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六月份,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暑氣逐漸瀰漫,安城終於進入**的夏天。

  高考完之後不久,高二複課。

  鹿念這一年的期末考試成績不怎麼理想,比起之前有所進步,但是,和陸執宏的要求相比,依舊還是差著一些。

  陸家書房。

  陸執宏低頭在看鹿念的成績單,很久沒說話,鹿念坐在他對面,雙手規規矩矩擺在膝蓋上,垂著眼一言不發。

  「蘇家女兒你認識吧?」陸執宏開口,卻是問了一個看似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鹿念不明就裡。還是老老實實答,「認識的。」

  是比她高一級的學姐,也一路在附中直升。

  「她今年高考。」陸執宏緩緩道,「你們年齡也差不多大。」

  蘇清悠在外有口皆碑,走的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大小姐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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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家和蘇家針鋒對麥芒的關係她是清楚的,但是鹿念萬萬沒想到,陸執宏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想要比一比。

  「你小時候身體不好,底子差了。」陸執宏說,「這點我知道,是爸爸對不住你,但是,為你以後著想,你現在還是需要努力。」

  陸家也算是半個書香世家,這一輩學歷都不差,鹿念的堂兄堂姐們都是名校,包括陸執宏自己,當年的學歷也一點不差。

  「過了暑假你就要高三了。」陸執宏說,「看你進去的月考成績,再上不來,就出國吧。」

  陸執宏要求是她至少要進年級前一百名,附中不是一般的重點高中,這個年級前一百,含金量還是非常足的。

  鹿念也沒有任何辦法。

  她在學習上已經算是很努力了,可是天賦擺在那裡,比如她當年學畫畫,第一節色彩課就被老師交口稱讚,平時在海兔上po個自己隨手畫的圖,粉絲就一直噌噌的上漲,可是現在,她學習也已經努力了,成績卻還是沒有大的突破。

  鹿念成績有點不平衡,數學明顯拖了後腿,她在這科目上真的已經算投入算多了,到現在也還是沒多大改善,倒是她補習的英語成績進步了不少。

  天賦是件很殘酷的事情,有的人,有的人沒有,她覺得自己再努力,可能也達不到陸執宏的要求,只能被迫出國。

  鹿念的的十八歲生日馬上要到了,陸家人早已經開始準備操辦了起來,她沒什麼過生日的心情,每天也就是在家,看看書,上補習課,偶爾偷得時間畫一畫。

  七月。

  安城被籠罩在一片煩悶的燥熱里,鹿念身體弱,平時基本不出門。

  她皮膚太嫩,沒有防護,裸露在這種太陽下,只是曬一會兒,很快就會發紅起疹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高考出分那天,鹿念是在家裡接到田悅電話的。

  「念念,現在能查到分數了。」

  鹿念本來懶洋洋躺在躺椅上嗎吃冰,一下直起身子,「我以為是明天……」

  她居然把時間記錯了一天。

  那麼說,秦祀應該已經能查到分數了,可是那邊半點消息也沒有,她心忽然懸了一下,想到了一種最不好的結果。

  「今年高考,市狀元在咱們學校。」田悅聲音很高亢,「而且,那個人你認識!」

  鹿念心跳得有點快,她難以置信的重複了一遍,「我認識?」

  田悅提高了聲音,「就是秦學長啊。」

  她感慨,「是真的厲害,把第二名甩了好多分,虧他之前還缺過那麼多課,長得帥腦子又那麼靈,真的完美……」

  鹿念聽著這彩虹屁,雖然和她沒關係,聽得卻也很受用。

  還說考得一般!

  這是一般麼,果然,大佬就是大佬,智商高,用在哪方面都很厲害,她從小就一直覺得秦祀聰明,什麼事情似乎都會做。

  掛了電話,鹿念抿著唇笑,笑容止不住。

  不知道秦祀自己知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查分?

  她這幾天一直處於低谷的心情,也終於有了些復甦的跡象。

  她想著,之後是不是要出去給他慶祝一下?

  秦祀這段時間都在幫明哥做事,他暑假繼續在外工作,晚上回來明哥酒吧幫他管理。

  明哥根本不會管帳,還窮大方得可怕,有時候喝高興了,聊得投機,也不管價格,酒錢都給別人免了。

  秦祀去高考這幾個月,店被他弄得亂七八糟,帳面根本都不能看。

  他在那裡待了好一段時間,一直到七月中,才勉強收拾出個樣子。

  所以出成績這天,他在家難得睡晚了點。

  而高考消息總是傳得分外快一些。

  市內查分熱線都被打爆,很快,城裡大街小巷,家裡有孩子親戚今年高考的,都時時刻刻在關注。

  豐語傳媒是安城本地的自媒體,在網上也算小有名氣,平時只要吸引眼球,什麼題材都做,這一個月,自然頭版頭條都是高考相關的事情。

  還只是大清早,工作的群聊里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往外蹦。

  「今年狀元是安城附中的。」主編說,「而且……這家庭背景好像有點特殊啊,挖一下,找好角度,說不定可以寫篇爆文。」

  馮聰禮忙報名,「主編,採訪我申請去。」

  他剛入職,還沒獨立做過採訪,但是工作積極性很高,一直卯足了勁,想要做一個有爆點的大新聞。

  「我弟弟和他是同學。」馮聰禮說,「我也是安附畢業的,還認識他班主任,我剛找他班主任問到他家地址。」

  主編,「那趕緊去,搶一手新聞。」

  馮聰禮忙起身,「我現在就走。」

  他放下手機,打了個出租,直接就奔向西楓路。

  他之前解到了不少相關消息,這個叫秦祀的少年似乎不是很合群,他問了表弟,又叫他幫忙去問了一大圈人,沒有一個和他和熟悉能說出什麼的。

  只說他平時行蹤不定,之前經常不來學校上晚自習,性格很冷淡不合群。

  馮聰禮還從他表弟那裡打聽了一些小道消息,越發覺得有意思。

  秦祀家地址在西楓路,馮聰禮一路找著,一邊在心裡把問題都構思好了。

  他在門口站定,按門鈴,那邊靜悄悄的。

  他按了很久,門終於打開。

  現在還才上午十點的樣子。

  開門的是個長得很俊的少年,模樣讓人眼前一亮。

  馮聰禮飛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他擺出職業微笑,「你好,是秦同學吧?我是豐語傳媒的記者馮聰禮,想就這高考的事情來採訪一下你,對了,我是你班主任介紹過來的。」

  他拿出自己名片。

  少年沒接,也沒動。

  他幾年難得睡這麼晚一次,現在被人半路吵醒,心情很不好。

  馮聰禮兜里開著錄音筆,他有心理準備,對這冷遇也沒並不是那麼意外,他忙上前一步,正好卡在門口,「你現在是一個人住?」他問,眼睛餘光往室內看,想看清楚室內陳設。

  「我記得,你小時候是住在兒童福利院。」馮聰禮問,「被收養後才來的安城?」

  少年遮住了他的視線,修長的手指擱在門上,黑眸冷冰冰的看著他,神情沒任何波動,「是。」

  和馮聰禮想像中的不一樣,他似乎沒什麼介意,或者避諱談起的意思,冷冷淡淡的態度,陳述時語氣也沒有絲毫異常。

  馮聰禮愣了下,忙追問,「那你現在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嗎?是不是很不容易?平時經常會接收到大家的幫助吧?」

  少年漂亮的眸子冷冰冰的,卻沒有什麼動怒的模樣,馮聰禮看不透他想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噼里啪啦,「我還了解到一些相關言論,提到你是接受了資助。」

  資助人還是那個陸家,有傳聞說他曾經被陸家收養,後來被陸家趕了出來,徹底脫離了關係,但是還在一直接受資助。

  「而且,你現在和資助人家的女兒,是處於戀愛關係麼?」趁著他還沒完全關上門,馮聰禮什麼也顧不著了,拼命往門裡面擠,最後拋出了這個重磅問題,「還是曾經有談過?我之前有看到過一些說法,說你是因為女朋友的關係,所以才拿到了大筆資助?還是因為資助。才和女朋友在一起的?」

  「……你對這些相關言論怎麼看?」馮聰禮問。

  其實也只是例行過問,不管秦祀怎麼說,他都有題材可以發揮寫出一篇經典黑紅爆文了。

  「沒看法。」少年冷冷道。

  他依在門框,似笑非笑,「馮記,你確定你這樣採訪別人沒問題?」

  「只是例行採訪。」馮聰禮意識到不對,還是厚著臉皮說,「只是朋友之間的聊天,你要是不願意,我不會發出去。」

  「哦?」少年鳳眼微微揚起。

  馮聰禮心裡莫名一涼,習慣性伸手摸口袋。

  他口袋裡的那支錄音筆,竟然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

  被握在少年乾淨修長的手指間,他把玩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垂著眸,「那不如都公開吧?我不介意。」

  他以前在街頭混時,什麼都學,學過很多雜七雜八的小把戲,不料現在,竟然偶爾還有些用處。

  馮聰禮冷汗都快下來了。

  他自然也心知肚明,如果這採訪原音被公開,他的記者生涯估計也到頭了。

  「滾吧。」少年淡淡道,「明天自己去你公司門口拿筆。」

  門已經被關上,差點把他鼻子撞扁,馮聰禮愣愣的站在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進來。

  ……

  書房裡,方燈盤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

  那些被刪掉的帖子都已經被後台拖了出來,一行一行陳列在屏幕上。

  方燈也看了一遍,一拍大腿,「老大,這麼勁爆的?你搞事情啊,我都不知道。」

  秦祀沒回答,他關注點在日期上。

  應該是在他高考前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日期就是誓師大會那天。

  他想起那天鹿念的異常,忽然來天台找他,還莫名其妙哭紅了眼。

  估計也就是那天,看到了這些垃圾吧。

  被和他強行捆綁在一起,傳這些流言蜚語。

  他抿了抿唇。

  「這謠言傳的也有夠噁心的。」方燈說,「老大,他們這麼造謠你?不搞一波事情?」

  「你怎麼會看得上那什麼家的大小姐?」方燈嗤之以鼻。

  認識秦祀也幾年了,他清心寡欲得很,身邊一個母蚊子都沒有過,方燈一直覺得他以後也會是絕對的事業派,可能就為了解決生理需要去結個婚,或者乾脆不婚。

  少年沉默了很久,竟然沒有反駁。

  方燈嘴裡銜著的pocky都差點掉了。

  對於秦祀的性格,他也很熟悉了,這個程度,基本就是已經默認了。

  他結巴道,「……來真的?」

  少年垂著濃長的睫毛,安靜看了屏幕一眼。

  從本質上來說,那些謠言有部分沒有說錯,他確實對她心懷不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到現在,已經成了深深根植到了骨子裡的執念,

  她只需要那麼對他笑一笑,就足以讓他神魂顛倒,做什麼都可以。

  是他一直在妄想鹿念。

  方燈愣了。

  他機智的沒再發言,舔了舔唇,從冰箱裡拿起一袋子牛奶,撕開包裝,叼著牛奶繼續看屏幕。

  「秦哥,你也沒有配不上她啊。」他改換口風,「男人嘛,要看長遠發展,你以後會比誰差?」

  方燈說,「這應該是陸家人授意刪掉的。」

  「這些都永久刪除掉了。」方燈抱著腦袋,「那記者肯定也閉嘴了,你放心,不會再有人傳了。」

  「然後這個最先爆料的層主身份也很微妙啊。」方燈說,「果然和你想的一樣。」

  他是個技術一流的少年黑客,早已經輟學了,和秦祀認識後,合作一直很愉快,走著正路賺錢,安安穩穩。

  但是,以前的黑客技術也沒全扔掉。

  不過最後的調查結果和秦祀之前的猜想一模一樣,他一直很佩服秦祀的能耐。

  「走了。」秦祀起身。

  他心裡大概已經想好了怎麼辦,起身準備離開。

  方燈雙手離開鍵盤,「這麼快就走啊?」

  方燈這房間,亂的和狗窩一樣,每次鐘點工上門來後,沒幾天就又變成了這樣子,他知道秦祀肯定待不了多久。

  「那麼,狀元,你大學打算報哪裡啊?」方燈笑嘻嘻的送他出門,「不如你也別念算了,反正嘛,現在學歷也不是一切,不如和我繼續一起幹下去。」

  少年撐開了傘,隨意答了句,「嗯。」

  「不然你留安大?」方燈又說,「我看那安大也挺不錯,之前還想錄取我過去他們計算機系呢,來我這宣傳了一通,說他們如何厲害,我看也還不錯。」

  「反正隨便讀讀。」方燈伸了個懶腰,「你看我都輟學了,我不是照樣還是小天才。」

  這天晚上天氣驟變。

  外頭下著濕濕冷冷的雨。

  鹿念在家,不知為何有些心神不寧。

  出分數後,馬上就是填志願了。

  她對秦祀原本該去的大學沒有任何印象,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上過大學。

  因為書里對他這段時期的描述都非常模糊不清,從去了十三中,到後來成年,他再度回到安城時,已經變成了那個涼薄寡情,心狠手辣的魔鬼。

  在她的努力下,這條時間線應該是已經發生了偏移。

  她希望他可以繼續沿著這條軌道走下去。

  而她,大概率要被陸執宏押解出國。

  他們之後一輩子,可能就再沒交集了。

  要不要在他走之前,再約他見一面,鹿念陷入了這個糾結里。

  她還沒有聯繫過秦祀。

  明哥今天喜氣洋洋。

  「今天我要去搞個全場免費。」他擼袖子,「兔崽子出息了啊,以後就是個文化人。」

  秦祀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了一截乾淨的小臂,皮膚是冷質的白,他把空酒杯扔進了水槽,冷冷道,「你去看看你這個月的收支。」

  明哥,「……」

  他灰溜溜的,「那半價。」

  這老闆當的……還沒半點自主權利了。

  明哥早早關了店門,說是內部員工聚餐,其實就他,秦祀,黃毛和小屈。

  白熙早早走了,藍印幾個出門約會。

  大門一關,明哥開了一瓶紅酒,喝的痛痛快快。

  只是他們這個慶功會開得有點兒奇特,明哥喝酒,黃毛嚷嚷說肚子餓,點了份披薩外賣,和小屈湊在一起吃,秦祀難得也和他喝了一口,但是不多,只一杯。

  明哥問,「你想好志願準備報哪兒了?

  黃毛在吃披薩,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那當然,要出去上那個最好的。」

  小屈抱著他的酒瓶子,推了推眼鏡,「去帝都啊,那以後回來一次要好久,票價還很貴的。」

  「沒出息。」明哥笑罵,在他腦袋上狠狠一拍,「還差這點票錢了。」

  黃毛說,「走之前,我們給秦哥開個送別會。」

  少年沒抬眼,「不用送了。」

  明哥,「……什麼意思啊?」

  他聲音平平淡淡,「我不準備走。」

  一陣安靜。

  黃毛嘴巴還張著,拿著披薩的手抖了一下,披薩上的海鮮掉在了盒子裡。

  半晌,明哥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臉青青白白的,「留這兒?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秦祀條理很清晰,「讀什麼大學對我沒那麼重要。」

  明哥差點被把手裡被子捏碎,「那他媽的什麼對你重要?」

  秦祀抬眸,「我家在這裡,我走了,你的生意誰看著?」

  他認識的人脈,包括明哥的酒吧,他的家,都在這裡。

  剛經營起來的事業,如果一下換個地方,也只能再重新做起,而且兩地區位條件都完全不一樣,變動想必會相當大,他和一般學生不同,選擇學校的考量自然也不一樣。

  他說,「專業我也已經想好了。」

  雖然排名沒有頂靠前,但是安大顯然也不差,在國內是可以說得上名字的學校,他想報的專業也是安大的強勢專業,他查到了安大有特殊計劃,兩年可以提前修完學分的話,也方便他更快畢業。

  和秦祀平時作風一模一樣,規劃得很嚴謹,滴水不漏。

  明哥卻氣瘋了。

  「你他媽的說什麼屁話呢。」他咆哮,「這能一樣嗎?人一輩子就念一次大學,有更好的為什麼不去上?你不是才十八?又不是八十了,養不活自己,這麼急著出來賺錢?」

  黃毛和小屈瑟瑟發抖。

  秦祀一點沒被他的憤怒影響到,他說,「一樣。」

  秦祀從小就倔,倔得不撞南牆不回頭,很少有人可以說服他改變想法。

  明哥簡直氣得想去打他一頓。

  可是少年已經長得比他高了一頭,肩寬腿長,明哥打不過他。

  他氣得眼睛發紅,只想踹桌子。

  明明是一件喜事,為什么小混蛋忽然就這麼莫名其妙,而且根本無法溝通。

  安城到底有什麼魔力,逼得他非得留下。

  氣到了極點,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反而平靜下來了,「你說,你是不是就想留在這裡陪著鹿念?」

  少年冷冷抬眸,「關她什麼事?」

  見他終於有了點反應,明哥覺得自己打到七寸了。

  「陸家人給你吃**藥了啊?」明哥說,「他們對你很好嗎?還是鹿念說喜歡你要你當她男人留下?」

  少年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緩緩收緊,冷白的皮膚上,手背上的青色脈絡隱隱可見。

  「你有什麼資格啊?」明哥怒不擇言,「你這純粹叫自己感動自己,她想讓你留著嗎?你是她什麼人?」

  秦祀緩緩站起身,落在地上影子修長,他把明哥已經高了一頭,重複了一遍,「我說了,和她沒關係。」

  明哥對著那雙漆黑的鳳眼,話都噎在了喉嚨里。

  簡直油鹽不進,明哥第一次切實體會到了他的倔強有多難搞。

  大半夜的,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砸,氣得往外跑。

  「哥,明哥。」嚇得黃毛趕緊去追。

  明哥跑出門,外頭涼風一吹,他酒勁兒散了點,腦子也清楚了一點,直接拿出手機,撥通了鹿念的電話。

  「哥,你沒事吧?」黃毛遠遠跟著。

  「我有屁事啊。」明哥咆哮,「有事的是那兔崽子的腦袋。」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電話接通時,那邊傳來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明哥?」

  聽到小姑娘軟綿綿的聲音,明哥心裡縱然有萬丈火氣,一下也滅了大半。

  畢竟這件事情,和鹿念完全無關,他也想像不出,鹿念會說讓秦祀留在安城,之前說出的也純粹是氣話。

  他也沒證據說秦祀就一定是為了鹿念要留下,畢竟他說得那些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他平復了下聲音,「念念妹子啊,姓秦的半夜發神經了,你不然來勸勸他。」

  鹿念原本已經睡了,被這一通電話驚醒,她還穿著睡衣,頭髮披散在肩頭,聽到這句話,睡意一下完全消散了。

  「他明天就填志願。」明哥說,「你明天來一趟吧,不然,他考的成績都要廢了。」、

  他言簡意賅,把事情大致講了一遍,當然誇張了點,就說秦祀腦子進了漿糊,忽然發神經,死活不肯出去,要留在本地念一個三本。

  鹿念心裡一涼。

  掛斷電話,她半夜從床上爬了起來,換衣服,梳頭髮。

  好在陸執宏今晚不在家。

  她等不到明天了。

  「苗苗。」鹿念跑出門,敲開了隔壁苗苗的門,祈求道,「我今晚有個很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能送送我。」

  陸家的車是肯定不能用的。

  苗苗男朋友就住在附近,有車。

  苗苗也已經快睡下了,正在和男朋友睡前聊天。

  鹿念很少這樣懇求她。

  就這麼一次,她保證馬上回來,苗苗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她從鹿念小時候就開始貼身照顧,到現在也這麼多年了,幾乎是把她當做親妹妹看待。

  陸宅的人都睡了,這是個平平常常的夜晚。

  外頭飄著小雨,斜落在車窗上。

  明哥打完電話,在外轉了一圈透氣,回了酒吧。

  秦祀問,「你剛乾什麼去了?」

  「出去透氣。」明哥粗聲粗氣,「你要把我氣死了,不讓我出去透口氣?」

  秦祀沒挪開視線。

  明哥僵著身子,倆人就這樣對峙著。

  「手機。」他說。

  「你要我手機幹什麼?」明哥捂著口袋,「裡面有我的**,你知不知道。」

  黃毛上來勸,「咱們今晚,是都有點喝高了,不如咱別喝了,都回房間,好好睡一覺。」

  小屈也忙也說,「大家都喝醉了,現在說的都不算數,等明天起來再好好說。」

  秦祀平時滴酒不沾,但是,現在之前擺的那些酒瓶子全空了,小屈也不敢勸。

  酒吧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細的敲門聲。

  眾人都沉默了。

  黃毛從凳子上跳下來,「來了來了。」他忙跑去開門。

  女孩單薄的身影出現在了酒吧門口時。

  秦祀看向他的眼神,簡直要殺人。

  明哥都快出冷汗了,氣憤平息後,他也沒想到,鹿念會這樣連夜冒著雨跑過來。

  黃毛和小屈繼續盡職盡責裝聾作啞,充當背景板。

  鹿念急急忙忙出來,頭髮都沒來得及梳,就這樣披散在肩頭,整個人顯得更加纖弱。

  「走吧走吧。」明哥低聲說,把黃毛和小屈拉走。

  把這片地方留給了他們兩人。

  留給鹿念的時間不多,她和苗苗已經說好了,就半個小時,立馬返回。

  鹿念心急火燎的問,「明哥說,你要留在安城?」

  少年避開她的目光,「……沒有。」

  看他這模樣,鹿念反而更加確認了。

  她覺得自己腦袋都有些發暈,「為什麼呀?這樣你成績不全浪費了。」

  TOP不念,要在本地念一個三本?

  她懷疑起了秦祀,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又默默走壞路了,不然為什麼忽然要做這麼荒唐的決定。

  這麼想了一路,現在她腦子也亂糟糟的,像是被塞進了一大蓬棉絮。

  秦祀,「差不了多少。」

  他習慣悲觀了。

  人的緣分很脆弱,有時候,只是一段時間不見,就生疏了,何況經年累月的無法見面,更何況,她現在對他也根本沒有那種感情。

  以前升學時,都是她一路說願意追著他,這次,是他理智的權衡過了,做出的決定。

  外頭下著雨,滴滴答答。

  TOP和三本,這能叫差不了多少?

  鹿念覺得他是故意在氣她。

  「你再說一遍。」鹿念發現自己氣得腦袋發暈了。

  秦祀半點沒有動搖的意思。

  她氣得口不擇言,「那我就出國,不會再留在這,隨便你去讀什麼。」

  眼不見心不煩。

  她想起了陸執宏和她的談話。

  如果高三成績沒法再進步,她出國幾乎已經成了定局,如果不反抗陸執宏,她就只能一直當他的提線木偶。

  「你出。」他淡淡道,「和你男朋友一起出去,不是很開心?」

  什麼男朋友?

  鹿念完全不知道她哪裡就冒出個男朋友了。

  倒是她腦子裡忽然驚鴻一現,想起了那天酒吧里那個女人。

  莫非,是為了那個女人,他才非得留下,還要去讀什麼三本?

  她記得那個白熙,好像就是在哪個三本的夜校讀書,是小屈偷偷告訴她的。

  果然墮落。

  鹿念一想起白熙的話,再想想之前秦祀剛說的混帳話,氣得連手指都發顫,「你管我有沒有男朋友。」

  「倒是你,最好有多遠走多遠,我不想看見你。」她放狠話,「你要是非要留在這,你就再也別想見我了。」

  他被狠狠刺痛,少年薄唇緊緊抿起,挑起一個冷笑,「你以為我想見?我是為你留下的?見不到你就要改變主意?」

  鹿念小臉憋得通紅。

  見她這模樣,他已經後悔。

  明哥走後,吧檯上的酒瓶已經空了一大半,他破戒了,不聲不響和竟然把那些都喝完了,現在才發覺自己也醉了,腦子再無一絲清明。

  深夜的雨聲里,女孩小臉蒼白,披著長長的黑髮,看著格外纖弱,小臉憋得通紅。

  醉意上頭,平日裡的自制力終於潰散。

  他想上前摟住她,把她摟在懷裡,給她順一順氣。

  黑暗裡,在他手指即將觸到她的前一瞬。

  「你留吧。」鹿念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那我們再也別見面了。」

  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雨聲還在滴答作響,越發的大了,打在窗欞上,撲簌簌的,夜色深黑,一場像是沒有盡頭的雨。

  陸家獨女的十八歲生日會辦得熱熱鬧鬧,大半個安城的名流都參加了。

  十八歲的少女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纖弱裊娜的美,烏髮雪膚,幾乎足以吸引全場人的眼球。

  趙家兄弟自然都受邀在列。

  鹿念在外應酬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小客廳時,只覺得自己渾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出現在了她身後。

  鹿念霍然回頭,對上少年一雙貓兒一樣的桃花眼。

  「誰讓你進來的?」鹿念有氣無力,「你平時注意一點好不好?」

  要是她在屋子裡換衣服怎麼辦?

  「我還是未成年呢。」趙雅原勾唇一笑,趴在沙發沿上,懶洋洋的,「祝賀姐姐成年了。」

  鹿念簡直沒力氣說話,「……那我謝謝你。」

  她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是很好。

  尤其那場雨夜後,她從酒吧回來,氣急平息下來後,簡直頭疼欲裂。

  她後悔了。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那樣和秦祀說話,應該坐下來,和他心平氣和的好好談一次,互相了解想法,語氣不該那麼沖。

  秦祀做什麼事情,應該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她應該更多的相信他一點,相信她認識的這個秦祀。

  而不是因為原書的劇情,就總是各種臆測他會走上歪路。

  可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吃。

  「我爸媽給你帶了一些東西,我沒看,都隨便送你了。」趙雅原說,「你到時候自己去拆吧。」

  「謝謝。」鹿念說。

  「不過那是我爹媽送的,還有我的。」他懶洋洋趴著。

  「我的東西你隨便選啊。」趙雅原說,「CD,遊戲碟,耳機,你看上哪個了,儘管拿。」

  「……不用了。」鹿念說,「謝謝您啊。」

  不過趙雅原這麼一鬧。

  她沉重的心情倒是好了一點,只是還是覺得懶洋洋的,沒有一點力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太熱,還是因為心情差勁,她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

  西楓路。

  這天凌晨剛過。

  一場冷雨後,燥熱的氣溫終於降了下來。

  少年拉開抽屜,把那個盒子壓進了最底層,鹿念曾住過的房間,抽屜最深處。

  沒有送出去的禮物,可能再也送不出去了。

  估計,她也再不可能來這裡了。

  他看向陸宅的方向。

  那裡即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和他無關。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鹿念的十八歲生日過了,暑假卻還沒結束。

  陸執宏叫她上去書房。

  鹿念這段時間精力一直不是很好。

  那天爆發的那場激烈矛盾後,她再也沒和秦祀聯繫過。

  她甚至有意迴避了和高考相關的所有消息,平時按部就班的過著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子。

  「這段時間沒休息好?」陸執宏看她模樣,問。

  鹿念皮膚白,所以偶爾沒休息好的時候,就格外明顯一些。

  鹿念搖頭,「沒事,只是昨晚做了噩夢。」

  陸執宏點頭,「平時注意作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

  他緩緩道,「我之前,不是說,在給你找新家教麼,說是給你補補弱項,現在,有合適人選了。」

  鹿念一點不意外,敷衍的點頭,表示自己接受陸執宏的安排。

  陸執宏說,「他今天到了,你先來和他溝通一下。」

  鹿念心不在焉,「嗯。」

  書房門打開後。

  陷入視線的,是男生筆直的長腿。

  目光上移,鹿念表情緩緩凝固在了臉上。

  陸執宏說,「你還記得他吧?你們小時候應該見過,雖然他後來已經不在我們家了,我記得我還找你問起過好幾次,你說不熟。」

  「他是這一級安城的高考市狀元,已經被A大金融專業錄取。」陸執宏說,「算是你學長,你們也就不要當這是家教,就算是學長幫學妹補補課吧。」

  陸執宏一直很喜歡聰明有才華的少年。

  當年秦祀擅自離開了陸家,連著一切都帶走了,從法律意義上也已經和陸家沒有任何關係了,他當年的離開,自然也會有人來報告陸執宏。

  陸執宏當時沒太在意。

  他說放任秦祀在外頭闖,後來就是真的不再管這件事情了,能混出來,陸執宏樂見其成,不能混出來,陸執宏也絕對不會再給多的眼光。

  他也沒想到,那個當年已經是陸家棄子的少年,在外一路跌撞,竟然也能自己生長到這地步。

  陸執宏更沒想到,他給鹿念找家教時,這個少年會來自薦。

  他說不要報酬,只是作為朋友來幫忙,因為學習的是相關專業,希望以後可以有在陸氏實習的機會。

  他和秦祀談了一次,很賞識這少年的思路和談吐。

  自己當年眼光果然還是沒錯,這孩子確實聰明,有過目不忘的天分,內斂成熟的性格也很讓陸執宏滿意。

  加上他幾乎完美的高考分數,所以,他也很樂意讓秦祀上門來教一教念念。

  鹿念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少年穿著黑色襯衫,面龐清俊,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只是神情淡淡的,似乎完全不認識她一般。

  當著陸執宏的面,她不敢露出任何端倪。

  「今天就開始吧。」陸執宏說,「你們先熟悉一下,你的弱項小秦都學得很好,畢竟時間也不多了,就他去上大學前這段時間,幫你補十天。」

  出了書房,倆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上,秦祀一如既往的沉默。

  她記得陸執宏的話。

  A大。

  怎麼他這下又改變主意了?

  然後還跑來她家裡,莫名其妙就要來給她補課。

  鹿念不敢太大聲,小臉卻氣得通紅,憋都憋不住,低聲質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秦祀是會去給別人上門補什麼鬼課的人麼?印象里他就從沒給誰講過題。

  何況還是她家,這個他恨之入骨的陸家。

  之前他還剛和她大吵過一架,幾乎撕破臉,她對他說了那種話,以為秦祀一輩子都不會再理她了。

  少年完全公事公辦的態度,聲音冷淡。

  「我缺錢,來打工,你們家開的工資高。」他說,「我來有什麼問題?」

  少年側臉清俊,眉骨筆挺,下頜清瘦利落,黑色很襯他的膚色,襯衣領口是松著的,那附近露出的那一小塊皮膚乾乾淨淨,只在鎖骨以上微微凹進去一些。

  和他冷漠的神情一起,越發顯得色氣又禁慾。

  鹿念氣壞了。

  裝不認識是吧。

  裝冷漠是吧。

  作者有話要說:

  和她裝不認識。

  念念(圍笑);我平時學習,都是在臥室呢,你知道麼,我就喜歡躺在床上看書。

  四四崽:()

  其實是自投羅網的四四,送上門來被調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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