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降(下)


  景和帝是傍晚時分到的瑞景春暉,見皇后正斜躺在榻上,玉書在給她餵藥,柳嬪則坐在旁邊陪她說話。

  沈沉對著皇后道:「今日可感覺好些了?」

  皇后點了點頭,想要起身給皇帝行禮,卻被沈沉給虛按住了。「朕早就免了你的禮的。」

  皇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但禮數不可廢。」

  

  「你的身子最要緊,等你的病大好了再給朕行禮也不遲。」沈沉陪著皇后說了兩句話才看向柳緹衣,「有空多來陪陪皇后,讓她放寬些心。」

  柳緹衣甜甜地笑了笑,心忖自己這一回可算是作對了,皇帝看她的臉色總算和藹了些。

  「皇上,宜蘭宮的事兒今日有眉目了。」皇后尤其氣虛地道。

  沈沉點點頭,「朕都聽劉大江來回話時說了。」劉大江就是皇后宮中的管事太監,宜蘭宮的事情,小馬剛自首時,他就領了皇后的命令去九州清晏給皇帝說了。

  「敬昭儀說那小太監乃是一面之詞,並不肯認。也實在沒別的什麼證據,皇上以為這事兒該如何處置?」皇后問。

  沈沉笑了笑,「這件事,小太監是一面之詞,敬氏也是一面之詞,但如果信了那小太監的話,將來朕這宮裡的嬪妃,豈不都是一名小卒子便能換命的了。」

  皇后愣了愣,她倒是沒往這麼深遠的地方去想,但皇帝一提她就聽明白了,此風的確不可長,否則將來怕是要攀誣成風。

  「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皇后有些遲疑。

  沈沉沒答話。

  柳緹衣在旁邊插嘴道:「皇上,你是信敬昭儀多些呢,還是信小太監的話多些呢?」

  沈沉掃了一眼柳緹衣,側頭看向皇后,見她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好奇和在意。

  「朕處理事情是不能憑個人好惡的,必須得看證據。」沈沉看著皇后道。

  柳緹衣有些黯然,明明是她問的問題,可皇帝好像卻只是在回答皇后。她可以想見,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時,皇帝未必肯答她的話,她有些僭越了。

  皇后朝皇帝微微地笑了笑,人怎麼會沒有好惡呢。皇帝絲毫不肯問罪於敬氏,她就已經看到皇帝的態度了。「皇上,宜蘭宮的事兒這才剛有點兒眉目,若不是敬昭儀,總是有其他人居心叵測吧?」

  沈沉輕輕拍了拍皇后的手,「雲燕你太累了,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朕讓其他人去查,你安心養病就是。你就是心裡事情太多,想得又太多,這病才不好的。」

  皇后的臉色一變,有些情急地回握住皇帝的手。

  「放心,不是讓人分你的權,朕親自來查。」沈沉道。

  皇后搖搖頭,「不妥,這是內宮的事情,是臣妾無能才勞累皇上不僅要處理政務還得來收拾內宮的爛攤子,臣妾罪該……」

  沈沉用手捂嘴了皇后的嘴,「雲燕,別說這些話,你知道朕只盼著你好好兒的。」

  皇后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儘管皇帝待她並無多少真情,可聽他如此說話,又看他待自己處處禮敬,她的心就忍不住顫動,既高興又遺憾。

  柳緹衣在旁邊看著,一顆心卻是醋海里翻江倒海,她從不曾聽皇帝對她如此輕言細語、柔情蜜意過,也從不曾叫過她的名字緹衣,這原來就是帝後之間的相處麼?真真是讓人絕望,若說柳緹衣以前還存著點兒僥倖之情,現在卻是知道自己絕無機會入住昭陽宮了,哪怕生了兒子也不行,除非……

  除非等她兒子長大,可那又如何,到時候住的也只會是慈寧宮,而不是昭陽宮。

  「皇上,敬昭儀那邊臣妾派了人去看著,這事兒不查清楚總是難堵悠悠眾口的,不過也的確沒什麼證據能給敬昭儀定罪,恩出於上,還請皇上傳口諭召回臣妾派去的人吧。」皇后道。

  沈沉嘆息了一聲,「你呀,總是處處為別人著想。敬氏既然瓜田李下,你派去的人就不用召回來,即便不是她做的,但這件事也值得讓她自我反省。那小太監畢竟是她宮中的人,管束下人無能也是一責。」

  皇后聽了這樣的話,心裡如何能不熨帖?

  柳緹衣聽了心裡也很舒服,原來皇上對敬氏也並沒多上心嘛。

  「你精神不濟,早些歇著吧,朕親自去敬氏那兒問問。」沈沉起身道,「你且躺著不必起身送了。」

  皇后可以不送,柳緹衣卻不能,所以趕緊跟著皇帝往門口走去。

  「皇后心思多,你陪著她時多開解開解,說些笑話逗樂子,不要提那些惱人的事情,也別想著利用皇后。」沈沉側頭看向柳緹衣道,「你若是做得好,朕自然會記在心裡的。」

  柳緹衣恭送皇帝離開後,眼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眼淚才流了下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落到如此地步,皇帝叮囑她許多卻是為了皇后,而她的一切都只能仰仗於伺候皇后了。

  曾經的親昵似乎已經成了前塵往事,塵封在了萬丈冰川之下,僅能供瞻仰,只要一碰就寒涼徹骨。

  敬則則見皇帝前來自然得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她乃是戴罪之身,可不能跟以前在乾元殿那樣懶散了。而且因為戴罪,一切釵環都卸掉了,身上穿著一襲冰藍素色霧綾,沒有絲毫花紋,也表示自己在反省之事。

  偏偏她這樣裝扮,不僅沒覺得素淡無光,反而添了一絲平時不太多的楚楚柔弱之風。這方面本是衛官兒的強項,但如今換成了敬則則,容貌乃是衛官兒的十倍之盛,惹人憐惜的效果那就不是衛官兒能望其項背的了。

  「甚少見你如此打扮,乍一看還挺新鮮別致的。」沈沉將敬則則扶起來,實打實地摟住她的腰走到了榻邊,「也別有情致。」敬則則雖然也偏愛素淡打扮,但在皇帝身邊如此清淡卻著實是第一次,當然其中的心機沈沉還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因為沒有繁紗百花凌亂人眼,這霧綾貼在敬則則身上,將她的身體曲線淋漓盡致地凸顯了突來,尤其是鎖骨的凹陷、肩骨的玲瓏、胸口的起伏,都被完美地呈現在了人的眼前。這是一襲剪裁得很合身的裙子。

  其實皇帝是真誤會敬則則了,她沒這麼下作。這裙子是她剛進宮那陣子做的,現在養了幾年再穿就「異常」合身了。

  敬則則聽得皇帝要來時心裡還有些忐忑,倒不是心虛,主要是想著萬一跟皇帝吵嚷起來估計又要吃幾年苦了,但萬萬沒想到皇帝會是這副模樣。

  其實模樣不差,還算很正經,就是有些細微眼神和箍得結結實實的手臂泄露了他的心思。敬則則的視線往皇帝的下三路撇了一眼,然後瞬間就抬起頭正襟危坐了,心裡卻在嘀咕,皇帝該不會是年紀大了些之後就開始昏庸了吧?史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敬則則清了清嗓子,「皇上,宜蘭宮的事兒……」

  沈沉在榻上坐下,將敬則則擁在了懷中。

  敬則則感受了一下皇帝的大腿,確信了自己的判斷沒錯。

  敬則則繼續清了清嗓子,剛才的話被皇帝的動作給打斷了,只能從頭說,「皇上,宜蘭宮的事情皇后娘娘都跟你說了吧?」

  「唔。」沈沉道。

  「那個小馬……」

  敬則則話還沒說完就聽皇帝道:「高世雲現在還在九州清晏跪著。」

  敬則則宮中伺候的人是沈沉讓高世雲去挑選的,卻沒想到會出現在這種紕漏。

  敬則則愣了愣,伸手環住皇帝的脖子,「皇上相信臣妾?」她的語氣聽著,似乎這是多麼讓人驚訝的事情一般。畢竟皇帝的天性就是多疑,敬則則更是深信一個人的本性是難以移易的。所以皇帝這麼不講究地就相信了她,不僅沒讓敬則則覺得喜出望外,受寵若驚,反而還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沈沉掐了一下敬則則腰上的嫩肉,「朕若是相信了那奴才的話,天下人豈不都要把朕當傻子了?」

  有點兒疼,但眼下敬則則決定忍了。因為她十分不解,所以追問道:「皇上這話從何說起?」

  「別的不說,只說那奴才污衊你嫉恨衛氏就殊為可笑。」沈沉道。

  敬則則信了邪才會相信皇帝的話。因為她怎麼看都覺得自己嫉恨衛氏乃是理所應當,全宮的人也都會這麼想,畢竟在她住進乾元殿之前,若問皇帝最寵幸誰,那必然是衛氏,沒有一個人會答錯。

  所以敬則則做出下巴都要被驚掉的表情看向皇帝,「臣妾嫉妒衛嬪不是很正常麼?她得皇上寵愛,那麼大的雨皇上還趕去看她,且又身懷六甲,處處都比臣妾好,臣妾如今也就位份比她高一丟丟。」

  敬則則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很小的縫隙,「但也就是現在,將來她有孩子依靠可是比臣妾強多了,臣妾嫉妒她為何會可笑?」

  「那你嫉妒她麼?」沈沉問。

  敬則則心想,好嘛皇帝這是以退為進在試探她吧?她就說狗皇帝沒那麼容易相信人的。對皇帝敬則則有一條原則,那就是正經事兒上絕對不說謊。

  因為覺得自己圓謊的能耐絕對比不過皇帝辨謊的能力,所以還是不要找死得好,不然她早早給自己樹立的人設一點兒小事就能讓之崩塌。

  敬則則點了點頭,「我嫉妒她,而且是很嫉妒。」

  沈沉看著敬則則的眼睛沒說話。

  「其實去年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我聽得衛嬪彈琴時就已經嫉恨了,居然比我彈得好那麼多。」敬則則嘟嘟嘴,「我一直以為自己的琴藝當是宮中第一的。」

  沈沉好笑地點了點頭,「是,你倒是挺自信的,剛進宮那會兒恨不能天天給朕彈琴,以印證你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

  敬則則捂嘴笑了,實在是尷尬,很尷尬。那會兒真有點兒井底之蛙的自大。

  「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啊?」沈沉捏了捏敬則則的臉蛋。

  敬則則道:「要不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我到現在還是井底之蛙呢。」她說罷這句話,突然就頓住了,然後偏頭看向皇帝。

  當初狗皇帝讓所有嬪妃給皇后獻藝不會是還存著一分打擊自己的心思吧?

  敬則則在心裡搖搖頭,覺得不應該把皇帝想得那麼陰暗,畢竟那會兒衛嬪也不突出,皇帝沒道理會知道宮中還有一個小小的宮人琴彈得比她好的。

  沈沉見敬則則頓住也不催促,只看著她發笑,伸手在她圓潤的耳垂上捏了捏。

  敬則則的耳垂是她的死穴之一,皇帝很多次逞凶得逞都是因為拿捏住了她死穴的緣故。這會兒她只覺得打從尾骨升起一串火花,激得她哆嗦了一下。敬則則趕緊握住皇帝的手,把它拽下去,五指交扣,不許皇帝搗亂。

  「皇上其實是知道我就是嫉妒衛嬪的吧?要不然衛嬪怎麼會彈琴彈得那麼頻繁?」敬則則可算是悟了。

  沈沉抽回手,嗤笑一聲,「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你蠢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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