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死不掉,就活過來1
桔年說完了一個故事,簡陋狹窄的牛肉麵館裡,只有那台老舊的電風扇還在朝她們吱吱呀呀地吹著。朱小北並不是個沉默的人,然而在桔年的牽引下,她仿佛在舊時的光陰中真真切切地走了一回。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面孔鮮活地歷歷在目,她完全可以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勾勒出當時的少年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覺得一切不應該就此結束,而桔年的故事卻真的已經說完。
她們這才注意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晚飯的時間早已經過去,原先人頭攢動的小店已經人去鋪空,除了在昏黃的燈光下算帳的老闆娘和忙著收拾殘羹冷炙準備打烊的服務員,就剩下了她們。兩人面前的牛肉麵早已冷卻如冰,結了一層紅色的油,朱小北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糊著這樣一層厚重的東西,涼了之後更顯得悶而膩。
「巫雨……他就這樣死了?你就這樣坐了牢?」半晌朱小北才從喉嚨里擠出這樣一句話,雖然桔年有案底的事她早已知曉,從她所了解到的種種跡象看來,也找不出別的可能,然而她仍然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啊,不應該!陽光下攜手飛奔的兩個孩子,石榴花下純白如斯的少男少女,他們是那樣美好、那樣善良,他們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與世無爭,為什麼到頭來竟落得一個橫死、一個鋃鐺入獄的下場。
桔年嘴角有一絲隱約的笑意,短髮的碎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小北,你也看武俠小說吧。小說里,所有的主角失足掉下山崖,都會有高人相救,或者機緣巧合,學得一身絕世武功,從此脫胎換骨。可是在現實的世界裡,大多數人都沒有這樣的幸運,掉下去,就真的死了。」
朱小北還沒緩過來,桔年又招呼服務員過來收錢,「說好了這頓我請。」
在她的笑容面前,朱小北覺得推辭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便也笑著將面前的碗往旁邊推了推,說道:「這老闆娘沒趕我們,也算是奇人一個了。桔年,這一頓,就當為我餞行吧!」
「真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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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那這邊……」
「你是說韓述吧?」朱小北會意得很快,「現在可別讓我看見他,要是他現在出現,我恨不得一巴掌把這小子打到外太空去。」
桔年莞爾一笑,想了想,說道:「小北,那畢竟是另外一個故事裡的他,而且都是過去的事情,他並不壞,你……」
「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在你告訴我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和他過去一定發生了什麼,而他是你的那些故事裡的男主角,最好笑的是,大概他自己也是那麼以為的。我靠!其實他不過是路人甲。是吧,桔年,所以你才輕易地原諒了他。同樣的,對於韓述而言,我也是路人甲,我跟他是半路搭的草台班子,散就散了吧。找個好人嫁了,呵呵,跟買彩票似的,一買就中不遭天譴才怪。」她半開玩笑地朝桔年攤開手掌,「謝大師,幫我看看掌紋,算一算我的姻緣,是不是真要到退休的那一天,才等到我五十五歲的初夜。」
桔年合上了朱小北的手,「命越算越薄。」她也笑了起來,安慰道,「小北,你肯定是有福的,實在鬱悶到不行的時候,就想想比你更衰的人好了,比如說我。」
「我不能跟你比,真的,如果我是你,不知道死過去多少回了。」朱小北說的是實話。
桔年說:「死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死不掉,那就只有活過來。」
死不掉,那就只有活過來。
在牢里的那幾年,桔年也曾反覆地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離開牛肉麵館後,桔年和朱小北在不遠處的岔路口揮手告別。桔年看著小北被路燈拉得修長的影子,平日裡百無禁忌、爽利無比的女子,竟也有了幾分淒清的味道。桔年知道,也許小北此行的目的,不過是求個結局,而小北到底是個豁達的人,她終有一天能夠走出來,她需要的只是時間。
只有時間才是無敵的。
然而,當年桔年卻沒有贏得時間的寬恕。只怪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的「小和尚」就那麼離開了,留給她整個天地的空茫。也許只是一秒鐘的時間,前一瞬,他還用最柔軟的聲音說「你從來沒有說過」,頃刻之間就被無邊無際的血海覆蓋。她沒有任何防備,猶如在平坦的大道上一腳踏空,一切無跡可尋,就這麼下墜,下墜……直至萬劫不復。噩夢接踵而來,一場接著一場,她哭不出,也緩不過來,因為她還來不及清醒。他走了,只剩下她,也回去了。
關於那幾年牢獄生涯的細節,桔年很少跟人提起,即使是在給朱小北講述的故事裡,她也隻字不提。很多東西她不願意說,是因為並不期待有人懂,就好像你永遠不要試圖讓一個健康的人去體會病床上滿溢的絕望,健康的人嘴裡說「健康真的很重要」,其實一樣揮霍健康,不會真的了解疾患的苦痛。
包括桔年自己,其實都很少去回憶那一段光陰,她只知道一件事―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是永遠不可逆轉的,一個是生命,另外一個是青春。許多東西都可以重來,樹葉枯了還會再綠,忘記的東西可以重新記起,可是人死了不會復活,青春走了也永遠不會再來一遍。巫雨活不過來了,桔年的青春也死在了十一年前。現在她刑滿釋放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二十九歲的單身女人,平淡地活著,舊時的波瀾和鐵窗里的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烙下明顯的印記。只是她在每個清晨醒過來,在陰涼的浴室里看著鏡子裡依舊平滑緊緻的肌膚,那雙眼睛告訴她,她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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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人生格言說:上帝關了一扇門,就會給你開一扇窗。在監獄的時候,桔年每次想起這句話,都會笑起來。監室的門緊閉著,只留下一扇方寸大小的鐵窗,這不正印證了上帝的幽默感嗎?
監獄裡把剛送進來的囚犯稱作「新收」。「新收」是那個封閉的天地里最無助的群體,除了要經歷入獄初的訓練和老犯人的「教育」,最難過的一關還是自己。沒有哪個原本自由的人在入獄後不會感覺到天地顛覆一般的絕望,你不再是個正常的人,不再是個有尊嚴的人,甚至都不再像是一個人。十二個人擠在一間狹小的囚室里,每天有著繁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勞役指標、難見天日的生活、心理扭曲的室友、嚴苛的獄警……「新收」們一進來就以淚洗面,甚至尋死覓活的不在少數。
在牛肉麵館遇見朱小北之前,跟桔年坐在一起的平鳳,就是跟她同一批被收監的。桔年當時不過是剛過十八歲,是監獄裡最年少的犯人之一,而平鳳比桔年還小一個月,瘦弱得像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那時,她們被關在同一個監室,每天晚上,桔年都聽得見平鳳的哭聲。
桔年很少哭,她只是睡不著。
深夜裡的監獄是死一般的黑,沒有一絲光。桔年睡在最靠窗戶的鋪位,也看不到窗子的具體所在。她總是坐著,面朝著大概是窗戶的方向,聽著平鳳飲泣,靜靜地發呆。一個夜晚的時間有時過得很快,有時過得很慢,時間仿佛是沒有意義的。由於刑事訴訟的一系列程序,判決書正式下達的時候,桔年已經在監獄裡度過了近三周的時間,接下來,她還有至少一千八百多個夜晚要這樣度過。
那個晚上,平鳳哭累了,漸漸睡去,桔年忽然聽到了從窗戶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碎響。她知道,那是昆蟲扑打翅膀的聲音。監獄裡有蒼蠅,有蚊子,有跳蚤,但都是一些小的蟲子,大一點的難得飛進來。聽那聲音,比蜻蜓、甲蟲什麼的要微弱,但又比小飛蟲有力,徘徊掙扎著,總也找不到出口。桔年看不見它,她想,那也許是一隻蝴蝶。一隻從毛毛蟲艱難蛻變而成的蝴蝶,為什麼不在花間徜徉,卻又回到這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巫雨,是你嗎?
桔年在心裡默念。是你終於破繭而出,卻捨不得我,所以回來看我一眼嗎?
她摸索著,茫然地伸出手,它卻未曾停在她的掌心。
一整夜,桔年就這麼倚著鐵床的支架,聽著那翅膀扇動的聲音,心中悲喜難辨。她希望它留下來,多陪自己一刻,又希望它飛走,去它嚮往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天漸漸地亮了。
監獄規定,夏天是早晨五點起床,冬令時則改成六點。起床後必須像部隊裡一樣摺疊好被子,然後整齊地坐在床沿等待獄警來開監獄的門―她們把這稱為「開封」。接下來是各個監室輪流出去洗漱、上廁所,再回到監室吃早餐。所有的監室里都沒有廁所,廁所在每一層走廊的盡頭,平時是鎖著的,只有規定的時間才會開啟,早晚各一次。清晨的第一縷光射進桔年的監室,整個監獄已經有了起床的動靜,只是還沒有輪到她們這一間開封。桔年急不可待地借著那點光線去找尋蝴蝶的蹤跡,果然,在鐵窗邊緣,她找到了它。
那哪裡是什麼蝴蝶,不過是一隻灰色的蛾子。
它是醜陋的,髒而斑駁的顏色,臃腫的身體,最讓人絕望的是,它長著畸形的翅膀,顯然是剛從蛹里破出來不久,不知怎麼落到了這裡,註定是飛不起來的。
桔年想起了巫雨說的那個關於毛毛蟲的故事。他說得對,每一隻蝴蝶都是毛毛蟲變的,但是,他也忘了,不是每一隻毛毛蟲都能變成蝴蝶。也許它會死在繭里,永遠見不了天日,或者經過死一般的掙扎,才知道自己竟是只醜陋的蛾子,連翅膀都長不健全。
桔年難過地發現自己明白了巫雨想要告訴她的意思,然而,如果他知道是這樣的結局,是否會甘於在深埋的地下和另一隻毛毛蟲相親相伴,小心翼翼地分享那點可憐巴巴的陽光?又或者他註定是要走的,無論結局多殘忍,都是他的選擇。
只是,巫雨的故事沒有說完,他沒有講到,如果他變不成蝴蝶,那只在上頭等待他的彩蝶會不會飛走。他不能跟她比翼雙飛,又再也回不到毛毛蟲,而那隻蝴蝶卻仍可以自由來去。他也沒有說到,沒有了一隻毛毛蟲,剩下來的另一隻獨自在黑暗中應該怎麼度過接下來的歲月。
桔年不忍心看那隻蛾子竭力地做著無用的掙扎,她輕輕地伸出手指,想要推它一把,可是沒有用,她的手指剛剛觸到它,它就從窗台摔到地板上,她還來不及有別的舉措,一隻穿著鞋子的大腳橫空落下,頓時將地上的蛾子踩扁。當大腳抬起,桔年只看到一小攤令人作嘔的漿液,還有半邊殘缺的翅膀。它活著那麼艱難,死卻如此輕易,甚至沒有掙扎的機會。這就是生為蟲子的悲哀。
桔年心中一慟,抬起頭看了下腳的人一眼。
「怎麼,你心裡不爽?」那個人問她。
桔年低下頭,緩緩地搖了搖,「沒有。」
她鬥不過也不想跟那個人斗,即便沒有這一腳,蛾子早晚也是要死的。它是個殘缺的怪物,然而陽光已然灑在它身上,它試過了,是否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