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相信他。


  邊敘目視前方想著什麼,被扯了下袖子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她試探的指尖,抓過她的手裹在掌心:「我沒生氣,更不可能……」提到陌生的字眼,他擰眉想了想這詞是什麼意思才說,「委屈。」

  梁以璇輕輕皺了下眉。

  她只是替邊敘覺得不公平。

  邊家人明明不喜歡那些拋頭露面的事,都可以放下成見歡迎她,但到了她這裡,邊敘特意周末起個大早親自開車來看她外婆,人都到門口了,卻不得不吃上一碗閉門羹打道回府。

  邊敘自顧自陷入了回想,似乎在思考自己什麼時候受過委屈,想了會兒嗤笑一聲:「梁以璇,你不提我還沒注意,我活二十四年唯一一次委屈,好像就是忍著你把我當工具,忍了大半年最後被你甩了,連工具都沒得當。」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原來這就叫委屈。」

  「……」

  梁以璇手被他抓著,只得用指尖撓了撓他的手心:「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這不就是正事?」邊敘揚起眉來,「我在說這世界上也就你委屈得了我,你媽除了是你媽以外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今天可以不進去,但這是因為我在意你,而你在意你媽,不是因為我在意你媽。」

  他不在意,所以這件事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不能撼動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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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以璇嘆著氣搖搖頭。

  行,是她錯付了。

  邊敘朝前邊抬抬下巴:「好了,進去吧。」

  梁以璇一愣:「不是一起回去嗎?」

  「你媽這節骨眼來南淮能是為什麼?就算你們不在這裡碰面,她也要到市區找你,這裡有你外婆在不還好點?」

  梁以璇當然也猜到了,前陣子她剛跟媽媽「宣戰」,昨晚又公開了她和邊敘的戀情,媽媽今天應該就是為了這事來找她的。

  躲得了一時,也躲不過一世。

  梁以璇抿了抿唇:「可是大周末的,你一個人回去會不會很無聊……」

  「上班族不要瞎操自由職業者的心,我每天都是周末,難道以後你去上班,我都要在家無所事事?」

  「……」又錯付了。

  梁以璇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摘掉了安全帶:「好,自由職業者了不起,是我們上班族多管閒事了。」

  同一時刻,曹桂珍和梁琴正在二樓臥室里爭執。

  「小璇已經長大了,你還想管她到什麼時候?」曹桂珍坐在床邊往衛浴間問。

  梁琴一邊拿毛巾擦著臉一邊說:「我要是不管她,她只會走上我的老路。」

  「怎麼就要走你的老路了,哪有你這樣盼著女兒不好的,小璇現在多優秀?」

  「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難道不是穩坐北芭首席獨舞的位子?」梁琴的聲音打著顫,「後來還不是因為生她毀了前途?」

  「你這話說的,怎麼還怪起小璇了?婚是你自己要結的,孩子也是你自己要生的!」

  「是,不怪小璇。這麼多年我不就在怪自己當初昏了頭,看走了眼嗎?可現在我女兒也要去昏頭,我能不管嗎?」

  「這年代不一樣,小敘也不是林……」

  「您別提那個姓林的……」梁琴搶過了話,緩了緩繼續說,「年代是不一樣,但生育對我們這一行的風險是一樣的。我自己的女兒我了解,小璇對那個男孩子不是普通的上心。我現在不攔她,難道等她吃著苦頭再說沒用的話?」

  「我打聽過了,對方家庭條件是很好,但越是這樣的大戶人家觀念越傳統,他們家能接受一個不生孩子的兒媳嗎?再說您看小璇這性格,真要成了家,人家但凡表現出要孩子的意思,她要麼去做犧牲,要麼即使不生也會攬責任,在人家家裡挺不直腰板來。」

  曹桂珍搖搖頭:「照你這說法,難道小璇要為了跳芭蕾一輩子不成家不要孩子?你們這行也就跳到三十來歲,退下來以後路還長著呢!」

  「藝術本來就是需要犧牲的,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現在不行。」

  「那這也是你自說自話,路怎麼選還得讓小璇自己決定。你替她選了路,她要是走得不舒服,往後是要記恨你的,你這媽當成這樣又是何苦?」

  梁琴冷下臉來:「只要她達成夢想,怎麼記恨我都沒關係。」

  從邊敘車上下來,梁以璇望著不遠處外婆家的房子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一進門看到前廳空無一人,她在一樓張望了一圈,往樓上喊了聲:「外婆——」

  臥室里靜悄悄的,兩分鐘前剛結束對話,這聲音傳上來,梁琴對曹桂珍說了句「我下去」,起身打開了房門。

  梁以璇站在樓梯口望見從臥室出來的梁琴,垂了垂眼:「媽。」

  梁琴點點頭下了樓,走到前廳在沙發坐下,指了指對面:「坐吧。」

  梁以璇擱下包,到她對面坐下。

  「媽媽就不兜圈子,有話直說了。」梁琴沉出一口氣,「你跟那個男孩子的事,媽媽前兩次沒勸動你,今天再說什麼估計也是一樣的結果。所以媽媽同意退一步,允許你跟那個男孩子談戀愛……」

  梁以璇意外地一愣,又很快敏銳地直覺梁琴還有後文。

  果不其然,梁琴接了下去:「但媽媽認為我們這個決定並不是很負責任。可能現在說這些還早,但媽媽必須提前給你敲個警鐘。」

  「小璇,你的職業性質決定了,只要你還想往上走,就不可能早早生兒育女,過了最佳生育年齡,還可能因為身體素質下降,不適合再生育。離你退役還有那麼多年,那個男孩子和他的家庭是不是接受這一點,即使接受,是不是完全沒有遺憾或者怨言,你想過嗎?」

  梁以璇慢慢攥緊了手。

  「你可以去談這個戀愛,」梁琴搖搖頭,「但媽媽覺得這個戀愛很難有對你們雙方都好的結果。」

  一種熟悉的窒息感又裹住了梁以璇的心臟。

  她低下頭閉上眼,慢慢調整著呼吸,片刻後重新抬起頭來:「媽您知道嗎?從小到大聽您說話,我經常有像現在這樣喘不過氣的時候。」

  梁琴神情一滯:「小璇,媽媽是……」

  「您是為我好,我知道。」梁以璇打斷了她,「但這世上有誰活到頭敢說一句,自己這輩子的活法就是最好的那一種?」

  梁琴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下。

  「選擇太難分出好和不好了,因為誰都沒機會知道,沒選擇的那條路是什麼樣。我只能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和不想做什麼。」

  梁以璇緩緩眨了眨眼:「媽,我知道您今天在以退為進,想讓我主動放棄邊敘,但我不會。他是我就算看不到將來,都想把握當下跟他好好在一起的人。我不確定將來是不是會發生您擔心的矛盾,但我很確定,我相信他。」

  又一次不歡而散的談話過後,曹桂珍下樓來當了和事老。

  梁琴沒當著曹桂珍的面再說什麼,梁以璇也不想外婆多添煩惱,母女倆又恢復了若無其事,做做家務,聊聊不痛不癢的家常,陪了曹桂珍一天。

  到傍晚夜幕降臨,梁琴提出要出發去機場。

  梁以璇把媽媽送出庭院,等到分別時,見梁琴似乎還試圖說什麼,她搶先一步開口:「媽,我們團最近在定新劇主演了,我在名單里,會好好表現的。」

  話題被扯開,梁琴疲憊地點了點頭:「我聽說你們團下個大劇你沒參加?」

  梁以璇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她一直沒告訴梁琴自己之前因為跟腱炎錯過演出機會的事。

  「您說一月開演的《吉賽爾》嗎?當時我在歐洲巡演,沒輪上選角。」梁以璇找了個藉口,「現在在定的也是大劇,只是時間晚幾個月。」

  「知道了,那這次好好爭取,回去吧。」

  梁琴對梁以璇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一路走出街口,忽然注意到一輛銀白色跑車亮著車燈停在路邊。

  等她經過,車主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男人熟悉的身形讓梁琴停在了原地。

  梁琴回頭看了眼,發現從這裡已經望不見家裡,對不遠處的男人疑問地皺了皺眉。

  「我不是在等她,我在等您。」邊敘單手扣上西裝外套紐扣,踩著皮鞋走上前來。

  梁琴抱起手臂:「邊先生又是來直接告知我談話結果的?」

  「是。」

  「……」梁琴撇開頭去一笑,「如果你是來宣戰的,那就不用了,我今天已經聽夠了。」

  「那我說些您沒聽過的。」邊敘笑了笑。

  梁琴擺正了臉看他。

  邊敘正色起來:「第一,我從來不喜歡規則這個東西,也不知道誰規定了人一輩子非要結婚生子才算圓滿。對我來說,跟您女兒在一起就是圓滿,只要她覺得不用,或者她有難處——比如您的阻撓,別說孩子我不要,婚我也無所謂結不結。」

  梁琴微微一滯。

  邊敘抬了下手:「第二,作為藝術工作者,有人勸誡我不要為音樂透支生命的時候我沒聽過,所以我也不可能阻止她為芭蕾獻身。我理解並且支持她的事業,我的家人也在這一點上跟我一致。就算將來有不一致,就像您無法改變我對您女兒的意志,他們也不能改變我。」

  梁琴慢慢擱下了抱著的手臂。

  「第三,我猜您或許是因為個人經歷,才對您女兒擇偶的事尤其慎重。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見不得您女兒好,只要看到她好,就會想自己當年為什麼這麼不幸。如果是這樣,您這個母親就太低劣了。」

  梁琴垂在身側的手顫抖起來。

  「如果不是這樣,那您應該是希望她好的,」邊敘扯了扯嘴角,「請您放心——我會讓您女兒比您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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