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來人是莫藍鳶。
只不過,他是跟著丞相柳意和戶部侍郎溫庭玉一起來的。
藍妃一族素來與柳意關係緊張,見到他必然是沒有什好臉色的,而且她內心裡一直瞧不上柳意,但這會兒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走在最後的莫藍鳶身上,是以壓根懶得理會另外兩人,死死盯著害自己鋃鐺入獄的罪魁禍首。
方才說話的人是溫庭玉,結果卻被無視,他不免尷尬,尤其還是在柳意和莫藍鳶兩位主兒的面前。
他摸摸鼻尖,正想著是不是該繼續說點什麼,就見柳意大刀闊斧地往前面一步,慢悠悠地道:「藍妃娘娘,老夫今夜前來,是想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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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藍妃好似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呵!柳丞相,你覺得我是三歲的孩童?這種話騙騙小孩子也就罷了,還想糊弄我!」
她語帶諷意,柳意也不生氣,反倒笑得更加燦爛了:「藍妃娘娘這話可就說笑了,老夫可是誠心誠意想要幫你的。」
藍妃怨毒的目光總算從莫藍鳶身上移開了,她譏誚地盯著柳意:「柳丞相,那你倒是說說,要如何幫我?」
她心如明鏡,與這巫蠱之術沾上關係,這次真的有可能會凶多吉少。當年先皇駕崩,就是因為當時的太子利用此邪術毒害先皇,後來先皇突然暴斃,太子亦被當今皇上,那時候還是二皇子的莫滄瀾所指控,最終在太后的支持下廢黜太子,更將最有名望的端王莫傾君逼得遠離帝都……
因為這件事,皇宮裡對此邪術極為忌諱,天啟帝更是避如蛇蠍,斷不會饒恕她。
若是柳意當真有主意能讓她扭轉局面,就算暫時讓她不對付莫藍鳶,她也不是不可以同意,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心念飛快轉動著,藍妃站起身來,儘量讓自己在氣勢上顯得不低人一等。
柳意沒說話,朝站在身側的溫庭玉示意了下,後者立即走到前面。
清了清嗓子,溫庭玉低聲道:「藍妃娘娘,相爺的意思,是讓你承認這次的案子……」
「什麼?」他話沒說完就被藍妃尖著聲音打斷。
見她作勢要發作,溫庭玉趕緊斂了心思,不再裝腔作勢,一口氣說下去:「……實不相瞞,藍妃娘娘,這次的案件相爺和懷光王爺已經找到證據,證明六皇子其實是凌安王魏謹言所殺。相爺是想讓你承認巫蠱案是你做的,但是是在魏謹言的威脅下做的。」
他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藍妃卻只聽到他的前面一句。
「不可能!魏謹言與我無冤無仇,他為何要殺祁容。」藍妃反駁道,怨氣森森盯著一直未曾開口的莫藍鳶。「原來相爺與這個孽種不知何時勾結到一起了,怎麼?想要給他開罪,還拿我當棋子,把皇上最看重的魏謹言除掉?」
她越說越激動,雙手「砰」地抓住牢房的欄杆,眼神仿佛淬了毒。
溫庭玉被她那猙獰的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後倒退一步,惹來柳意不甚愉快的一瞥。
暗罵溫庭玉一句「不爭氣的東西」,柳意正想開口,站在後面好半晌都沒有動靜的莫藍鳶突然動了。
頭頂的牆壁上點著一束火把,他一步一步走到藍妃面前,在柳意和溫庭玉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時,伸出了手,寬大的袍袖慢慢落了下去,露出那隻冰雕般剔透美麗的手掌,手背上白得能看清楚底下的血脈。
火光給他籠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他伸出的那隻手仿佛也散發著熒熒微光,然後,他快而準確地掐住了藍妃的脖子。
「呃——」
以往莫藍鳶在藍妃面前總是懦弱無比的形象,所以她根本沒有想到,莫藍鳶會做出這樣放肆的舉動,直到感覺到喉間一陣窒息的感覺。
「你……你竟敢……」
斷斷續續的話從齒縫裡擠出,藍妃死盯著莫藍鳶的眼神由蔑視逐漸變成了驚慌。
莫藍鳶下手完全沒有留情的意思,手指咔擦一用力,柳意和溫庭玉仿佛都能聽到藍妃脖子即將被生生擰斷的聲音。
「王爺!」
眼看藍妃的臉色漸漸變得青紫,雙眼開始翻白,柳意嚇一大跳,不用他開口溫庭玉已經上前要攔他。
開玩笑,藍妃現在雖是戴罪之身,但案件未查明之前,莫藍鳶若是把她給殺了,鐵定會惹下大亂子!
溫庭玉想攔住莫藍鳶,還未觸及到他的指尖,他忽然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淺淺的褐色,在這昏暗的牢房中顯得更為剔透美麗,然而,裡面盛滿的只有鋪天蓋地的冷意,帶著嗜血的殺伐之氣,讓人僅是看著就生出懼意,不敢逼視。
心中一顫,溫庭玉的動作停滯在了空中。
看到這一幕的柳意同樣被這一眼震住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脫離掌控的惶恐,他臉色變了變,不由得提高了聲音:「王爺!」
藍妃的臉孔已經變成了深深的紫色,任誰都看得出來,莫藍鳶若是再稍加施力,她真的就會被掐死。
空氣仿佛都凝固住了。
就在溫庭玉看得心驚膽顫之時,出乎意料的,莫藍鳶忽地鬆開了手。
「砰——」
幾乎全身脫力的藍妃重重跌落在地上。
溫庭玉目光直直看著藍妃,她看起來都快要失去意識了,半晌都沒有動靜,爾後她的手指動了動,虛弱地張開眼睛。
當對上莫藍鳶的視線時,她的身體下意識地抖了抖,往後縮了下。
「莫藍鳶……你……咳咳咳……」
脖頸上疼得讓她都快要暈過去了,藍妃小心捂著被掐過的地方,指著莫藍鳶的手指不斷發著顫,想罵他又因為想起方才那種快要死去的恐懼感而止住了聲音。
柳意沉著臉盯著莫藍鳶,眼中寒光凜冽。
溫庭玉又驚又懼,屏息望著他。
平時莫藍鳶總是默不作聲,以至於眾人總是會下意識地忽略掉他,但當他迸發出那種銳利而弒殺的氣勢時,沒有人不為之恐懼。同時,在這種暴虐殘忍的映襯下,那張容顏幾乎艷到了極致,生出一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美。
仿佛沒注意到柳意和溫庭玉的複雜眼神,莫藍鳶邊慢吞吞擦拭著手指,邊說道:「柳相不用太過在意,我只是在用行動告訴藍妃娘娘,若是我想殺他的兒子……」
他回頭,衝著藍妃平靜地道:「……我一定會在你眼前,一點一點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剔了他的肉,絕不會讓他僅是淹死這麼輕鬆。」
他的語氣分明冷淡無比,每說一個字,在場的三人臉色都跟著一白,眼前仿佛真的浮現出那種驚悚至極的畫面,溫庭玉更是捂著嘴,差點都要吐出來了。
此時分明是炎熱的夏日,藍妃卻仿佛置身寒冬臘月之中,後背不斷冒出涔涔冷汗,身子抖如篩糠。
她能感覺到,莫藍鳶說的絕對是真的!
原本連柳意都懷疑是莫藍鳶殺了六皇子莫祁容,但看莫藍鳶這樣子,倒真的像不是他做的。
「祁容……當真、真不是你殺的?」藍妃斷斷續續地問道。
莫藍鳶斜睨她一眼,斂眸不語。
藍妃卻像是被毒蜂蟄了一下,惶恐地往後縮了縮。
因為莫藍鳶剛剛突然出手,牢房裡的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靜中。
最後,到底是藍妃最先沉不住氣,勉強順過氣後之後,看向柳意:「相爺,你……你真的能救出我?還有證據證明殺祁容的是魏謹言?」說話時她下意識地不敢去看莫藍鳶。
柳意正懷疑地打量著莫藍鳶,乍聽到她的話,朝溫庭玉看去。
後者立即會意。
「藍妃娘娘,相爺自然不會騙你。」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白紙,放在地上。「只要你用血書寫明,是魏謹言威脅你要殺了六皇子,以此想要謀害皇上,覬覦皇位,相爺自然會讓娘娘安全無虞。」
至於證據,當初莫藍鳶抓到的那名,在太子被殺那一夜的刺客,親口承認當時是凌安王魏謹言指使他們行刺皇上。
之前柳意一直沒有讓莫藍鳶把那人交出去,還派人嚴加看守讓他活著,溫庭玉一直不知柳意想幹什麼,今夜方才明白過來。柳意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讓魏謹言死無葬身之地的機會,譬如今夜。
巫蠱案,加上刺殺皇上,若是有深得皇上信賴的藍妃親證,魏謹言絕對不會輕易逃脫。
藍妃何嘗不明白被人當了棋子,尤其現在柳意他們的目的更是要利用她,可當下她根本沒有別的選擇,除了兵行險著答應他們。至於她那個只知道吃喝享樂的哥哥,當今的國舅爺,她半點也指望不上。
「好,希望你說到做到!」藍妃咬牙道。
柳意總算收回了落在莫藍鳶身上的目光,輕嗤一聲:「藍妃娘娘,老夫可不是什麼背信棄義的小人。」
藍妃嘴角微微揚起一抹諷刺的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他,還是笑自己。
從天牢出去後,柳意看著莫藍鳶毫不遲疑離開的背影,心中的懷疑越來越重。
莫藍鳶於他不過是一顆稍微有點用處的棋子,等到除掉魏謹言這個礙眼的絆腳石,柳意本就打算扶持他上位,然而就在今晚,他突然有種反被莫藍鳶掌控著的錯覺。
「你最近一直跟著莫藍鳶,可有看到他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他問。
溫庭玉仔細回想,搖搖頭:「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
柳意緊皺的眉頭絲毫未放鬆。
在被藍妃指控利用巫蠱術謀害皇上時,莫藍鳶面不改色就反告是藍妃誣陷,而且上面的證據的確是藍妃的名字。藍妃有幾斤幾兩柳意可是清楚得很,她既然會這樣做,必定是有了確鑿的證據,可是……
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藍妃入獄,莫藍鳶僅是被責備幾句與后妃私下見面壞了規矩就沒有其他影響。
更讓柳意懷疑的是,這次利用刺客和藍妃的事打壓魏謹言的主意雖是出自他口,但莫藍鳶中途有意無意提了兩句,看起來便順理成章全部成了柳意自己的意思,起初柳意不在意,現在仔細想來,他陡然驚覺自己好像成了反被利用的那個。
「派人暗中監視莫藍鳶,無論什麼事都要向我稟報!」
若莫藍鳶當真是一枚毒刺,他不介意提前毀了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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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光乍破,大片大片的朝陽灑落下來,晨光裊裊中,莫藍鳶不急不緩往外走,對於走之前柳意那滿是戒備的眼神毫不放在心上,他可是無比期待這一池水被攪得更渾。
他剛走出天牢的大門,就看到韓冰朝他大步而來,眼窩微微凹陷,面容顯得十分憔悴,看樣子是整夜都未休息所致。
「發生何事了?」沒有他的命令,韓冰會突然尋來,必定是有事發生。
「主上,那名在太子死前抓到的刺客死了!
莫藍鳶眸中有異色閃動,待韓冰再看,卻發現什麼情緒都沒有,冷聲問道:「何時的事?」
「就在今夜,主上你進宮之後,他突然藉口要喝水,等到屬下發現不對勁時,他已經咬舌自盡。」
莫藍鳶還未說什麼,他的神色突然動了動,眼神轉瞬間變得無比寒冽。
察覺到不對勁,韓冰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待到看清楚不遠處的一幕後,心頭划過一絲訝然。
約莫兩丈遠的地方,魏謹言正朝這邊緩步走來,白色的衣袂在微光中仿若籠著流光華韻,皎潔無暇,白玉般的面上帶著一貫的淡然,衝著他們微微一笑。
眼神微微一凝,很快莫藍鳶便收回目光,旁若無人地繼續前行,走過魏謹言身邊時也未有停留。
擦肩而過時,魏謹言的腳步略有停頓,韓冰看到他的唇翕動了下,似乎說了句什麼,接著,他就看到莫藍鳶罕見地一下子沉下了臉。
「主上,他……」
不明白剛剛魏謹言說了什麼,讓莫藍鳶這般明顯展露出不悅,韓冰滿腹疑竇。
「沒什麼。」
移開目光看向遠處,東方一輪紅日緩緩上升,波瀾的霞光從雲層中迸射出來,溫暖炙熱的光卻無法照亮人的內心,莫藍鳶垂眸看著掌心,唇間溢出一聲冷笑。
魏謹言方才經過他身邊時,說的那一句話是:「若是你想利用柳相先陷我於不義,可惜,慢了一步了。」
是以,當他們走出天牢不久,就聽到消息傳來牢中起了大火,藍妃喪身獄中的消息時,莫藍鳶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完全不意外這個結局。
既然魏謹言察覺到了他想利用柳意,推波助瀾把藍妃這個案子攪得更加亂,他會直接下手把藍妃殺了莫藍鳶也就不覺得驚奇了。
至於得到消息後震怒的天啟帝,引起軒然大波的朝堂,錯愕不已的柳相等人,這些都不在莫藍鳶考慮的範疇內。
「沒關係,且走著瞧。」莫藍鳶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手指驀地收緊。「我倒要看看,是你命硬還是我更甚一籌!」
……
同樣對魏謹言與莫藍鳶說了什麼疑惑不已的還有湛清,但眼下他更覺得奇怪的不是這件事。
「王爺,為什麼你要用六皇子……」回去的路上,湛清忍不住問道。
「莫祁容不是我殺的。」
摺扇有一下沒一下搖著,魏謹言淡淡地道。
這話讓湛清十分詫異,他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魏謹言一眼,隨即意識到這般太過無禮,趕緊又把目光挪到了別處。
不止湛清不信,連徐九微都確信六皇子是魏謹言殺的。
但恐怕他們都想不到,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魏謹言下的手。
關於這件事,魏謹言的確動過心思,既然記得連續兩世記憶,他自然知道莫藍鳶會殺了莫祁容。他也想過先下手為強,然後嫁禍給莫藍鳶,正好可以利用藍妃讓他陷入不義之地,但他還未動手,莫祁容已經被人殺了,手段看起來還相當低劣。
而且,很明顯也不是莫藍鳶。
如今的魏謹言與莫藍鳶其實有一點極為相似,若當真是他們出手,那莫祁容絕不是被人掐得半死再丟進湖裡淹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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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知道一大早就接踵而來發生了一連串事,徐九微正站在大街上,跟人大眼瞪小眼。
她不過是出來隨便轉轉,剛走出王府門口,就碰到個熟人。
與前陣子相比,莫祁鈺的身形似乎拔高了一點,那消瘦的臉倒是沒什麼變化,紫色眼眸一動不動跟她對視著,大有你不轉頭我就絕不認輸的勢頭。
感覺眼睛都泛起了酸痛,徐九微終于堅持不下去,想要摸摸他的腦袋,突然又想起以前他連續咬過兩次,伸出去的那隻手便自覺的縮了回來。
「你怎麼在宮外?皇上讓你出來的?」她隨口問道。
方才看到他時,他正蹲在地上,把一隻蟬扒掉翅膀,擰斷腦袋,許多孩子都曾這樣做過無聊的事情,但不知怎的,她看著都覺得發怵,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喚他,於是就有了開頭的一幕。
本以為莫祈鈺不會理會她,徐九微都已經做好唱獨角戲的準備,豈料莫祈鈺居然搖搖頭,想了想才遲緩地道:「我想找……三皇兄。」
「你找他做什麼?」莫祈鈺跟魏謹言好像沒什麼來往才對。
莫祈鈺繼續埋頭,擺弄那隻早就已經被他折騰死的蟬,這次是一隻一隻拔掉它的腿。
莫名看得牙疼,徐九微撓撓鼻尖:「這有什麼好玩的,跟殺人分屍似的,怪嚇人的。」
「殺人不好玩麼?」莫祈鈺頭也沒抬地問了句。
一時沒有聽出他話中的遲疑,徐九微沒有太當回事,撇撇嘴道:「一點都不好玩的。」
「是麼。」扔掉手裡的蟬,莫祈鈺歪著頭盯著她。「我覺得很好玩。」
「等你真的碰到那種場面就知道有多恐怖了,鮮血淋漓的,多嚇人啊。」徐九微不以為意。
聞言,莫祁鈺喉間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笑聲,低垂著頭時頭髮順著耳鬢落下,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她沒看到他的表情,只覺得耳邊聽到的話語格外怪異。
「可是我不殺人,人便會殺我。」
「你在說什……」
徐九微皺了皺眉,卻在對上他的眼神時愣住了。
就如同看到六皇子莫祁容屍體的時候一樣,莫祁鈺身上那種死氣沉沉忽然就褪得乾乾淨淨,紫色眸子綻發出熠熠光輝,清亮得驚人,甚至有種璀璨奪目的感覺,然而,在那雙眼睛的深處,沉澱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陰鬱之色。
她突然想起來,系統說過,七皇子莫祁鈺是關乎結局的重要劇情人物,所以以前曾經三番兩次讓她去幫助他脫困。
「……」她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還沒說什麼,莫祁鈺就再度恢復了往日那副頹敗的樣子,居然一語不發起身走了。
「我怎麼覺得,這小鬼有點不對勁啊。」徐九微摩挲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今天是撇下平安和杏兒出來隨意走走,徐九微也就沒把莫祁鈺這事兒放在心上,很快就不去想了。既然他是有事來找魏謹言,沒等到他自然還會再來。
她剛剛往前走了兩步,結果又碰到個熟臉孔。
今天莫不是流行偶遇?她很納悶。
即使四周人來人往,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都絕對是那個人。
他依舊穿著那一襲銀白色長衫,看似簡單寡素,穿在他身上卻有種比世上任何綾羅錦繡都要耀目的感覺,長及腰下的發如雪般披散在肩後,精緻絕倫的五官,完美的容顏,一雙始終蘊含著霧氣的淺碧色眼瞳,腳步緩慢穿過層層人群,每一步都如同踏在雲端,優雅絕倫,風姿絕世。
每每見到君無夜,徐九微都有種錯覺,這個人不應存在於凡塵俗世中,而是該站在世間萬物之巔。
想到系統說君無夜不是個好人,還有他這個人本身的怪異之處,徐九微其實不是很想面對他,但眼下人都走到自己跟前了,再裝沒看到就太假了。
「……四公子,好、好巧啊。」她乾笑道。
君無夜微微一笑:「不巧。我特意來見你的。」
那雙淺碧色的眸子看向你的時候,仿佛能讓你所有的心底事都無所遁形,徐九微停頓了一下才道:「你有什麼事找我?」
察覺到她的戒備,君無夜絲毫不見生氣,看向她的眼神中透出幾分包容,他輕輕笑了笑,搖搖頭:「你還是這樣。」
「你不也還是老樣子!」徐九微下意識地反駁。
說完後,她就愣住了。
這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仿佛他們早就這樣對話過無數次。
再次覺得,君無夜絕對是自己以前認識的人,徐九微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與我隨意走走,可好?」他問。
眸光在他眉心那一抹紅蓮印記上划過,心中生出的抗拒之意不知不覺就淡了下去,她點點頭:「好。」
兩人走得並不快,可隨他一路走過,徐九微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不在鬧市之中,身處的是一處幽靜的河畔。幾顆柳樹垂下的綠絲隨風晃蕩著,清晨的陽光鋪撒在水面,落下一大片碎金,君無夜沒有停,沿著拱橋渡步上去。
而他走過之處,仿佛都變得虛幻起來。
「你看水中的倒影是否像真的?」君無夜突兀地問。
她學著他的樣子走到橋中央站定,側身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若不是有風掀起陣陣漣漪,水中倒影出的日出與天邊的光景匯接成一條線,水天一色,一時間竟讓人難以分辨哪個是真的,哪個又是影子。
「只要站在局外,自然能清楚分辨出真實和幻影。」她想了想,回道。
君無夜凝眸看著她片刻:「若身在局中,你當如何?」
徐九微一怔,倏然抬頭看他。
「即使是親眼所見,也未必全是真相。」他面色平淡,波瀾不驚地望著水中浮光:「不要迷失了。」
徐九微有短暫的失神,心底驀然浮現出一句話,她情不自禁地問了聲:「那你呢,你看清了麼?」
君無夜聞言呵呵低笑了一聲,搖搖頭:「我亦是個俗人,自然也有看不清的時候,也正是因為執迷不悟,才會至今無法歸去。」
歸去?去往何處?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她拋開了。她有種直覺,對於君無夜最好不要過於深究。
眼前驟然一陣暈眩,隨之而來的是被千萬根針扎著一樣的頭疼,腦袋裡混混沌沌,她吃痛地揉著太陽穴,曾經看到過的畫面再度閃現。
還是那座熟悉的宮殿,與銀髮男子相對而立的人正靜靜說著什麼,她努力想要聽清,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如願。
身體微微搖晃了下,她踉蹌著扶住石欄杆,耳邊突然聽到一陣清亮的笛曲。
悠揚的樂聲中,那種讓她幾乎快要忍受不住的劇烈頭痛慢慢消失,她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感受著迴蕩在天地間的笛聲,感受著風聲送來的幽幽花香,感受著潺潺水聲流淌而過留下的清音……
剎那間,仿佛所有事物就此靜止,亘古不變。
不知道過了多久,笛聲結束時,她感覺自己落入一個微涼的懷抱,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的是君無夜優美的下頜弧度,他抱著她緩步走下石橋,日光落在他的發間,讓那銀白的髮絲璨若初雪,襯得眉心的紅蓮印記愈發妖嬈。
記憶中似乎也有過這樣一幕。
她遇到車禍倒在血泊中時,是他走過來溫柔地抱起她,帶她遠離所有塵世喧囂……
就如同這一世在梨花冢初見時,她忽然發現,其實君無夜的容顏與魏謹言很像,只不過他身上那種超凡脫俗的氣質太過濃重,把這種相像的地方無意中就深深掩埋了去,故而,即便看到兩人,別人也不會覺得有相似之處。
「你這樣……看起來有點像魏謹言。」
閉上眼睛時,她無意識地呢喃。
然後,耳畔聽到君無夜似乎輕輕笑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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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遇到君無夜,事情都會變得詭異起來。所以,當徐九微在王府里自己的房間醒過來時,她僅是「啊」了聲就沒其他反應了。
倒是杏兒古怪地瞅了瞅她:「小姐你不是出去了嗎?何時回來的?」
她躺在床榻上沒有起身,聽到杏兒話吶吶應道:「我也不知道。」
杏兒只當她是在玩笑,聳聳肩沒再問。
徐九微目光毫無焦距望著頭頂,想的是失去意識前的事,那時,她隱隱約約聽到君無夜那泠泠弦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聲嘆息。
「若是認錯了,九微,這一世你與他……就將緣盡於此。」
和誰呢?
莫藍鳶還是……魏謹言?
「對了,小姐,王爺三日後要去漠北了。」整理梳妝檯的時候,杏兒突然提了一句。
徐九微霍地坐起身來,重複道:「漠北?」
「是啊,傳聖旨的公公剛走不久,說是駐紮在那裡的淮陰侯沐秦天失蹤了,恰好這時候外敵來侵,二皇子……啊不對,是戰南王即將大婚,所以不宜遠行,王爺便請命跟隨平西將軍前去。」杏兒努力回想著聽到的內容。
「好好的他請命去漠北作什麼?」徐九微疑惑地問道。
杏兒搖搖頭:「奴婢也不知道,不過來的時候聽下人無意中說起,好像他的母妃嫻妃娘娘就是出生在漠北,說不定王爺是想去看看……」
徐九微「哦」了聲,接著問道:「漠北哪裡?」
「似乎是……潯陽城。」
徐九微:「……」
怎麼偏偏是潯陽城?
昨夜系統告訴她,只要去了一個地方就會想起所有缺失的記憶,那個地方正是潯陽城。
說起來,她都快忘了,魏謹言的母妃就是在潯陽城出生的,後來在那裡遇到當時還是皇子的端王和當今皇上……
同時還有一件事,那是淮陰侯長期駐守的地方,也就是說這一去可能會見到莫藍鳶那位未婚妻?
想到「錦榮郡主」這幾個字,她心中忽然滋生出一絲莫名的熟稔。
難道這也是曾經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