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每天晚上原本是是明哥酒吧營業的最高峰期,但是今天,他早早閉了店,外頭天氣乾冷,他看著夜幕,不知道見今晚會不會又下雨。

  晚上有兩個客人即將來。

  十點過後,外頭傳來腳步聲,明哥開了門,先進來的是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高挑年輕男人,旁邊是個看著才二十上下的娃娃臉男生,小虎牙,一身書卷氣。

  「還挺準時。」明哥打開門,嘀咕道。

  旁邊那個娃娃臉他不認識,多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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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燈,現在跟著老大一起,幫點小忙。」娃娃臉自報姓名,「嘿嘿,我也是安城人,和老大認識很久了。」

  「我都沒見過。」明哥心裡有些犯嘀咕,感慨了下那兔崽子藏龍臥虎的人脈。

  秦祀這幾年到底做了什麼,明哥也不知道。

  可以說他行蹤完全消隱了,和明哥甚至也斷了聯繫,直到他這次回安城,才重新開始聯繫上。

  他那次走得匆忙,一句解釋也沒有,明哥有時候都怕他在外頭涼了,直到秦祀回來,明哥正在為酒吧擴張的事情發愁,好地兒拿不下,對家格外囂張,他對秦祀無意提了一句,第二天問題直接解決了,他自己都沒出面。

  明哥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現在應該是混得挺不錯的。

  至少以前的秦祀,還沒有這個本事。

  不過明哥也不驚訝,他老早就覺得了,他未來一定會有出息。

  方燈不怎麼會喝酒,他隨身帶著電腦,在角落裡擺弄著,沒打擾他們談話。

  明哥斜覷了秦祀一眼,「我聽說,念念妹子後天要訂婚了?」

  是他熟悉的一個公子哥酒客,說是的內部消息,明哥當時聽到時,驚訝得差點把手裡杯子給砸了。

  青年垂著眼,放下酒杯,「會取消。」

  「取消?」明哥驚訝,「那取消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秦祀,「她會搬過來和我住。」

  就同居上了?

  明哥想,當年秦祀那麼一走了之,鹿念明顯也是不知情的。

  現在這麼快就原諒他,還願意一起住了,念念妹子脾氣也好得過頭了吧。

  他於是問,「那你是怎麼和念念妹子說的?」

  秦祀沉默了片刻,簡短道,「對陸執宏說的。」

  「他公司現在離不了我們。」

  明哥反應了好大一會兒,眼睛瞪大,「草,你這去不就是去威脅人家了?威脅人家把女兒給你?」

  秦祀再度沉默了。

  他的沉默,基本等於默認了。

  明哥簡直啥都說不出來了,「你就是這樣追妹子的?」

  「幾年不回來,把人家都這樣晾著,然後忽然冒出來,逼著人家取消婚約去和你住一起嫁你?這是人幹的事情嗎?」

  青年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一句也沒有反駁。

  他從小就是這個倔樣,自尊心高又敏感,有什麼話都悶在心裡,想法有時候偏激得明哥都覺得可怕。

  「你那幾年都幹什麼去了?」明哥強行平息了一下情緒,「為什麼幾年不回來,對她不管不顧的?」

  秦祀是他看著長大的,明哥一直很關愛他,基本是當成了自家人,但是,對於鹿念,他也是一直當做自己的親妹子看的。

  明哥腦迴路很簡單,只覺得這事情秦祀做得不地道,而且很不地道。

  一旁的方燈聽不下去,關了電腦,「哥,這個是沒辦法的。」

  「秦哥也沒有對她不管不顧。」

  明哥,「那你他媽的倒是給個解釋啊。」

  方燈只能說,「關係到我們內部事情,說了你們不懂的。」

  明哥,「哦,就你們文化人懂是吧?」

  明哥看向秦祀,「你這種追人的方法,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你喜歡一個人,就要多去她面前表現自己啊,去討人家喜歡,讓人家愛你啊,這樣逼她嫁給你,算幾個意思?」

  「我知道你習慣這樣了。」明哥語氣緩和了一點,「但這不是你小時候和人打架搶地盤,也不是現在在商場上和別人談生意。」

  威逼利誘,用各種手段和心機來達到目的。

  他也知道秦祀一直是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尤其在鹿念面前,一直愛得卑微又內斂。

  但是,談戀愛和這不是一回事啊。

  他抿著唇,「……我只能這樣。」

  他不奢望鹿念會對他有多麼深刻的感情,只能靠這些辦法,籌劃好一切,把她留在他身邊。

  他忍了這幾年,回來看到她和趙雅原手牽手站在一起時,幾乎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下來。

  他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只差最後一步。

  方燈對明哥說,「哥,這裡面,也有很多我們不了解的事情,也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這幾年,每周方燈都會告訴他,鹿念過得如何,她平時的生活,有什麼需要,有什麼要幫忙的,都會告訴他,這些年,一次都沒有缺過。

  對鹿念而言,秦祀確實消失了那麼久。

  但是對於秦祀而言,她從未遠離過。

  鹿念喜歡《星擊》里的那隻小鹿,每年各地的限量周邊他都會搜集,然後當作粉絲寄的禮物,叫方燈郵寄給鹿念。

  方燈說她收了,很喜歡,還認真回了禮,那些小禮物方燈都收了起來,給秦祀寄了過去,他都一直精心保存到了現在。

  明哥,「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苦衷,我只知道,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

  「你對不起念念妹子。」明哥說,「我話就放這兒了,也不會改。」

  秦祀一句也沒有反駁。

  青年清俊的面孔,蒼白又安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被濃密的睫毛影子掩去。

  陰霾都被藏在了眼下。

  酒杯空了。

  「明早我們公司有會。」方燈也隨著站起身,「就不多待了。」

  這段時間,因為陸氏惹出的風波,他們也一直都格外忙碌。

  寧盛的內部會議,出席者只有四人。

  議題自然是最近鬧得轟轟烈烈的陸氏案件。

  邱帆說,「陸氏早從根子裡爛掉了,陸執宏近年來剛愎自用,公司內部派系鬥爭一直不消停。

  做事沒規矩,被曝出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違法的當然另說。」鳴鴻說,「但是,陸執宏這次也被整得這麼慘,就很值得思考了。」

  「據說是內部人員舉報的。」邱帆說,「大義滅親啊。」

  鳴鴻笑呵呵說,「陸氏的那些事情,不摸進去待一陣子,是搞不清楚的。」

  方燈看了秦祀一眼,他安靜的聽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氏這波動盪,並不是寧盛的動的手,別有他人。

  但是,方燈知道,秦祀曾經在陸氏實習和工作過,分部和總部都待過,在陸氏待了差不多一年,已經徹底摸清楚了內部的脈絡。

  後來他們投資陸氏,可以順利滲透進去,也和他那段時間的經歷很有關係。

  鳴鴻笑,「小老闆,那你是怎麼走脫的?我聽說,當年陸執宏可是特賞識你,你知道這麼多了,放走你,也不是他們的風格啊。」

  「陸氏的人後來一直在找我。」秦祀說。

  他修長的手指轉著一支筆,眉睫落下淺淡的影子,神情什麼也看不出。

  方燈愣了下。

  「明哥那邊也被找過了。」秦祀抬眼,語氣淺淡,「只除了你,因為沒人知道我們有聯繫。」

  「然後我還在安大是吧。」方燈腦子畢竟聰明,一下也轉了過來,「我還以為是因為你覺得我靠譜呢。」

  他們這兩句對話,鳴鴻和邱帆聽不懂。

  方燈整了一下思緒,卻有些咂舌。

  他當時不過也就二十吧。

  有那種魄力和狠心,把自己在以前存在的痕跡完全消抹掉,再在另一個地方從頭開始。

  不過,他不圖名也不圖利,即使是現在的寧盛,已經做到這麼大了,秦祀也極少露面,他生活簡單得簡直令人髮指,似乎除了工作,別的都不敢興趣。

  鳴鴻和邱帆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他,只有方燈知道,他最終尋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的陸氏,基本上已經是在寧盛的控制之下了。

  看了方燈給的資料,鳴鴻越看眉頭越皺。

  鳴鴻說,「他們自己內部一點都不和諧啊。」

  他比劃了一下,「小老闆,你是想救陸氏的,那腐肉,就必須都得剔掉,不然,投再多錢,也是丟了無底洞。」

  他指著屏幕上,陸陽的名字。

  看著那個名字,青年修長的手指動了動,把那名字從屏幕上抹除。

  「趙聽原。」他語氣平淡,「他們一直有聯繫。」

  方燈純粹是技術人員,對這些公司內部的事情一竅不通,只聽他們三人討論。

  鳴鴻是寧盛的表面老闆,但是,他們都知道,寧盛幕後的決策者只有一個。

  是另一個,藏在影子裡的人。

  最終,一錘定音,會議結束。

  「好了好了,現在基本解決。」鳴鴻說,「也不枉費了小老闆那幾年。」

  只要之後按著計劃,再把陸氏好好清理一遍就ok了。

  陸陽這麼些年,處心積慮累積的勢力,和趙聽原的內外勾結,陸氏內部各勢力的交錯糾結。

  「該換血了。」

  蟄伏與隱忍,是他從小最不缺的東西。

  訂婚宴就在兩天之後。

  鹿念沒有和人訂過婚,也從小沒有媽媽,自然搞不清楚這個流程。

  只是,趙家那邊也一直沒有什麼動靜。

  趙雅原甚至都不如之前來得勤快,似乎非常忙碌,鹿念聽他同學說,他這幾天都請假回家了。

  以前鹿念的生日,都會安排得格外氣派,提前宴請賓客,定製禮服。

  不過,陸家現在是這種光景,陸執宏甚至還在醫院裡。

  鹿念每天會去看他。

  她暫時撐起了這個偌大的家。

  把家裡和涉事人員相關的所有線索就交給了警方,安置好陸家上下那麼多用人,和陸執宏的醫生交涉。

  短短几天,她只覺得每天都過得累到要虛脫。

  好在錢暫時還夠用。

  鹿念再次無比慶幸起了,自己早有先見之明,幾年前就開始了自己的積累。

  鹿念回到家,洗漱完後,就睡了。

  這幾天,秋瀝也住回了家,希望儘量可以給她分擔一些。

  確定鹿念睡著了。

  秋瀝走到陽台上,撥通了趙雅原的電話,他聲音微沉,「雅原,你那邊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趙雅原聲音少見有些疲憊,「我今天出去,遊說了一天。」

  趙雅原再怎麼離經叛道,他現在的身份,畢竟也只是趙家的小兒子,而不是掌權人,不可能完全枉顧長輩意願。

  對於這個訂婚宴。

  趙家內部也頗有微詞,或者說,反對的占大多數。

  因為陸氏的狀況,大部分趙家長輩是不支持趙雅原和鹿念訂婚的,尤其是趙聽原的強烈反對,他甚至舉例說,鹿念根本就不喜歡趙雅原,這麼結了婚,吃虧的,只會是趙家。

  秋瀝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兩天就是訂婚宴了,你確定可以如期辦好?」

  趙雅原勉強笑,「這麼不相信我?」

  秋瀝說,「念念這邊我一直也瞞著,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就算這麼成功了,以後鹿念嫁入了趙家,是不是還會有無窮無盡的臉色看?

  趙雅原說,「她以後是我老婆,誰敢給她臉色看?」

  秋瀝輕輕搖了搖頭,「小雅,我不想讓她受委屈。」

  趙雅原有些煩躁,纖長的手指把自己頭髮揉亂了,他忍不住罵了一聲,「媽的,一堆老古板。」

  訂婚宴的時間眼看快到了。

  他家裡不同意這事的,依舊還占大部分。

  趙雅原也沒辦法,他這幾天,都不好意思再聯繫鹿念,只能在家盡力爭取。

  這天,他剛出門,就迎面遇到趙聽原。

  神情似乎很是愉快,「雅原,爺爺叫你過去書房一趟。」

  趙雅原皺眉看了他一眼。

  他去了書房,一進門,便看著趙權。

  他年齡已經過了古稀,但是精神矍鑠,腰杆子筆挺。

  「爺爺。」趙雅原站在他面前,「我這兩天很忙,叫我過來,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趙權不滿的看了他一眼,「不孝子。」

  他說,「你是還在瞎忙你那訂婚宴吧?」

  趙雅原,「不行?」

  趙權說,「你看家裡有幾個人同意,辦到現在,你辦出什麼了?」

  趙雅原,「您同意不就行了?」

  趙權皺眉,「胡鬧,我告訴你,正好,我早上接了個電話,陸執宏打來的,人家現在也不願意了,正好。」

  趙雅原,「你之前是不是對陸家態度不好了?」

  趙權,「你這是和爺爺說話的態度?」

  他也沒否認,趙權辦事很爽快,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趙雅原是他最喜歡的小孫子,自然,也想給他以後找個可以對他發展有所裨益的好妻子,他聽趙聽原說起過鹿念,越聽越是不滿,極力反對趙雅原這事情。

  所以,陸執宏打電話過來。

  作為趙家現在的實際管事人,趙權說的話,有時候就有點不中聽了。

  不過陸執宏也是能忍。

  怎麼也不介意,就是裝作沒聽見。

  就等著他們訂婚。

  趙權這邊拿趙雅原也無可奈何,兩方面都僵持不下,就鬧成了今天這局面。

  所以一大早,陸執宏打電話過來,說願意取消的時候,趙權簡直欣喜若狂,忙叫趙聽原去叫趙雅原過來。

  趙雅原依舊不願意相信,問,「到底是誰說的?為什麼陸家忽然就不願意了?」

  趙權說,「陸執宏親口說的,你不然去問他女兒也行,反正不管我們這態度怎麼樣,他們也終於不來倒貼了。」

  趙雅原已經拉開了門,沖了出去。

  鹿念現在還在秋瀝那裡。

  她瘦了,一張雪白的瓜子小臉,下巴越發顯得尖尖的,肩膀單薄,正低頭在畫著什麼,邊揉了揉眼,甚至都沒有發現有人進門。

  鍋子裡的粥還煮著,她就坐在桌前,全神貫注。

  秋瀝低聲說,「她在畫稿子,說想再多掙點錢,這有可以儘量節約時間。」

  陸執宏的銀行卡都被暫時凍結了,醫院的治療費用也不菲,現在,花的都是鹿念自己的積蓄。

  趙雅原看不下去了,「我這有錢,你們不用這樣。」

  秋瀝輕輕搖了搖頭,「小雅,我們受你幫助太多了,而且,你家……」

  想起趙權說的那些難聽的話。

  趙雅原沉默了。

  鹿念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到趙雅原,「雅原,你來了。」

  她聲音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頹廢,比他想像的要堅強,聲音甚至活潑精神。

  趙雅原沉默了很久。

  趙小公子出生到現在,還從未有過這般難熬的時刻,他終於說,「念念,我們婚約的事情,你爸爸早上和我爺爺打了電話,忽然不同意。」

  鹿念呆住了,「誒?」

  她明顯還不知道。

  趙雅原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鹿念忙站起來,「對不起,他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她急急忙忙給陸執宏打電話,結果不通。

  鹿念咬著唇,「我現在就去醫院問她。」

  她穿上外套。

  趙雅原想跟著過去,被秋瀝拉住了,對他輕輕搖頭。

  鹿念趕去了市中心醫院,結果被告知,陸執宏已經轉院了,去了西楓醫院了。

  那裡有安城市最好的心臟門診,費用昂貴先不提,沒有關係的話,根本排不到那裡的號,以陸家現在的狀況,陸執宏能忽然轉院去了那裡?

  鹿念心裡越發覺得不對勁。

  她現在的荷包,怎麼支付得起西楓的醫療費啊?

  她趕去了西楓醫院,問到了陸執宏的病房號,然後得知,他的費用早已經被繳清,不需要她再支付。

  鹿念一頭霧水,按著地址找過去,這下終於見到了陸執宏。

  「爸,雅原剛找我說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鹿念問,「說是訂婚的事情,你忽然不同意,要取消?」

  陸執宏說,「……是取消了。」

  「趙家也同意了。」陸執宏說,「除了趙雅原,他們家其餘人本來就不樂意。」

  「到時候就算結了婚,你在趙家,也會受氣。」

  尤其以趙聽原為首,堅決反對。

  都是一堆見風使舵的人。

  陸執宏也不奇怪,畢竟,推心置腹的說,如果處境倒換,他也不會願意。

  經過了昨天的緩衝期,他現在忽然覺得,換成秦祀,似乎也有不錯的地方,除了面子上過不去之外,能得到的實際好處,也是實打實的。

  「這些事情,我之前都沒有告訴過你。」陸執宏說。

  鹿念咬著唇,「你是因為這個事情,就要取消的?」

  她根本不相信陸執宏,會因為在意她的面子和感受,放棄掉和趙家聯姻的機會。

  陸執宏果然沉默了。

  「以後,你就從家裡搬出去吧。」陸執宏說。

  陸執宏說,「好好和人家處著,脾氣也收斂一些。」

  鹿念臉色發白,「你在說什麼?」

  「我們和趙家的事情,取消了。」陸執宏清楚的說,「換了對象。」

  「他條件也不差。」陸執宏說,「你們以前還認識。」

  這話太過於荒唐。

  鹿念簡直同時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和腦子。

  門被打開。

  鹿念雙腳都無法移動,似乎被釘在了原地。

  進門的青年身姿修長,氣質清寒凌冽,有如芝蘭玉樹。

  是那個,她格外熟悉又陌生的人。

  「念念。」陸執宏說,「正好,家裡房子最近有人要來調查,你去他那兒借住一段時間。」

  來檢查的醫生上門,語氣很客氣,「先生,現在檢查,家屬要先到外面等一等。」

  鹿念腦子已經亂鬨鬨,簡直像是行屍走肉一樣,隨著他挪出病房。

  他帶她出門,給陸執宏帶上了病房門。

  青年抿著唇,「之後,你想住在哪裡?」

  「秋楓路的房子我已經叫人打掃過了。」秦祀說,「還有間新的,離你學校更近。」

  鹿念消化了一下這個事實。

  她發現自己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靜,大眼睛平靜的看著他,「隨便去哪裡。」

  這裡畢竟是醫院,是公共場合,在這裡聊這種事情,有失體面。

  秦祀顯然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是這種反應。

  他不習慣表達自己的情緒,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也沉默了。

  車行駛得很平穩,到了一家鹿念之前從未來過的別墅區。

  關了門。

  她平靜的問,「你對我爸都說了什麼?」

  秦祀沉默。

  鹿念手指收緊,指尖刺到掌心。

  她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可是,

  「之前,我聽陸陽在談,有個大股東,最近要從陸氏撤資,那個傳說要撤資的股東,是不是你?」

  完全沒有根據的事情,但是鹿念心裡有股奇妙的感受,甚至,幾乎可以確鑿。

  秦祀,「不是。」

  確實不是他,那個股東是邱帆,

  準確的說,只是他做的決策。

  鹿念,「那你敢說,那不是你的意思?」

  她氣得渾身都發顫,「你拿這個來威逼我爸?叫他取消婚約?」

  「這麼多年,你忽然消失,一句話都沒有,回來就是這樣?」她說,「這叫什麼,趁火打劫?」

  她想起了原書里,陸氏最後的掌權人就是秦祀,不過是為了復仇。

  這一次,她原本以為,不需要復仇了,秦祀就會和陸氏再沒有瓜葛。

  誰料,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個結局。

  而陸執宏說什麼改變婚約。

  是不是,無非就是想和她定個名義上的婚約,娶了她這個陸氏大小姐。

  然後更加名正言順的把陸氏都收歸己有?

  之前那莫名其妙消失的幾年,沒有一個解釋,忽然回來了,然後對她的訂婚宴橫加干涉,用公司事務威脅陸執宏,強迫她取消婚約。

  她是個人,不是個玩具,可以任由人揉搓圓扁。

  她對陸執宏也徹底失望了。

  當然,更加失望的,是對眼前這男人。

  當年秦祀一走這麼久,一直再沒有消息,鹿念後來也想了很多。

  她主動了那麼多次,秦祀毫無回應,她能繼續厚著臉皮繼續下去?

  他們青梅竹馬那麼多年,從來沒有分開過那麼長時間。

  她一開始會想他,很想很想,但是後來,又後悔,覺得可能是自己之前的莽撞徹底讓他察覺到了什麼,所以徹底走了,還消失得那麼杳無音訊。

  可是她又能做什麼呢,只能告訴自己,放下。

  女孩單薄的肩顫著,「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沒再多解釋,少見的也沒有還嘴,由著她發泄怒火。

  眼前的年輕男人很高大,窄腰長腿,背脊筆挺,比起少年時代,看著更加讓人安心,足以依靠。

  鹿念在心裡冷笑,看著他清俊如畫的臉。

  依靠?

  以前還會這樣想的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他和陸執宏,到底有什麼區別?

  她冷冷說,「你死了這這條心吧,我不會嫁給你,也不會和你一起住。」

  「我能自己掙錢。」鹿念倔強的說,「在外面也有住處,有我自己的親人和朋友。」

  「雅原那裡,我會自己過去說。」她說,「我已經答應了,只要他不爽約,我就不會爽約。」

  「我爸爸不是我,代表不了我。」她說,「我只嫁我自己喜歡的人,你有什麼別的目的,想都別想。」

  他臉色蒼白,一雙狹長的鳳眼黑如點漆,冷得如同凍湖。

  「你就這麼愛他?」他問,聲音發冷,脫口而出,「剛過去了幾年?你的感情就這麼廉價?」

  鹿念氣得要命,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掉了。

  「啪」的一聲。

  響聲清脆。

  鹿念看著自己的手掌,傻了。

  室內一片沉默。

  她反而徹底鎮定了。

  估計他們之間,要徹底撕破臉了。

  秦祀那麼高傲一個人,從小到大,她沒見他為任何人低過頭,別說是這種堪稱奇恥大辱的事情。

  室內沉默了下來。

  她一直沒發現,從今早見面起,秦祀的臉色就格外蒼白,薄薄的唇褪去了顏色,沒有半分血色,額上沁著汗水。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動。

  氣氛如此難熬。

  鹿念硬著心腸,拿起自己的物品,準備徹底離開這裡。

  地板上落下的影子,動了。

  下一步,他卻靠近了一些,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胃疼得厲害,他唇抿著很緊,臉色蒼白,一邊面頰還留著淡淡的紅,是被她打到的地方。

  他低聲說,「……別走,好嗎?」

  卑微的祈求。

  他是太嫉妒了,才會說出那種話。

  不是他不想回來,是沒有辦法。

  他不是趙雅原那種天生就站在高處的天之驕子,他一無所有,活得像條野狗,只能站在泥濘里默默仰望她。

  從小到大,他想要什麼東西,都只能靠自己的手去爭取。

  或許手段不是那麼光鮮,他也習慣了。

  當年,他不想拿鹿念對他的感情去考驗,看足不足以跨過那些阻力。

  他也不想讓她承受那些壓力。

  只能靠他先把九十九步都走完,把所有的障礙都掃除了,走到她面前,再卑微的伸手,祈求她一個回應。

  是用這種卑鄙齷齪,讓人瞧不起的手段。

  但是他已經盡他所能了。

  他把她摟進了懷裡。

  青年身上清寒凜冽的氣息撲面而來,似乎烙印在記憶深處的氣息,把她緊緊的包裹。

  少年時代,因為飲食的不規律和疏於照顧,秦祀就有胃病,鹿念是知道的,甚至也見過他發作。

  看他現在的模樣,這幾年,是越發厲害了。

  他抱著她。

  但是,因為疼痛的關係,他比平時虛弱太多,手根本沒有力氣,鹿念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把他甩開。

  剛才盛怒之下,鹿念沒有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甚至也沒來得及,端詳一下這房間。

  甚至現在,她才發現,屋子裡的陳設,和當年他們當年在秋楓路住的屋子一模一樣。

  鹿念難以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她秉性溫柔平和,這還是這麼多年裡,她第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甚至連陸執宏說要把她「賣給」趙家時,她情緒波動都不如現在的一半。

  無論是什麼時候,他似乎都是那個可以輕易激起她情緒的人。

  他這麼松松的摟住她,沒有很用力,黑髮垂下,看不清楚神情。

  他說,讓她別走。

  情緒發泄過後,他狀況又這麼不好,鹿念已經平靜了下來。

  她讓他在沙發上先躺下,拿手機在最近的藥店下了單,隨後,去廚房燒了一壺開水。

  等病好了,是不是又會開始翻臉不認人了,說那些難聽話。

  鹿念平靜的想。

  再那樣的話,她確定,一輩子都不會再和他有什麼瓜葛了。

  她這麼想著,坐在他身旁,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拉住了。

  「鬆手。」她說。

  他似乎睡著了,沒有聽到一樣,似乎是夢裡無意識的動作,依舊拉著她的手。

  男人指尖很涼,不重的力度,沒有握得很緊,卻一直縈繞著,不讓她離開。

  鹿念說,「我是去門口給你拿藥,不是要走。」

  「我知道你沒睡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要再裝了。」

  青年還閉著眼,鼻樑秀挺,長睫在眼瞼上落下一片陰影。

  卻已經迅速鬆了手,無聲無息的,臉一路紅到了耳根。

  作者有話要說:

  念念:你就繼續裝,臭不要臉。

  四四崽:(……)

  不是裝,他臉皮就是真的很薄,要他講什麼情話,是要命的。

  就需要念念大師來開發(調教)一下子遼嘻嘻,不然一張嘴,真的氣死人。

  他覺得自己有愧於念念,所以會一邊默默繼續彌補(劃掉,四崽即將開始追妻),一邊盡力忍受調戲(除非實在受不了了,嘻嘻……)

  這段已經熬過去啦。

  同居生活要開始~小劇場寫過的都會有。

  會很甜,四四已經可以保護念念了。

  ——

  【加個題外話】

  稍微解釋幾句,四四崽不是完美的,可以說是很不完美的,難以接近,偏激,渾身是刺,傲嬌敏感,自卑,嘴巴又毒,少年時代愛得尤其隱忍克制,基本愛都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很多人會覺得受不了是正常的。

  只是念念可以包容他的不完美。

  念念之前對他的付出也是不計回報的,也不是圖什麼,念念就是個單純懵懂的實心眼孩子,兩輩子也都沒經歷過什麼。

  四四也能感覺到的吧,所以才會這麼愛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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