻惻的說道:「彼輩何時曾將吾等當人看待?餉飯之中參雜沙石,豪強家中狗尚不食此飯!」

  人心不一,即便此情此景,還是有人猶豫,說道:「某曾聞官府屢次下令,需體恤民力。不然豪族亦不至於將屍骸盡藏於倉廩之中。吾等何不向官府揭發?」

  有人歇斯底里的大笑,問道:「揭發?如何揭發?這些豪族儘是奉官府之命行事,官紳勾結,沆瀣一氣!況且旱災所致,糧食不足,逃難百姓四方雲涌而至,豪族永遠不缺頂替之徭役。官面數字精準無誤,勞累至死者,全是枉死,有無數難民足以冒名頂替!官府永不足查出缺漏!」

  「今歲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離道路,長安轉死溝壑,今亡亦死,勞力亦死。為求活命,只有盡取糧倉,釋放苦力,開倉放糧!」

  隨著話音落下,數根火把舉起,將角落裡映得一片通明。

  所有人都看向最後發言之人,說道:「王公素行仗義,鹹得災民、苦役信服。吾等皆信王公之言,願推王公為主,乞活一命。」

  被眾人圍在中間之人,便是眾人口中王公,名波,字孔渠,左馮翊雲陽人。

  其人身材並不高大,有沉穩之度。氣質不似讀書人一般儒雅,卻亦不似苦力一般粗魯。這種不上不下的通俗氣質,正符合普通勞役對高位者的幻想,又沒有讀書人的書生意氣。

  因急公好義而得徭役稱讚,在長安城徭役中算是頗有聲名。

  王波於是起身,對圍在周圍手舉火把的諸位豪士,說道:「天道無情,豪強殘虐,吾等去留皆死。今日便以乞活為號,盡誅豪強,開倉放糧。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

  「乞活!」

  「乞活!」

  「乞活!」

  一聲聲悲壯的吼聲,很快便徹底震動了整個平靜的長安。

  敢聚集在此陰謀叛亂的皆是各處苦役中素有威望的豪士,有彼輩煽動,乞活的口號很快便在長安城四處迴響而起。

  成百上千的苦役走上街頭,發起叛亂。一片片的火把,一處處的烈火,在長安城內擴散。

  平日裡殘暴不仁的豪強來不及逃避便被勞力從奢華的府邸中拖出,被鋤頭、鐮刀活活打死在街頭。

  糧倉被打開,勞役們見到糧倉內黃橙橙的粟米,悲憤的仰天嘶吼。

  豪族明明有糧,卻用參雜著沙石的飯菜來打發苦役。苦役們每天頭頂烈日酷暑,片刻不得休息,卻連一口餉飯都要被剋扣,彼輩良心何在!人性何存?

  無數勞役盡誅豪族、奸商之心愈發堅定。

  但長安畢竟是張瑞最注重的城池。城內時刻駐紮著四千最精銳的征西將軍府百戰老兵。

  隊列晝夜巡視,士卒戍衛要處。

  在長安城規劃建設時,便設有街鼓、望樓,起警訊之用,擊之警眾,傳示令罷。

  幾乎是在勞役起事的同時,密集的鼓聲便次第響徹全城。望樓之上,一排排殷紅如血的燈籠被點燃。

  長安一百零八坊,凡是未曾參與叛亂的坊肆立即緊關坊門,將自己隔絕於坊牆之內。

  而長街上,一隊隊的士卒已經開始列陣出擊,一名名衙役、備盜亦提著腰刀、哨棒謹守長街要道。

  負責守備長安城的校尉是允文允武的士孫瑞。

  聽到響徹全城的鼓聲後,士孫瑞立即開始披覆甲冑。在甲冑還未披覆完成時,親衛已經闖入帳中,稟報導:「校尉,前線士卒回報,叛亂者乃是豪族勞役,正在攻打豪族倉廩。」

  「豪族勞役?」士孫瑞臉色肅殺,語氣冰冷的說道:「這些豪族皆該殺!」

  「趁勞役攻打豪族,即刻派兵守衛要道,管控城門,絕不可令叛亂蔓延出長安城!」

  「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向主公詳報長安之事。」

  吩咐過後,士孫瑞匆忙穿戴好甲冑,走向校台。此時校場之中已聚集近半士卒,深夜驚醒的士卒迷惘而又睏乏,站在校場上惴惴不安。若非軍紀嚴明,早已沸反盈天。

  軍情緊急,士孫瑞等不及全軍匯集,叛軍主要是一群勞役,在未奪得武庫之前,彼輩絕不是征西將軍府精銳大軍之敵手。此時每早一刻進軍,便能將叛亂規模壓制一分。

  於是士孫瑞簡明扼要的對台下將士喊道:「城中一群苦役作亂,暴徒逞凶,毫無威脅,火速進軍,將其驅散鎮壓!」

  士兵們由是紛紛心安,一群衣不蔽體,手無利刃的苦力,無論如何亦不會是全副武裝的大軍敵手。

  當即列隊,跑步出營,火把分散成無數支細長的游龍,散布至長安城各坊之間。

  在長安血流成河時,秦嶺山下避暑的張瑞正處於睡夢當中,只是卻眉頭緊皺,被噩夢所困擾。

  夢境中,無數叛軍明火執仗的衝進長安,面龐染血的猙獰武士衝進孟侯府,將衣衫單薄的自己從孟侯府拖出。

  無數叛軍舉著火把圍在自己身邊,此起彼伏的大吼:「時日曷喪,誅爾暴徒!」

  「時日曷喪,誅爾暴徒。」

  「時日曷喪,誅爾暴徒。」

  猙獰的面龐,迴響不斷的話語,鮮血飛濺的畫面,令張瑞一頭冷汗,全身一顫,猛然驚醒。在黑夜中驟然起身,倚著牆面大口喘息。

  蔡琰被驚醒,連忙問道:「良人可是做了噩夢?」

  張瑞還未答話,屋外驟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謝玄沉聲說道:「主公,長安急報。」

  聞言,張瑞立即掀開被子,走出房門,見到屋外一隊隊列陣嚴整,依舊從容的侍衛,才稍稍安心,問道:「發生何事?」

  「長安豪族勞役掀起暴亂,號曰乞活,在長安城中四處作亂。」

  張瑞咬牙,說道:「傳令奮武中郎將張瑾,率兩萬大軍開赴長安,即刻剿滅叛亂!」

  隨後張瑞重重的一錘牆壁,幾乎是吼道:「令裴潛暫放一切政務,去長安徹查!究竟是何殘虐之徒,引發叛亂!無論官僚士紳,盡皆處死,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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