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直到回到魏府,徐九微依然在琢磨那時魏謹言的表情。

  他抓住她的手時,那種樣子,非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遇到溺水的人,滿心絕望之際突然看到有東西出現在自己眼前,即便只是一根稻草,他也想死死抓住不放。

  因為那是唯一的救贖。

  「嘁……」

  被自己這個奇怪的形容給惡寒了一把,徐九微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服侍徐九微清洗完畢後,杏兒趕忙就端來了早就準備好的藥,那滿滿一大碗黑漆漆的藥汁看得她都想倒吸一口涼氣,暗想也不知道小姐怎麼了,每次都吩咐她多準備些。

  想了想,杏兒又轉身去廚房拿來一小碟蜜餞放在桌上。

  徐九微此時可沒心情在意杏兒怪異的眼神,她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吩咐杏兒回房去休息。

  如無意外,待會兒魏謹言就會過來「探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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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對著她這個聲名狼藉的表小姐,魏謹言每日探望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沒辦法,誰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公子生性「善良」呢。

  說起來,她還真的不知道他的傷勢如何了,那麼重的傷口想來也沒有這麼快痊癒。

  這個念頭剛起,徐九微就在心裡開始唾棄自己。

  這朵黑蓮花如今可比她想得要複雜得多,與其擔心他,她不如多擔心一會兒自己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留多久。

  她怎麼也忘不了,魏謹言邊笑著邊掐住她的脖子時,那種從腳心直直竄上後脊的恐懼。那時候杏兒若不是剛好過來,大概他真的就把她弄死了。

  想到這裡徐九微就是一陣後怕,暗罵這朵黑蓮花不厚道,好歹她還劃了自己一刀來幫他掩飾受傷的事情,居然翻臉不認人。

  緊接著,她又想到了今夜剛剛見過的莫藍鳶,心情更加陰鬱了。

  她上輩子莫不是挖過這兩兄弟家的祖墳?

  怎麼就碰上他們這等禍害。

  在房中等了又等,許久都沒有看到魏謹言過來,徐九微禁不住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不時拂過夜空的風聲。

  她回過身關上門,看著桌上已經涼掉的藥,遲疑了下,還是拿出一旁擱置著的小碗盛了些,餘下的都放在旁邊沒去動。

  喝完藥後以後,又靜靜在桌前坐了一會兒,門外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須臾,她沉默著吹滅燭台上的蠟燭,轉身去睡覺。至於魏謹言如何……

  干她何事!

  **********

  徐九微沒想到,在那後面連續過了兩天,她都沒有見到魏謹言。

  若不是府上的下人們態度正常,管家也看不出半點焦急的樣子,她都要懷疑魏謹言是不是失蹤了。

  難不成被莫藍鳶那個變態主角給偷偷幹掉了?

  抱著這個不懷好意的猜想,徐九微在晌午時意外的沒有縮在房中睡覺,而是去了大廳找管家,想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撬出點有用的信息。

  她還沒走近,管家正好從廳中出來,看到她鬆了口氣:「表小姐,老奴正想差人去找你。」

  徐九微意外了:「哦?找我什麼事。」

  管家給她倒了杯茶,看到她坐定後,才長長嘆了口氣:「表小姐從四歲時來魏府,轉眼已有十三年,轉眼表小姐都長大了。」

  這種交代後事般的口氣……

  徐九微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表小姐最近沒有再故意與公子過不去,這點老奴甚是欣慰,看來表小姐也長大了。」管家繼續道。

  不止是管家,連府上一眾護衛和丫鬟一個個都詫異不已,徐九微這個禍害居然每日安安靜靜待在屋裡或者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也好久沒有打罵過下人,溫順得讓他們都驚呆了。

  「……若表小姐這樣規矩一點,想來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後顧之憂。」

  說完這些,管家把角落裡堆著的一堆畫卷拿了過來,統統放在了徐九微面前的桌上,沉聲道:「小姐你看看。」

  「這是什麼?」

  徐九微隨手抽了一幅打開,上面畫了個眉目清秀的書生模樣的男子。

  管家在旁解釋道:「這些都是老奴已經挑選好的,這凌安城裡適齡婚配的未婚男子。當然,也有一部分外城的。」其實大部分都是外面城鎮的,這凌安城誰人不知徐九微的名聲有多臭,無不避如蛇蠍。

  至於那些不懼怕她名聲掃地還依然求娶的,恐怕大多數也沒安什麼好心眼兒,打的多半是這魏府宅子的主意。不過,只要能把表小姐成功嫁出去,管家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婚配?誰的?」徐九微用力眨眨眼睛,不確定自己的耳朵有沒有出毛病。

  管家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希冀:「自然是表小姐你的。」

  徐九微臉都快綠了。

  她深吸口氣:「管家,誰說我要嫁人了?」

  「是老奴的主意。表小姐你已經不小了,再折騰下去恐怕要讓外人笑話了去。」管家語氣淡然。「老奴已經準備好了,只要表小姐一出嫁,這魏府的地契和財務都是你的陪嫁品。」

  合著連嫁妝都給她準備好了?徐九微氣笑了。

  「我不嫁!」

  把手中的畫卷往桌上重重一拍,徐九微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像是壓根沒看到她的怒火,管家不疾不徐地把那畫卷放好,垂下眼,在她背後說道:「這些畫像老奴稍後會讓人送去小姐房裡,小姐選中哪個了,不管什麼出身老奴都會幫小姐做主。」

  徐九微的腳步一頓,真是又氣又好笑。

  氣的是這個管家果然是半點不把她放在眼裡,恐怕她不選他也會挑出一個逼著她去成親。好笑的是,她自從來到這個大凌朝,還是頭一回有人要給她招親,並且告訴她已經準備好了豐厚的嫁妝……

  ************

  不論徐九微如何反對,表小姐即將招親的消息還在很快就在府上傳開了,不少人暗中笑居然還真有人有膽子來求娶,也不怕被她們這位表小姐給活活欺負死。

  杏兒她歪著頭,看著躺在窗下那張軟榻上休憩的徐九微:「小姐,出嫁不好麼。」

  按照徐九微的年齡,其實早在去年及笄後就該成親了,不過那時原主的脾氣和作風都太差,沒有一個人敢來求親。管家深諳這個道理,更擔心她嫁過去禍害別人,也就沒有提及。

  「管家想嫁就讓他自己去嫁,誰稀罕他準備的嫁妝!」嗤笑一聲,徐九微晃悠著腳繼續閉目養神。

  系統:【宿主,你快要成親啦?這可不行!】

  徐九微對老是突然襲擊的系統已經習慣了,不過這次它的話倒是說得非常合她的意。

  「就是。要是真跟人成親了,我怎麼去做任務保住小命,那我還要不要活啊。」

  系統:【誰娶了宿主你肯定完了,宿主你這麼懶,還這么小氣……】

  「你說什麼?!」那種誰娶她誰就倒了八輩子霉的語氣是怎樣。

  【誒誒誒你看你又生氣了。生氣的女人容易老,宿主。】系統嚴肅地說道。

  徐九微氣得牙痒痒。

  若是這系統有實體,她絕對會好好暴打他一頓!

  感應到這一想法的系統嘖道:【宿主你居然還想虐小孩子,真是太不像話了。】

  「……你滾!」

  她果然還是比較喜歡以前那個不會說廢話的系統。

  「杏兒,把這些畫像都給我拿去燒了,看著都心煩。」閉著眼睛朝旁邊揚揚手,徐九微說得頗有泄憤的意味。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寂。

  平日裡這小丫頭都是回話比誰都快,怎麼沒動靜了,難道出去了?

  徐九微睜開眼睛,軟榻上鋪著柔軟的薄被,在這春末夏初的季節分外惹人眷戀,她也就沒有起身,就著這個姿勢側身往旁邊看過去。

  杏兒就趴坐在桌前,雙眼緊閉,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徐九微正想打趣這小丫頭居然也會偷懶睡覺,眼角忽地掃到她面前那杯打翻的茶杯上,面色一凝。

  身前有道頎長的身影緩步而來,腳步輕得差點讓她察覺不到,她驀地抬頭,看到的果然是那張熟悉的臉。

  魏謹言在軟榻邊緣從容坐了下來。

  徐九微覺得,她的心臟現在真是越來越堅強了。

  面對這麼個大活人悄無聲息進來了,她居然都沒驚得叫出聲,甚至連出口的話都平靜得不像話:「杏兒怎麼了?」

  許是因她過於冷靜的模樣怔忪了下,魏謹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靜默著道:「睡著罷了。」

  提起的心稍稍落下些,徐九微觸及他蒙著白紗的眼,又覺得自己有點過於心胸狹隘,他若真要殺杏兒,恐怕會直接當著她的面,斷不會在背後下手才是。

  魏謹言沒再說話,徐九微也沒開口。

  屋內一片詭異的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鳥鳴聲。

  遮在白紗下的眼睛定定凝著徐九微好一會兒,魏謹言慢慢地道:「我今夜就要走了。」

  徐九微愣了愣。

  從系統發布的任務她就知道了,魏謹言應當是快要回宮了,管家急不可耐要給她招親的行為更讓她確信,只是,她沒想到會這樣快。而且聽他言下之意,他是要獨自先行出發。

  張了張口,她想說什麼,堵在喉嚨口的問題太多,反而不知該先問哪一個了。

  「那你……是要來殺了我麼。」

  直到眼中映入魏謹言那張白玉般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詫,她才驚覺自己竟問了這麼一句。這一世,魏謹言的異樣看起來只在她面前暴露過,她完全不意外他會殺人滅口。

  人之將死,很多東西意外看得更明白,徐九微發現,這種時候她居然想起了在留仙居晚宴時的事。

  那時遇到刺客,魏謹言分明一直在看著她差點被箭射中的方向,明知她可能會死他卻從未提醒過,甚至有可能是故意帶她去參加的,好讓她命喪於那裡。所以,在她躲開時,他才會露出那種又疑惑又可惜的神情……

  徐九微不知道,自己的臉色在問出那句話後就慘澹得嚇人,魏謹言靜靜凝眸看了片刻,他轉頭看向窗外,聲音有些恍惚:「你為何會這般想。」

  「我怎會殺你。」他又道。

  徐九微默然不語,心說你莫不是得了失憶症,之前還掐著她脖子的人難道是她自己。

  不等她說什麼,魏謹言像是想到了什麼,忽地輕笑了聲:「我倒想把你鎖起來關著。若你敢逃跑,我就打斷你的腿,折了你的手,讓你爬都爬不動。」

  徐九微頓時毛骨悚然。

  以前的魏謹言要是個聖父一樣的美人的話,現在他就是個蛇蠍美人吶。

  聽聽,這是正常人會說的話嗎?

  太他媽恐怖了!

  回過頭來,魏謹言再度看向她,說出的話讓徐九微那顆本就未完全落回原地的心「咻」的又飆到了嗓子口。

  「其實,殺了倒也好。死人是最聽話的。」

  徐九微一下子心涼到底。

  震驚過後,接踵而來的是心中抑制不住的憤怒,他已經害死她兩次了,這次居然又想親手殺了她!

  徐九微頭一次想不顧形象對一個人破口大罵,可她一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

  「這種藥不會讓你感到疼痛。」魏謹言依舊笑得溫柔,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

  很明顯,他剛才給她下了藥。

  徐九微死死瞪著他,氣得嘴唇都在發抖,更恐怖的是,她的意識也在逐漸變得模糊。

  對她的滿腔憤恨仿若未見,魏謹言伸出手,溫涼的指尖摩挲著她的臉。

  徐九微動作猛烈的往後縮了下。

  魏謹言見了也不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別這樣看著我。阿九。」

  語落,他的手覆上她的眼,遮住了她驚恐萬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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