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雖死而生二


  獻魔人是魔域獨有的生物,哪怕燕霽之前見過太虛劍府關押那隻獻魔人,也不知道他的生成原因。

  他在腦海中構想了一下獻魔人的存在,眸光深邃幾分,肯定地回答雲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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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霽驀地重新伸出手,把雲棠拉到自己懷裡環住,他的懷抱冰冷堅硬,圍繞在雲棠周身的黑色結界變得更濃郁,連魔域上空肆虐的罡風都吹不進來。

  雲棠疑惑抬頭,她看出燕霽是在張開結界保護她,但不知道他怎麼忽然把結界給增強。燕霽稍稍低眸,能看到雲棠的頭頂,他道:「我們去魔域最上方,你描述獻魔人的魔氣有什麼不同,在魔域最上方,我能把所有氣息看得更清楚。」

  雲棠的確差點把這茬兒給忘了,燕霽除了會用劍,還擅操縱氣流,事實上,雲棠幾乎沒見過他怎么正兒八經使劍,基本靠著操縱氣流就無人能和他爭鋒。

  她點點頭,魔域最上空在雲棠看來很危險,她下意識伸手抓著燕霽身上的衣服,臉朝燕霽胸膛的方向靠過去。她已經做好準備,儘量讓燕霽省心,總不能一會兒遇到什麼突發狀況,燕霽還要照看離得遠的她。

  燕霽看著那顆靠過來的乖巧的腦袋,以及抓著他衣服、擦著他身子的軟糯觸感,心臟在他胸腔里一聲賽一聲的用力。

  今天已經多少次了?

  燕霽從未如此感受過這等情緒在心中不受控制地奔騰、蔓延,成燎原之勢。他目中暗流涌動,感覺心被牽引著走,而罪魁卻一無所覺。燕霽沉默一瞬,如果雲棠現在抬頭,就能發現他的眼神中滿是銳意,他終於不再忍耐,伸出大手環住雲棠的腰,將她往自己懷中狠狠一帶,繼而朝魔域上空疾飛而行。

  雲棠:?

  那跳動而不受控制的心終於安定下來——燕霽這樣的人,自然不喜歡被動,一天之內連著幾次這樣,他感覺都影響到了他正常的判斷,現在他終於安定下來,腦子重新恢復清明。

  雲棠被猛地一帶,她又沒有心理準備,差點跟個禍國妖妃一樣掛在暴君身上,雲棠頗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奇怪,她仰頭去看燕霽,看見燕霽冷刀般銳利的眼:「怎麼,不想這麼近?」

  他話語微沉,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不容拒絕之意,雲棠記得,燕霽上一次露出這種表情,還是在她做的預知夢裡,夢裡他也是這種表情,下一刻就是直接送她歸西……

  動作乾脆利落,一點都沒給她掙扎機會。

  雲棠萬分識趣:「沒有,我很想。」她毫不抵抗:「你隨便拉我。」

  在空中勻速疾行的燕霽忽然一頓,他環住雲棠的手猛地收緊,燕霽在空中有片刻停頓,繼而,用比剛才快十倍不止的速度帶著雲棠飛向魔域上空。

  從這裡往地下看,能看到更為純粹的魔氣變幻涌動,但是魔氣當著夾雜著太多惡氣,往下看,仍然是灰濛濛陰沉沉的一片。

  燕霽似乎在梳理著什麼:「獻魔人重生時要吞噬怨氣和魔氣?」

  「是。」

  雲棠問道:「燕霽,你現在是在找魔域裡正在蛻變的獻魔人?」

  燕霽稱是,雲棠看著底下混沌如雞子的狀態,要是單單憑藉燕霽的肉眼來尋找,他得多累。

  雲棠試探著道:「燕霽,我應該能找到獻魔人在哪裡,你先休息一下吧,之後你會更累。」

  燕霽是兩人中的頂尖戰力,拿去偵查,也太大材小用。

  之前從未有人擔憂過燕霽會累,在那些事情發生前,他是燕仙君,當之無愧的修真界第一,正道之光中流砥柱,後面,那些事情發生後,無人不想著用各種奇詭的手段殺他。

  燕霽不累,他有著磅礴的精力、絕頂的天賦,整個人就是為修習而生,他做燕仙君時天下第一,別人做來難如登天的事情,燕霽去做只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後來,他成為眾人眼中釘肉中刺,殺了那些對自己有惡意的人,受染鮮血,哪怕把人間殺空,燕霽更不覺得累。

  但這不代表他不喜歡聽雲棠問他累不累,燕霽頗為受用,他當真停手,低頭看向雲棠:「你知道獻魔人在哪裡?」

  「嗯。」雲棠點頭,她看得出來燕霽似乎有很強的掌控欲,還有些擔心燕霽會不會更想要他自己親力親為,或者更相信他自己的能力。

  沒想到燕霽直接成全雲棠,稍稍放開手:「那麻煩你帶我去。」

  他一點也不怕雲棠把他帶溝里去了,不知該用狂妄來形容,還是因為他信任雲棠,又或者兩者皆有。

  雲棠立即點頭,她如今是金丹期,已經能飛行在空中,她稍稍閉眼,不必去握腰間長劍,周圍便自動形成一個劍域。

  雲棠示意燕霽把阻隔罡風的結界撤去,燕霽相信雲棠,他把結界撤開之後,和雲棠之間保持兩三步遠的距離。

  這個距離讓他不會干擾到雲棠,也不會來不及應對突發狀況。

  燕霽的結界撤開,魔域上空的罡風咆哮著想要撕裂雲棠,卻一點也透不過她的劍域。雲棠長發飄起,她之前在魔域,也經常這樣在魔域上空飛行,只是她不會飛那麼高。

  罡風比不過她的劍意。

  燕霽離雲棠非常近,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雲棠使用一層完整的劍意,她的劍意兇殘嗜殺,像是劍域張開,裡面除了劍主本人,絕不留下活口。

  然而這樣的嗜殺又不是純粹殺紅了眼,裡邊自有法理可辨,燕霽似乎看到裡邊有道道規則,支撐著她的劍域。

  這是十獄劍劍意的第一層:「問罪」

  雲棠因本人的性格和年少流落魔域的經歷,她那時領悟自己的劍道之時,已半入魔,因此,她的劍默認眾生有罪。

  孤蒼渺曾和雲棠合作多年,只大約知道雲棠的第二層劍意是黑風地獄,他不知道第一層是什麼地獄,因為,第一層本就不是一種特殊的地獄。

  雲棠當初構建十獄之時,第一層劍意為問罪,默認罪人即入地獄,再開啟黑風地獄、黃沙煉獄等殺戮罪人。沒有第一層的問罪,就沒有她後來的十獄。

  在「問罪」的加持下,獻魔人的罪非常明顯,雲棠已經鎖定一個地方。

  她收了劍意,要和燕霽一塊兒去。

  燕霽問她:「你剛才的劍意叫什麼?」

  雲棠老臉一紅,真是不好意思說出叫問罪,那時候她半入魔,滿心滿眼都是戾氣……

  她輕咳一聲:「問罪。」眼神一飄,「其實名字不重要……」

  燕霽何等敏銳,從這個名字加上剛才看到的雲棠劍意中所隱隱暗含的規則,便知道她的劍道大致是什麼。

  難怪他當初假裝成曉組織的黑鷹和雲棠動手時,發現雲棠如若被殺意裹挾,很容易入魔。

  雲棠發現燕霽看著她不說話,心裡一突:「燕霽,我怎麼了?」

  「你容易被你的劍意侵蝕。」燕霽直言不諱,雲棠暗道燕霽眼光毒辣,她道:「嗯,我的劍意很強,因為太強,我還有些駕馭不了,所以我容易遭到反噬,並且確實因此入魔過。」

  她完全入魔之時,握上劍就想殺空魔域有罪之人,甚至覺得自己也滿身是罪,待到魔域一空,她立刻橫劍飲血,自刎入地獄。

  幸好,後面她成功自救,才沒有一條路走到黑。

  雲棠現在雖然坦誠面對自己的缺點,但目中仍然能看到一些失落。沒有一個劍修願意自己無法完全駕馭自己領悟出的劍道。

  燕霽捏了雲棠的臉一下,瞬間,雲棠臉上的失落感被破壞殆盡,燕霽瞥她一眼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大事?」

  雲棠剛被捏完臉,臉上還有些茫然,琉璃似的眸子上兩扇纖巧的睫毛微顫,嬌憨而美。她只要不放劍意,看起來就無比嬌美。

  只聽燕霽道:「那是你領悟出的劍道,沒有你就沒有它,你要是駕馭不了它,那它就不會被你領悟出來。」

  燕霽是先法時代的劍道第一,現在的太虛劍府宗主鶴陽子就是由他點撥成一代宗師,對於他來說,雲棠的問題是小問題。

  燕霽這副自信的模樣,同樣感染了雲棠。

  她相信燕霽的判斷,也願意相信如今的自己有了一次入魔的經驗,不會再被侵蝕心智。而且,哪怕不幸再度墮魔,她也打不過旁邊的燕霽,肯定會被**。

  燕霽道:「這次魔域之行,是你徹底掌握你劍道的機會。」

  為什麼會是機會?燕霽發現了什麼?他沒有說,雲棠也沒有問,涉及劍道,要是別人提點太多,總是會差點什麼,要知道,劍修出劍,差一毫釐都不行。

  雲棠不知道燕霽發現了她劍道中的什麼秘密,這種她身為劍主都不知道,別人卻已經知道的感覺本應該讓人焦慮,但云棠沒有。

  她本離開魔域,卻又回來,必定要拿到自己的劍,必定要和她的劍道死磕到底,不管她什麼時候知道,那些東西遲早會擺在她的眼前,最後為她驅策。

  雲棠和燕霽說完,燕霽便帶著雲棠前往獻魔人所在之處。

  這一次的獻魔人……不,他還不能被稱為獻魔人,他還只是一具屍體,以一種奇怪扭曲的姿勢被扔入沼澤之中,沼澤畔除了些葉片尖利、硬得扎手的草之外,還有些凌亂的腳步,那些腳步離開時匆匆忙忙,如避瘟疫一般。

  屍體只剩下一個頭還露在沼澤上方,很快,就會完全沉沒下去。

  雲棠和燕霽站在雲層上,雲棠道:「這具屍體應當是魔域裡毒師的藥人,藥人全身是毒,所以毒師的手下會把已經死去的藥人扔到沼澤里慢慢沉下去。」

  畢竟,獻魔人少見,如果說凡是被冤死害死折磨死的人都能成為獻魔人,那魔域早就沒有死人,全是獻魔人。

  今天這具屍體卻有些不同,他呈現扭曲的姿勢,眼見著要慢慢沉下去,忽然,沼澤之中泛起氣泡,空氣中的魔氣越聚越多,森冷的怨氣越來越多,窸窸窣窣的聲響忽然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這是爬行動物來臨的聲音,大批的蛇從沼澤外面游進去,它們遊動得非常輕盈,像是在水裡遊動一般流暢,卻又完全不會陷入沼澤裡邊。

  蛇攀緣上那具屍體的腦袋,每一條蛇都張開嘴,盡力包裹住那具屍體的頭,吮吸,吞咽。

  其餘沒有位置的魔蛇,要麼從別的蛇的尾巴尖處張開嘴,把整條蛇全都吞吃進去,要麼,前仆後繼從沼澤中拽出沉下去的屍體,一條吞噬手指,一條吞噬胳膊,一具屍體上登時有數百條魔蛇在吞吃它。

  然而蛇類不會分而食,蛇類只會吞噬完整的獵物,少部分共食,剩下一部分一定要爭搶,當它們的頭碰到頭、尾碰到尾,利益受損之時,魔蛇向同伴揚起尖利的獠牙。

  蛇軀翻湧,一番大戰之後,終究是最強壯的蛇獲勝,它吞吃完整具屍體,腹部不只有屍體、還有被它順便吞吃的其餘蛇。

  魔蛇經過這場廝殺,加上吞噬屍體的怨氣後,雙眼已呈血紅色。

  正在這時,魔蛇腹部忽然動了,一雙青黑長著尖牙的手從蛇腹內剖了出來,起初破開拳頭大的小洞,然後一用力,整條魔蛇全部裂開。

  一個血肉模糊,渾身沒有好肉,幾乎只剩下骨頭架子的人從蛇腹中爬出,他的眼睛如血洞,一看就沒有神智。

  這人現在也像蛇一樣,在沼澤中也不沉沒,他左右手各抓著一大把蛇,狼吞虎咽地塞入嘴中——獻魔人的怨恨引來魔物,魔物吃掉它,它若想復活,則必須再同吃掉自己的魔物搏鬥,將自己捨去的血肉再一滴不剩地重新吞入自己的腹中,連著吞噬自己的魔物一起。

  怨氣越發濃厚。

  雲棠仿佛看到了那具屍體的生前:他原本是修真界一個散修,臨到結親時,未婚妻花容月貌,惹來大宗子弟的糾纏,未婚妻誓死不從,他也不顧一切,衝上前保護未婚妻,然而大宗子弟幫手眾多,他和未婚妻漸漸落敗。那大宗子弟強占他的新房,打斷他渾身骨頭,在他的新房中強迫他的未婚妻……

  就在這時,魔域的裂縫在新房內出現,他和未婚妻,還有那個畜生一樣的大宗子弟被捲入魔域。那個大宗子弟魯莽而紈絝,看不到旁邊暗伏的危險,抓著衣衫破碎、傷痕累累的未婚妻出了安全區,一出去,就被魔域的人埋伏……那個畜生,千鈞一髮之際將未婚妻扔出去擋刀,可憐他的未婚妻,當即斃命!而那個大宗子弟不知去向。

  他渾身骨折,動彈不得,本以為要餓死在那裡,結果,被後面掉入魔域的好心人一起帶出安全區找食物。

  然而,這個好心人帶著他一個累贅,同樣剛出安全區就被人所殺,他因為體質特殊,被賣給毒師,從此,他那骨折徹底成了癱瘓,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動,毒師會在他身上下各種藥,問他疼不疼,幾分疼……這種不能動,日日試毒,求死不能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毒師沒配出新毒的解藥,他死了。

  「吃了你……」

  「你敢吃我,我也要吃了你。」雲棠聽到那人從喉嚨中發出的咆哮聲,他的聲音變得像蛇一樣嘶啞,喉嚨中發出嘶嘶聲,一雙怨毒的眼忽然回眸,看著雲棠,好像是奇怪這裡為什麼會有人。

  雲棠臉色白淨,不知是被噁心得白還是嚇得白,她面無表情,看著獻魔人的瘋狂。

  「問罪」就是這樣的。

  雲棠但凡要用問罪,都會感同身受地經歷對方的一切,並直面他。在這個獻魔人充滿怨氣的扭曲世界,所有怨氣、魔氣全朝著雲棠而來。

  他撲過來:「你也要死,憑什麼,你憑什麼害死裊兒!」

  他此時為人身,猛地頭部變成巨蛇,朝雲棠的腦袋咬來。

  瘋子都是見人就殺,見人就咬,這套雲棠熟。

  她輕抬眼皮,平靜地看著那個蛇頭朝自己咬過來,雙手猛地撐開蛇頭,將它狠狠往那人肚子裡一按,再利落抬腿一腳,把他踹飛老遠。

  「瞎了你的狗眼。」雲棠道,「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有作案工具來欺負你的裊兒?」

  那個蛇頭被雲棠踹進肚子裡,眼睛自然也進了肚子,他在那掙紮好一會兒,終於重新冒頭,這時候才看到雲棠雖然帶著面紗,但是一看就是個女郎。

  蛇頭眼睛又紅了:「你也要死,憑什麼我死了,你還活著!」

  他再度撲過來,洶湧的惡意朝著雲棠直貫而去,雲棠揪住蛇頭,將那人的兩條腿一彎,塞到蛇頭裡,讓他享受一番自己吃自己的爽感。

  「你能死了見到我還沒被我搞死第二遍,說明你運氣不錯。」殺這個獻魔人云棠又沒好處,她把他盤成一團扔出去,這獻魔人是要用他的怨氣魔氣吞噬雲棠,只要吞噬成功,那麼他徹底成為獻魔人後力量就會更大。

  雲棠搞定獻魔人後,其餘被獻魔人吃掉的魔蛇怨靈也朝她涌過來。

  環境外,燕霽發現站在自己旁邊的雲棠忽然臉色發白,體溫變涼,此地怨氣濃重,極容易產幻。

  燕霽心隨意動,閉上眼,神魂進入雲棠所在幻境。

  魔蛇怨靈整整有數百,全都和雲棠對峙,它們也想吃掉雲棠。

  長條的蛇真討厭。

  她今天就要把這些魔蛇怨靈打成一輩子也解不開的結,雲棠正待動手,一道男聲傳來:「滾!」

  這道聲音狷狂囂張,除了燕霽外不做他想。

  燕霽一身黑衣,落入獻魔人的幻境之中,他滿面寒霜,神情乖戾,雲棠正要抬頭去看燕霽,就被燕霽猛地拉入懷中,把腦袋給按到他懷裡。

  一股蓮香沁入雲棠鼻間,雲棠一愣,這個抱真是怪怪的,好像話本子。她原本準備好大殺四方,沒想到被燕霽活活按成懷裡的小嬌妻。

  ……

  就是便宜那群想吃她的魔蛇怨靈了,燕霽真是好一出英雄救蛇。

  燕霽斂眸,眼中黑黝黝一片,拒落滿天星光:「我剛才忘了你怕蛇。」

  他記得之前雲棠在太虛劍府說她怕蛇,燕霽神情一冷,幻境內氣流攪動,氣流一旦壓薄,比神兵還利,生生絞碎這個幻境。

  幻境散去,雲棠的身體仍然被燕霽按在懷裡。

  她當場驚呆,這麼容易就出來了?之前雲棠哪次不需要先解決獻魔人的怨氣,再解決魔物怨氣……

  燕霽沒聽到雲棠說話,他蹙眉:「嚇到了?」

  雲棠心道她怎麼可能嚇到,明明是蛇被她嚇到。她心想,男人果然和女人不一樣,男人但凡把對方納入羽翼,就像是瞎了一般,哪怕她把一堆蛇打成蝴蝶結,估計燕霽也會覺得可憐的她被嚇得舉止失常。

  燕霽這樣聰明的男人也不例外。

  雲棠沒被嚇到,她從燕霽懷裡鑽出來:「我沒有。」

  那種蛇,她一個能打一群。

  燕霽神情一冷,很明顯,燕霽這種殺人當喝水,救人千年估計都只有一遭的不高興了,尤其是他一想到如果雲棠不怕蛇,那麼剛才她能解決蛇,他自己衝上前去真是顯得像個愣頭青。

  燕霽立刻鬆開手,雲棠趕緊補救:「雖然我沒被嚇到,但我也很高興你發現我被拉入幻境了來找我。」

  她一句很高興,讓燕霽臉上的冷色稍松,比剛才把雲棠拉到懷裡那一刻快活許多。

  雲棠仰頭道:「燕霽,你一邊關注獻魔人,一邊還要分神給我,你相信我,我也會這麼對你,以後如果你遭遇危險,打死我我也會來救你。我要是救不出你來,我們就死在一塊兒。」

  燕霽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前還好,一到了今天,雲棠的話就那麼……

  燕霽伸手按在雲棠眼角:「以後不要說後面那麼多話。」

  「嗯?」

  「你直接說一句,你怕。」

  否則他會經常心跳加速,無法如常冷靜。

  這要求也太奇怪了,雲棠仍然點點頭,燕霽此時伸手,從底下獻魔人之處取了一團能量,放到錦盒裡。

  「這是獻魔人復生時體內除了魔力、怨力之外的第三種力量,我現在暫時分析不出來,一會兒先找落腳之處,再去尋你的劍。」

  魔力、怨力、靈力之外的力量,這種力量到底是什麼?

  燕霽想了許多,他甚至想到由死變生,算是一種時光的回溯,如果和時光回溯有關,那麼雲棠做的預知夢除了天道的指令之外,就還有一種可能性,即是雲棠捕捉到了未來的時光。

  畢竟雲棠和獻魔人之間有共同點,他們都是魔域的人。獻魔人在魔域因為時光回溯死而復生,雲棠機緣巧合因為捕捉到未來的時光做下預知夢。

  其間不能說毫無關聯,但其中有一個致命的盲點:為什麼魔域那麼多人,偏偏是雲棠?是否還有其他人會獲得這種能力?另外,燕霽不認為誰有這個本事能製造出這種能力。

  除了他自己。

  現在想這些太早,一切等他分析出這種能力是什麼後再說。

  燕霽先帶著雲棠去魔域的落腳點歇息。

  魔域的獻魔人從屍體被吞吃,再到反吞吃魔蛇,足足花了幾天時間,幾天時間如白駒過隙,太虛劍府也並不太平。

  蘇非煙醒了,續魂燈將她的殘魂聚集起來,加上碧天峰傾全峰之力供給丹藥,她如今好得個七七八八,再過一兩日,就能正常練劍。

  蘇非煙醒來那日,床前一個人都沒有,她被雲棠所刺之處還隱隱作痛,四顧無人之後心生茫然。

  她被雲棠刺得如此嚴重,如今病榻前卻如此冷清零落。

  蘇非煙輕咳幾聲,門外登時走進來一個小童,小童見她醒了,道:「蘇師姐,有什麼吩咐?」

  蘇非煙朝門口張望,同樣沒人,她不由染了幾分焦急:「我師尊、爹娘他們呢?」

  她聲音中帶著期盼,漸漸的,眼裡的光又黯下去:「他們是不是在陪雲師姐?雲師姐那日一定也受了傷吧……也怪我,她離我那麼近,我以為她不會對我怎樣,便疏於防範。」

  蘇非煙以為雲棠一定被捉回來了,她心底登時籠上酸澀的味道,她揭穿了雲棠會魔功的事實又如何?她身染魔氣,就被蝕骨**釘所罰,雲棠身染魔氣,身具魔功,那個陳辰,還百般給她開脫。

  爹娘、師尊說著一視同仁,在小事上偏向她,在大事上卻不含糊地包庇雲棠。

  蘇非煙的心有些灰,那小童道:「蘇師姐,雲師姐那日叛出宗門,迄今為止下落不明,玄容真君和雲河真人並不是在雲師姐那兒。」

  「她真逃出去了?」蘇非煙微提聲音,又被風灌入口中嗆到,當即咳嗽起來。

  那日那麼多巡邏弟子,雲棠居然真能逃出去?蘇非煙愣神,換做是她,那種重重包圍的情況她能逃出去嗎?蘇非煙知道她不能,她一時黯然又開懷,黯然在於妒忌雲棠有如此天賦,開懷又在於覺得雲棠魯莽,難成大事。

  她居然放棄太虛劍府那麼好的修煉環境、那麼多的真君資源、以及丹藥等離開,不說外面魔域的人守著,就說她今後恐怕光逃脫太虛劍府的追捕,都要耗費好大時間。

  她哪裡再來時間修煉呢?蘇非煙清楚,天資重要,後天的環境和努力一樣重要。

  小童道是,蘇非煙一下子躺在床上,像是心底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整個人前所未有輕鬆,可輕鬆不過會兒,她又緊張起來,連連追問:「師尊呢?雲棠叛逃出宗門,難道他現在還在找她?爹和娘呢,他們難道也……」

  蘇非煙心中酸澀難名,她受了雲棠的致命傷,他們卻前仆後繼去找雲棠,絲毫不顧生死未卜的她。

  小童道:「玄容真君除了在尋雲師姐,還有藍成師兄的事……真君許是事務繁忙,此時才沒守著,至於雲河真人,奉宗主之命在尋雲師姐,真人夫人倒是無事,師姐若是想見她,我現在就去請。」

  這小童一連回答蘇非煙的問題,險些口乾舌燥。

  「要。」蘇非煙道,「勞煩你請我母親來。」

  她剛醒來,酸喜交加,難以名狀,一時沒有注意到小童對雲河夫婦的稱呼。

  過一會兒,雲蘇氏就來了。

  雲蘇氏臉上勻了細細的粉,遮住之前臉上未好的傷痕,她這幾日都沒怎麼出門,完全是沒臉。

  整個宗門都知道,碧天峰的堂主因為私自懲罰親女,害得親女叛出宗門,下落不明,偏巧宗主說那親女無過有功,雲蘇氏這些時日連門都不敢出,不想聽那些扎心窩子的風言風語。

  「娘。」蘇非煙看見雲蘇氏來了,眼一亮,叫得親親熱熱甜甜蜜蜜。

  她現在叫著娘,才有一種真切的踏踏實實的感覺,不像雲棠在那會兒,讓她覺得患得患失,沒一日舒坦過。

  到底是養了八年的好女兒,雲蘇氏哪裡放得下蘇非煙。

  蘇非煙道:「娘,你今天的妝可真好看,娘……你臉上怎麼有些紅?」

  雲蘇氏身子一僵,這些時日,她臉上這傷沒少被笑話,就連她每夜向雲河哭訴,雲河也嘆息一聲,說她不懂事。

  雲蘇氏本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醜事,可非煙一向體貼入骨,向來只有安慰她的。

  雲蘇氏抹了淚,把那日的來龍去脈一說,她道:「雲棠走了,我心裡難道不著急嗎?打我有什麼用?」

  她千錯萬錯,雲棠也有錯,總不能只罰她。

  蘇非煙心底咯噔一聲,雲棠都這樣了,大家還認為她對?

  蘇非煙心底有些說不出的羨慕,她身邊的這些親人,全是雲棠的親人,為何雲棠能有這麼好的維護她的舅舅,她就沒有?

  不過是造化弄人。

  蘇非煙安慰雲蘇氏:「娘,你別哭了,舅舅打你自然不對,你是舅舅的親妹妹,難道不比師姐和她親?舅舅只是想差了,之後肯定會來給你道歉。」

  「他們那麼多時間,找到雲師姐了嗎?」蘇非煙小心翼翼問。

  雲蘇氏道:「哪裡找到了,天大地大,怎麼找得到?」

  蘇非煙趕緊握著雲蘇氏的手:「娘,你別操心了,你本來就是有口無心的性子,你一急,再說些話來別人誤會,又要覺得娘你不對了。」

  雲蘇氏聽起來心裡熨帖極了:「非煙,你看我……你才剛醒呢,我匆匆趕過來,不只沒安慰上你,反而你安慰我,你這樣,娘的心裡可越愧疚。」

  蘇非煙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要是雲師姐在這兒,也和我一樣。她雖然現在不懂事,跑去外面,但以後長大了,就知道爹娘的苦口婆心,以後再不會做這種讓爹娘操心的事情。」

  蘇非煙小心翼翼道:「娘你心裡不高興,以後也別打她罵她,有事別說出來,給我說說就是了,否則……」

  雲蘇氏原本聽起來覺得熨帖,忽然又想到那日蘇崇遠打她時說她錯在了哪兒,其中一點就是她什麼都不說,讓親女兒去猜,導致母女離心……

  雲蘇氏覺得有些不對勁,她還沒想出來,蘇非煙就親熱道:「爹也去找雲師姐了,現在我好了,我可以幫著爹娘去找她,娘你在家歇息就好。」

  雲蘇氏心底那點子疑惑煙消雲散,她又想到一點,道:「對了,你房裡的這些擺設,看著陳舊,娘給你換一套新的。」

  「不舊啊。」蘇非煙環顧四周,那些飾品都很好,是再好不過的珍品,擺在她屋子裡她都習慣了。

  雲蘇氏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不傷害敏感的蘇非煙,她道:「唉……你這孩子,我給你說,以後凡是雲棠的東西,你都離遠些,你惹不起,躲得起。」

  蘇非煙先是聽得糊塗,然後就明白了,原是有人說她不配用這些東西?這話聽起來可真難聽,幾件飾品,蘇非煙也還得起,但是那句你惹不起躲得起,便讓她覺得和雲棠隔了千萬里的鴻溝。

  碧天峰內,芳則拉著蘇崇遠的手,往山頂上趕去。

  蘇崇遠道:「芳則,你急匆匆做什麼?」

  芳則睨他一眼:「你沒聽到蘇姑娘醒了嗎?咱們不是要去搬東西?」

  蘇崇遠道:「不過是搬東西,差人直接搬了便是,還有什麼講究?」

  芳則搖頭:「崇遠真君大事決斷分明,在這些事上倒是糊塗,你難道不懂莞晨,以她的性子,指不定將好好一件事說得有多難聽,我們想把東西搬出來,可不是因為少了那些東西,也不是因為小氣,而是不想讓蘇姑娘模糊界限,以後繼續和棠棠爭搶些東西,對嗎?」

  蘇崇遠道:「是極。」

  芳則道:「所以你想,我們搬這個東西,是要盛氣凌人地搬,還是有理有據地搬?若是後者,那位蘇姑娘本就心窄,只怕更在心裡記恨棠棠。我是擔心莞晨說些難聽的話,讓人誤會。」

  她不是怕了蘇非煙,而是因為她這個做舅母的擔心再給雲棠結仇。

  這事兒很難辦,不搬走蘇非煙那兒的東西,蘇非煙便想一些不屬於她的東西。搬走呢,還得有理有據。

  蘇崇遠道:「她難道還會做那些事?」

  他那日已經這麼告訴了她,難道她還不懂嗎?語言上的教訓她聽不進去,她女兒下落不明也不能讓她悔悟,他實在是氣恨她這妹妹如此,逼得沒辦法才動了手,如果動手沒用,那蘇崇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難道要棠棠來跪著求這個母親?以棠棠如今的決絕,只怕死也不可能。

  芳則笑了笑,不當著蘇崇遠的面說他妹妹的壞話。

  蘇崇遠道:「那我們現在去,如若她真如此……我蘇崇遠無計可施,只當沒這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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