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傾(下)


  水裡不知道又是誰在拽她的裙子,敬則則掙扎得有些累了,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小船上的皇帝,任由不知誰將她拖入了水中。

  敬則則當然可以活著,她若是咬著牙也許能游到小船邊。甚至可以好生欣賞一下皇帝看到她時的那種驚訝和心虛。他或者會心虛吧,誰知道呢?

  可是又有什麼意思呢?再被皇帝花言巧語地哄一次麼?或者這一次他不會再哄她,因為死亡的威脅很可能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了,誰才是他心裡的人。

  敬則則是真的累了。

  隨著水波湧入她的口鼻,很多念頭也在一瞬間湧入她的腦中,她放鬆了自己,任由海水沒過她的頭頂。

  冰涼的海水沒過她的耳朵,卻好似醍醐灌頂一般。誰說海難不是禍兮福所伏呢?置之死地之後不就是生麼?

  平靜地淹沒在海面下的敬則則感覺到那小船上的風燈下一刻轉了個方向,照向了她所在的位置,但她並沒有冒出頭,所以映入人眼裡的只有漆黑一片的海水。

  

  每一天,太陽都會重新升起,依舊生機勃勃,依舊霞光萬丈,給人帶來明亮和希望。

  海面上一片狼藉,殘梁斷板零星地分散在水面上,有些沉沒了,有些飄遠了。出人意料的是海面上居然多出了一艘巨船,和沉沒的五艘龍船幾乎一樣。

  景和帝就站在那船頭的甲板上,看著侍衛劃著名小船四處搜救倖存的人。

  「皇上,太后娘娘醒了。」王菩保低聲道。

  沈沉點點頭,轉身往太后的艙房去,「替朕看著,一有消息就來報朕。」

  不用明說,王菩保自然知道皇帝在等誰的消息,可惜沒人敢跟皇帝直說,這都過了一個晚上了,沒救起來的,多半也沒什麼戲了。

  祝太后落水受驚受涼,險些救不回來。隨行的太醫死了兩個,鄭玉田不見蹤影,多半也是遇難了,好在康守正運氣極好地抱住了一塊浮木,或者說是有人曾經推了一塊浮木到他的手邊。

  康守正年紀不小了,自己也受了涼,但還是得撐著病體先把祝太后給救回來。

  沈沉進了艙房,祝太后雖然醒了過來,卻似乎嚇得厲害,拉著皇帝的手一直不肯松,嘴裡念叨,「哀家再不坐船了,再不坐船了。」

  祝新惠也是心有餘悸的挨著皇帝,恨不能整個人都能貼上去。她也是嚇壞了,還在慶幸昨兒晚上得救得早,不像有些短命鬼……

  「皇上,咱們什麼時候才能靠岸啊?究竟是什麼人那麼大膽居然敢謀害皇上,皇上咱們是不是要立即返回京城啊?」祝新惠焦心地道。

  沈沉拉過祝新惠的手,把她的手塞進太后手中,「你好生伺候母后,其餘的事不該你插嘴的就別多問。」

  沈沉起身替太后掖了掖被子,「母后,兒子還有許多事情急著要處置,你先休息一會兒,別怕,兒子保證再不會有任何事。」

  祝太后不想放皇帝走,卻也知道茲事體大,皇帝有很多事要調查要處理。

  沈沉出了艙房,往王菩保的地方去看了一眼,見他微微搖頭,這才沉著臉轉身進了議事廳。

  議事廳里的大臣還在為該繼續航行還是就地靠岸爭吵不休,見皇帝進來,立即收了聲。

  裡面坐著的人都有些狼狽,衣裳都皺著,本就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也沒地兒給他們休息,自己帶的衣物全都泡海里去了,哪兒尋得著。因此大部分都想趕緊靠岸,腳踏實地心裡才安穩,奈何皇帝似乎沒這個意思。

  所有才有一小部分擅長察言觀色的人在主張繼續航行。

  沈沉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你們可討論出個結果了?」

  立時就有兩個紫袍大臣同時站了起來,「皇上(皇上)……「

  然話還沒開始說,就被沈沉舉起的手打斷了。

  」行了,朕懶得聽你們扯皮了。梧州那邊的人還在等著迎駕,朕若是不去了,從此漕糧海運也再不可能被提起。今次龍船被炸所謂何事,想必卿等心裡都明白,難道朕要屈服在這幫亂臣賊子之下?」沈沉的眼裡露出堅毅之色,「龍船繼續航向梧州,中途依舊不會停靠,但另外三艘樓船會從利州灣出發趕上來護航。朕的決心是不會為這點兒小小挫折就改變的。」

  皇帝口中的小小挫折,那可不是真的小。龍船被炸,皇帝要不是運氣好沒被炸死,此刻天下都要傾覆了。

  「可是皇上,咱們不靠岸,那些亂臣賊子若是亂傳皇上遇,遇難怎麼辦?」有人焦慮地道。

  「所以朕才更要準時出現在梧州。」沈沉道,「至於其他的你等不必驚慌,朕有所防範,也有所安排。」沈沉道。

  看皇帝智珠在握的樣子,也可能是「剛愎自用」的樣子,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畢竟皇帝似乎真有所安排,好比他們現在被救之後乘坐的船據說就是一路跟著龍船的,只是是半道上從「北上洋」使出的,比龍船的行程只晚半日。

  而且張玉恆、顧青安兩位大學士都不在船上,這兩位皇帝最得用的近臣不在,很可能就是被皇帝給安排出去了。

  整整一個白日,侍衛都在四處搜救,一直到太陽落山,但沈沉等的消息卻遲遲都沒有人送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木板上響起,沈沉抬手止住了正要說話的姜松,起身疾步往門口迎去,以至於姜松都弄不明白誰有那麼大的面子,能讓皇帝起身相迎。

  片刻後王菩保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皇上……」

  「是則則嗎?」沈沉搶聲問道,他實在等不及王菩保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王菩保臉上的光一下就斂了回去,趕緊搖頭,「不是,不過……」王菩保趕在皇帝變臉之前道,「不過華容被救起來了。」

  沈沉愣了半瞬,「帶朕過去。」

  姜松被留在了原地,則則和華容是誰他完全沒有概念。

  華容的臉上被著火的木板燙著了,有一枚銅錢般大小的傷口,沾了海水痛得驚人,此刻已經被水泡出了白邊,她渾身滾燙,口中有囈語,卻是神智完全不清。

  「華容,華容,昭儀呢?則則在哪裡?」沈沉急急地喊了好半晌,但華容都沒有反應。

  「皇上,奴才已經讓侍衛加緊搜尋救起華容的那一片海域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王菩保在一旁道。

  沈沉緩緩地坐直身子,神情看著有些木訥,好似魂不附體一般。

  華容都被救了其他,她的身周卻沒有敬則則,那說明什麼?能救起來的人此刻都已經得救了,找不到的人……

  沈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自己的艙房的,只知道再回神時,是郭瀟來請示是否要開始啟程,全速往梧州航行。

  好半晌,沈沉才真正的清醒過來,「命令船隻全速行進,趕往梧州。令趕來的曉辰號留在這裡繼續搜救,王菩保你待會兒上曉辰號,有任何消息,發煙火給朕示意。」他的聲音不可為不冷靜。

  王菩保聞言鬆了口氣,看皇帝還能如此冷靜行事,他就放心了。如今千頭萬緒都需要皇帝做主,一旦上了岸事兒只會更多不會更少,那樣即便是找不到敬昭儀,皇帝也無暇顧及,過上個一、兩月許多事情也就淡了,那時候即便要處置人,也就處置得不厲害了。

  只要皇帝眼下不發瘋,王菩保就不那麼害怕。

  沈沉當然不能發瘋,此刻也沒資格發瘋。於敬則則,於他都是不利的。眼看江山飄搖,有亂臣賊子謀逆作亂,這絕非為紅顏怒髮衝冠的時候。多少情緒都只能掩藏在冷靜之下。

  船繼續航行了幾日,沈沉每日早、中、晚都會去太后房中問安,甚至會安撫一下祝新惠,還有其他惶恐不安的嬪妃,也包括傅青素。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景和帝甚至比平常都還更耐心一些,伺候的宮人哪怕做錯了點兒什麼,他也只是多看一眼,並不怎麼處置人。

  「皇上,明兒一早就到梧州城了,你已經好些日子沒合過眼了,要不要歇息一下?接下來還要接見梧州的官吏和百姓。」李一山道。王菩保留在了曉辰號上,如今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就換成了他。

  站在窗前的沈沉緩緩地轉過身,看了一眼李一山,似乎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備水吧。」

  大約是疲憊到了極致,沈沉躺在床上沒多久便陷入了沉睡。

  耳邊又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聽聲音是王菩保的,沈沉猛地就坐了起來,果不其然是王菩保,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沈沉就看到了從他身後閃出來的巧笑倩兮的敬則則。

  胸口的一塊巨石被挪了開去,沈沉長長地舒舒服服地出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鞋都沒穿便下了床,大步地跑了起來。

  艙房狹小,哪怕是皇帝的屋子,也完全用不著跑起來。可在這一瞬間,那屋子不知怎麼,卻被無限拉長了一般,好在穿著冰藍色裙的敬則則也朝他跑了過來,像一隻浪花里的銀藍魚,沈沉笑著一把抱住了她,在原地轉了一圈。

  」你怎麼這麼淘氣?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他們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沈沉急急地問,又急急地低頭去追逐他思之欲狂的粉唇。

  敬則則往旁邊躲了躲,狡黠地笑著道:「皇上問這麼多,我先回答哪一個啊?」

  她額頭上的海藍寶晶瑩璀璨,卻不如她眼裡的光良多,懷中的佳人溫潤嬌軟,抱住她整顆心都填滿了,有些問題其實不問也罷。

  敬則則在他懷裡扭了扭想要掙脫,沈沉忙阻止道:「行了,朕不問了,好容易回來了,朕只想抱著你,行不行?」

  敬則則踮起腳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皇上,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消息?」沈沉低頭尋找、摩挲起她的臉頰、耳垂、唇瓣。

  「那日我落水之後,以為死定了,沒想到卻被一群蝦兵蟹將救了起來,還非說我是東海龍王的小女兒,到凡塵歷劫,如今劫數盡了,要歸位龍庭。」敬則則抱住沈沉的腰,抬頭喜滋滋地道,「皇上今日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呢。」

  沈沉沉下臉道:「則則,不許跟朕開這種玩笑。」他的手緊了緊,卻恐懼地發現懷中人漸漸地柔軟了下去,柔軟得成了透明的水,讓他再也抱不住。

  水形的敬則則還在微笑,朝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沈沉便見自己置身在了海濤里,遠處敬則則燦爛地笑著跟他揮了揮手,踏著浪尖轉身而去,不再回頭。

  「則則!」沈沉大叫了一聲,揮舞著手從噩夢中驚醒,摸了摸額頭,已經是滿頭大汗。

  李一山慌不迭地跑進來伺候,還摔了一跤。沈沉喝了一大杯茶水,依舊是驚悸未平。他不該睡覺的,他不睡覺,敬則則就不能來入夢,她就不能這樣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他聽說人死後,塵世里若有眷戀之人,便會託夢告別,他堅持了那許久不眠不休,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

  到梧州的時候,海上風和日麗,沈沉站在船頭,唇角掛著一絲淺笑,平靜地看著碼頭上前來迎駕的文武百官。

  不知道皇帝曾在海上遇險的人,只覺得帝王真的是龍章鳳姿,風華軒朗,更是遠見卓識,有皇帝親自乘船給海運背書,這漕糧海運自然是成了。

  而那些知道龍船在海上炸了的人,看著此刻平靜含笑的皇帝,腿就開始顫抖了,他們唯一的僥倖已經被打碎。

  梧州城此刻的城防並不是由當地的衛所兵和捕吏掌管,三天前定西侯拿著皇帝的龍牌接管了整個梧州城,碼頭上和城中三步就是一個由定西侯從北邊兒調來的衛所兵執守。

  而第一個走上龍船迎接景和帝的也正是定西侯敬雲陵。

  「臣給皇上請安。」定西侯在景和帝跟前跪下行禮道。

  沈沉起身親自將定西侯扶了起來,「賜座。」

  這讓敬雲陵有些惶恐,「皇上,不知海上究竟出了什麼事。臣接到煙花信號後已經接管了梧州城,但沒有皇上明確的旨意,臣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定西侯看著皇帝眼底滿布的紅血絲有些擔憂。難道情況壞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

  沈沉遣退了跟前伺候的人,這才看著定西侯道:「在海上所有龍船都被炸毀了,則則落水後失蹤了。」

  定西侯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看到煙花傳信就知道皇帝可能是遇著事兒了,卻沒想到是所有船都被炸毀了。一想到大海茫茫,皇帝居然安然無恙,心下也不得不佩服,到底是有真龍相護。

  至於敬則則失蹤的事情,定西侯雖然也是掛念擔憂,但眼下最關切的卻是接下來皇帝要做的事情。他頓時就想到了為何皇帝要讓他調兵來梧州。

  若是此次指揮得當,進爵封公都是有希望的。至於敬則則,定西侯暫時壓下了擔憂,「那太后娘娘、淑妃她們可安然無恙?」如今景和帝宮中最出名的嬪妃就是這位淑妃了,四皇子出了那麼大的事兒,她都沒吃掛落,還養了八皇子,宮中也有封后的消息傳出,真真假假的辨不真切,卻都知道,皇帝曾經的心上人如今也成了他最寵愛的妃子。

  「她們都得救了。」沈沉淡淡道。

  這一句話就讓定西侯腦子裡已經轉過了千般念頭。其他人都得救了,偏自己女兒失蹤,實在不能不叫人懷疑。但這種時候對敬則則出手有什麼好處?她即不得寵,也沒有兒子,能礙著誰?

  「定西侯,其他人朕都信不過,唯有你,尋找則則的事情,朕只能全權交給你了,不管多久,一月、半年、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都要一直找。則則不是短命之相,朕不相信她會這樣就沒了。」沈沉道。

  「臣遵旨。」定西侯道,卻是沒想到皇帝給他派的第一個任務會是這個,「只是皇上,既然賊子敢在海上炸毀龍船,已經是魚死網破之心,想來肯定還會有下一步舉動的。」

  沈沉點點頭,低聲與定西侯說起了他的布置。

  海上遇險的事情,沈沉沒打算隱瞞,在面對百官疑惑的眼神時,甚至還主動公開了這件事。原本擬在江南遊幸半月的打算,自然不能再成行,而是很快就要啟程回京。

  但這之前,沈沉依然決定在梧州城大宴群臣以及城中鄉紳耆老。越是這等大亂時刻,越是要平心靜氣,穩如泰山,才能安定人心。

  大約是回到了岸上,祝太后的精神都好了許多,但咳嗽依舊不止,越發有些厲害了。

  見過定西侯之後,沈沉又陸續接見了許多人,一直忙碌到夜裡,晚飯都還沒顧得上吃。

  李一山瞅了瞅天色,鼓起勇氣走到皇帝身邊道:「皇上,可要傳晚膳了?」

  沈沉抬頭看了看天色,「沒想到竟這麼晚了,太后怕是要歇下了,先去太后院子裡吧。」

  守門的宮人要通報,被沈沉抬手制止了,「別吵著太后安置。」他低聲說了,然後右轉沿著遊廊往主屋去。

  走到為通風而半掩的窗邊時,只聽得裡頭祝新惠道:「太后娘娘,你瞧著吧這次回宮後,就全都是淑妃的天下了。」祝新惠逮著機會就忍不住說起傅青素,只希望太后能趕緊對淑妃出手,否則……

  祝新惠可真怕這次太后會一病不起。

  「怎麼了?你又聽見什麼閒言碎語了?」祝太后不大有精神地道。

  「才不是聽說的呢,而是臣妾親眼看到的。」祝新惠道,然後壓低了嗓子,「太后可還記得咱們落水那夜。」

  祝太后抖了抖肩膀,她自然記得。

  「那晚皇上把咱們救了起來,不是又划船往後去救人了麼?咱們的船也跟著皇上,我看到皇上親自跳下水去把淑妃救起來的,兩人還……」祝新惠雙手做了個擁抱的動作,似乎把那動作說出來的話有些丟人。

  「那是他的妃子,他又會鳧水,下去救人難道說不過去?」祝太后道,「你難道不是皇帝親自救起來的?」

  「不一樣的,太后娘娘。」祝新惠道,「當時,我,我還看到了敬昭。」

  原本要邁步進去的沈沉,突然就停住了腳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祝太后蹙眉道:「你看到敬昭了?」皇帝的嬪妃運氣都還不錯,基本都救上來,唯獨敬昭沒了,海上還留著船在搜救,想來一多半都是為了她。

  祝新惠點了點頭,「那時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喚皇上,就讓侍衛把燈往那邊照了過去,水裡的人就是敬昭。我瞧她在水裡掙扎,好似有水鬼拖住她一樣,皇上卻頭也沒回地跳進水裡救了淑妃,等我再看回去時,敬昭就沒了。」

  敬昭就沒了!

  沈沉想過很多種情形,最好的,最壞的都想過,卻沒想到會從祝新惠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鮮紅的血噴在了新糊的紗窗上,沈沉的身子晃了晃,李一山在一旁扶住他,焦急地喊道:「皇上,皇上,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屋子裡的祝太后和祝新惠同時一驚,祝新惠忙地跑出了次間,可才走到隔扇門口,就被大步走進來的皇帝,一把掐住了脖子。

  「你看到了則則,為什麼不告訴朕?為什麼不告訴朕?!!!」沈沉將祝新惠推到隔扇上,死死掐著她的脖子,雙眼血紅,手上還有他剛才噴出的血。

  祝新惠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使勁兒去掰皇帝的手指,卻被他抵在隔扇上,往上推得雙腳不得不踮了起來,腳尖觸地。

  「為什麼?為什麼?」沈沉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祝太后被那動靜嚇得掙扎著下了床,大叫著「皇帝,皇帝,你這是做什麼呀?」屋子外伺候的宮人都涌了進來,見皇帝掐住了祝嬪的脖子,她已經翻起了白眼,卻沒人敢上去阻攔,且還都不敢上前,只恨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祝太后不得不自己趔趄著扶著家具走過去,毫無力道地搖晃著沈沉,「你快放開新惠,她已經喘不上氣了。」

  祝新惠喘不上氣,沈沉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祝新惠將他最後的希望和僅存的僥倖全都毀滅了,支撐他不倒下的最後一絲力氣自然就消散了。

  「皇帝!」祝太后嚇得想上前扶住往後倒的沈沉,奈何她自己也沒什麼力氣,還是李一山等人跑得快,在沈沉摔倒在地上之前將他扶住了。

  祝新惠惶恐地縮到了一邊不停地咳嗽和掉眼淚。她既怕皇帝有事,又怕他沒事之後起來再想殺她。

  或許是身體底子太好,也或者是有其他的力氣重新支撐起了他,沈沉並沒昏迷多久,不過盞茶功夫就醒了過來。

  「朕的身體是什麼毛病?」沈沉沒有諱疾忌醫,直接問了康守正。

  康守正咳嗽了一聲道:「皇上這是積鬱成疾,也是積勞成疾,臣懇請皇上愛惜龍體。不過這一口血噴出來反倒是舒張了胸肺,臣開了兩劑理氣補血的藥,皇上春秋鼎盛,將養一段日子就能恢復了。」

  沈沉冷笑了一聲,「哦,看來朕還能活不少年。」

  康守正聽這話覺得有些怪異,卻也不敢多問。

  祝新惠一直守在門外的,見得康守正出來,急急問了皇帝的情形,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走了進去,在離皇帝一丈遠的地方跪了下來。

  「臣妾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許是溺水之後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祝新惠的臉都瘦了一圈,現如今倒有些楚楚可憐之貌了。

  沈沉掃了她一眼,早沒了先才的瘋狂,只淡淡道:「回去好生伺候母后吧,你得感激,是母后救了你一命。」

  「是,是,臣妾一定好生伺候太后。」祝新惠膽戰心驚地道。如今她再沒有要在皇帝面前拈酸吃醋,撒嬌耍痴的念頭,甚至連「委屈」都生不出來了。就在剛才,她切切地體會到皇帝當時是真的要殺她。若非他暈倒了過去,她這會兒早就是一縷香魂了。

  次日,景和帝在梧州大戲園開宴,宴開百桌,不止梧州,就是從附近州府趕來的官員和士紳也都在席間。

  李一山和康守正都怕皇帝的身體堅持不住,勸說了兩句,卻被沈沉擺手制止了,「朕又不是豆腐做的,沒那麼虛弱。昨日之事一時氣急攻心罷了,過了也就過了。」

  聽他說得如此平靜,兩人還只當皇帝真是一時氣急攻心。

  大戲圓有個大戲台,戲台下埋了九隻大水缸,沈沉站在上面說話,中氣宏闊,十丈開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已經知道朕在海上的座船被炸,卻依然平安到了梧州。這是上蒼在護佑朕,也是在告訴朕,漕糧海運乃是我朝的中興之大計,我們三面環海,漕糧海運後可以節省無數的人力、物力,也讓被漕運壓得喘不氣的江南百姓能鬆綁鬆氣。偏有人為了個人家族的區區利益就枉顧家國百姓的興榮,更是狼子野心想要置朕於死地,這等事朕不許,天下黎民也不會同意。便是上蒼也是站在朕這一邊的,朕決心已定,將來梧州就是海運道上最重要的碼頭之一,惟願海運興、梧州興、我華朝大興。」

  眾人齊齊起身,舉杯道:「惟願海運興、梧州興、我華朝大興。」這話自然有不贊同的人,但這當口就是不想說也得跟著高聲大喊。

  沈沉喝了很多酒,每一桌的人都會在儀導官的引導下到皇帝跟前敬酒,沈沉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因為飲酒還泛起了一絲紅色,間或會問上前來祝酒的眾人幾句,或者叮囑幾句。

  這對當地鄉紳來說,那是百年都難遇的無上榮光,人人都興奮得面帶紅光,只覺得史上都少有這樣愛民如子的皇帝。

  不過皇帝愛民如子,自然也愛惜自己的命,整個靖雲台的人都出動了,只為查一件事,那就是龍船爆炸的事,凡是沾著邊兒的都逃不掉。

  王菩保被留在了海上,也沒說什麼時候才能回京,高世雲也取代他和李一山重新成了乾元殿的總管太監,領著闔宮宮人跪在太極門前迎接皇帝返京。

  諸妃里則是以宋德妃為首接駕。

  沈沉在乾元殿坐定後,第一句話問的是,「八皇子養在哪兒的?」

  高世雲趕緊道:「皇上走後兩日,太后娘娘怕羅才人太過年輕照顧不好八皇子,便將羅才人和八皇子都接到了慈寧宮照看。」

  沈沉垂眸思索了片刻,「慈寧宮近日可有什麼異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