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批判現實第一彈


  伴隨著「嘭」的一聲槍響。

  人群在這真實到不自然的槍聲中陷入了死寂,他們在驚嘆中仿佛發現了里根所真正追求的藝術,即便,有些人在前一秒還在玩著手機。

  短暫的空白後,幾處掌聲喚醒了大家。

  全場陷入了狂熱之中。

  直到里根再一次睜開雙眼,他的殉道計劃在操作時發生了一點點小小的意外,以至於子彈崩掉了他的鼻子,但,他還活著。

  在此。

  里根終於成為了報紙的頭條,他成為了真正的藝術家,人們對他表示讚嘆,即便是那位對他充滿著惡意的評論家,亦感動不已。

  他成為了百老匯的傳奇。

  可他臉上蒙上了紗布和繃帶,如同,他曾經穿著的那一件飛鳥俠戲服一般,顯得荒謬。

  電影的最後。

  

  里根在飛鳥俠的消失中跳樓自殺。

  當然,也有可能是成為了真正的飛鳥俠。

  誰知道呢?

  伴隨著和開頭一般急促的鼓點,字幕接著一一彈在熒幕之上。

  導演:邱木。

  編劇:邱木。

  ……

  展廳之中。

  在短暫的沉默中,所有人都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為這部電影所提供的沉浸式的觀影體驗感表示著,真切的讚美。

  當然,還有著電影本身要表達的意義,顯然,這並不是一部拍給大眾的電影,它文藝、晦澀、先鋒、超現實……但,對於喜歡這個調調的人。

  那絕對是嗨爆了的體驗。

  而參與電影節開幕的人,大多數都是嚴肅的電影愛好份子。

  在麥克還坐在座位上回味著電影的時候,他的耳畔已經聽見了其他的影評人的聲音。

  「我親愛的上帝,這簡直是一部超現實主義式的電影傑作……」

  他們的讚美之詞足以讓麥克為之感慨,語言的博大精深。

  在此。

  台前,邱木正帶領著劇組的重要演員進行著親切的交流,飾演里根的帕克看著記者,如此說道。

  「我依稀記得,當初邱帶著劇本找上我的時候,我的內心是無比憤慨的,因為,我覺得他這是在侮辱我……當然,現在站在了這裡,我覺得邱這是在拯救我。」

  「我非常感謝邱導。」

  帕克:真香!

  接著,現場繼續傳來啪啪啪的掌聲。

  由於開幕的原因,現場大家探討的並不是多麼深入,簡單地說了一兩句,便各自散開,對於一些敏感話題,大家都選擇性地表示了忽略。

  送走了媒體。

  展廳裡面的很多人,都對邱木表示著親切的慰問,這是對於他這位開幕影片導演的尊重。

  同時。

  也是他們對於邱木實力的認可。

  邱木在西區的聲譽遠比在北美更加受人追崇。

  其中,便有著一位義大利的知名新現實主義的老導演,兼,昔日的威尼斯評委會主席表示。

  「雖然,我還沒看過其他的主競賽電影,但,在我心裡,這部片已然是今年最讓我驚喜的電影,顯然,它值得一座金獅。」

  足見《鳥人》的優秀。

  在三大之中,威尼斯的確屬於最看重「先鋒性」的一派,還有著先鋒茶話會的外號。

  不談劇情,單論《鳥人》這個一鏡到底的形式,便已經算得上驚喜。

  更別提。

  這個劇情。

  作為美區的導演,麥克、洛爾克斯幾人對於這部電影,顯然有著作為本區人的認識。

  尤其是洛爾克斯。

  他不得不承認,《鳥人》比他想像中的更加的諷刺且尖銳,而這些玩意……雖然他覺得沒什麼,但,對於其他人?

  可不一定能安然地喊出:理解萬歲。

  「這真是一部天才之作。」

  「只是,邱,這部電影,你可是把整個好萊塢,甚至是藝術圈的那點玩意都給嘲諷了個遍,我覺得它……是不是有點太過激?」

  沉默了半晌。

  麥克如此說著。

  他和洛爾克斯不同,他們雖然都是新好萊塢時代的繼承者,但他們有著不同的價值偏向。

  和習慣於打破常規的洛爾克斯相比,麥克顯得更加傳統,他保留著對於好萊塢時代的緬懷,如同他的《藝術之間》,事實上便是追憶著黃金時代的電影。

  在他眼中。

  好萊塢的問題只是商業和藝術的二元對立。

  而邱木的這部《鳥人》。

  簡直是如同一個絞肉機一般,粉碎了好萊塢這座宏偉高樓大廈的所有東西。

  他憑藉《飛鳥俠》批判了商業電影;

  憑藉麥克挺拔的物件和里根的光著身子穿行時代廣場,諷刺了娛樂的時代;

  還憑藉著狄金森這樣的貼標籤的評論家,否認了好萊塢的藝術判斷的標準和準則……

  即便是里根最後成為了百老匯的傳奇。

  他的經紀人依然不忘補充地告訴他,他攜帶槍枝上台將面臨著工會的起訴。

  對於麥克。

  簡直相當於一個顛覆。

  當然,麥克可不是電影中狄金森式的評論家,他雖然不太認可邱木這否認一切的觀念,但他依然尊重這部電影。

  因為。

  它實在是那麼地讓人覺得驚嘆。

  如果可以,他都願意來進行一段拙劣的模仿。

  在此。

  還沒等邱木開口回應,站在一側的門羅斯便瞪大了眼睛,一臉激動地反駁道。

  仿佛是自己受到了批判一般。

  「No。」

  「麥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這部電影簡直是將現實和魔幻結合的那麼的自然,這簡直是我們還原一個魔幻現實主義文本的教科書,至於劇情……這難道不是現實麼?」

  得。

  麥克嘴角一陣抽搐。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這兩位……都成了邱木的死忠,他還不如保持沉默。

  至於邱木的嘲諷?

  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是杜馬克,也不是那些傻B評論家,雖然,他自詡藝術家。

  而且。

  在麥克看來,《鳥人》這電影,不說其他,對那些來自於美區的電影人們,可能少不了爭論。

  「好吧。」

  「無論如何,我是佩服你的,這是一部可能成為經典的電影。」

  至於非議,擱《魔法大陸》那糟心玩意,非議都不影響它,更別提《鳥人》。

  單論邱木懟杜馬克這點,麥克表示,他對於這個東區人的好感便已直線上升,他對於杜馬克的怨氣。

  從未減少。

  畢竟。

  那可是奧斯卡的桂冠,而他距離那個獎項,一步之遙,最後讓杜馬克那個傢伙給搶了。

  對於他。

  這簡直比奪妻之仇更讓他記恨在心,畢竟,貴圈真亂。

  這是小事。

  ……

  ……

  翌日。

  伴隨著開幕的完滿完成,關於《鳥人》的諸多評論便紛紛見諸於報刊之上。

  首當其中的,便是來自於義大利的現場期刊,當前的威尼斯尚未擁抱好萊塢,他們毫不忌諱,對於《鳥人》表示了高度的讚許。

  「我想,邱可能是恨透了好萊塢這一群無良影評人,新媒體下的公關營銷以及口味刁鑽的獎項評選,電影的聚光燈下充滿著資本和噱頭……當然,我們威尼斯自然和好萊塢那個地方不同。」

  「我們相信,這也是邱導選擇我們威尼斯的原因,邱作為一位真正的電影藝術家,好萊塢的某些人不尊重藝術,但我們尊重。」

  作為威尼斯的官方組織的期刊。

  這番言論,可謂是懟著好萊塢進行著嘲諷,

  真的莽。

  看得邱木那叫一個刺激。

  頗有幾分,自己挑動了一群人撕B的快感。

  在此。

  《高盧電影》對此繼而擴充式的展開了影評,非常卡佛式的給它的影評取了一個卡佛的標題:當我們諷刺好萊塢的時候,我們在諷刺什麼?

  「為什麼里根的這部爛劇火了?500美刀的一張票能輕輕鬆鬆賣光?以至於讓評論家高贊,真實且無知的美德?」

  「我想,我們能從好萊塢的電影裡找到所有答案,畢竟這部劇和好萊塢的那些商業大片一般,自預演之際,關於娛樂和炒作的話題便沒有休止,而最后里根憑藉著自殺成功讓劇收穫著評論家的認可……」

  「是不是像極了奧斯卡那群評論家們,他們偏愛著自殘式的方法派表演,以及,他們總改不了的貼標籤的模式。」

  抨擊一下奧斯卡,那三大可是義不容辭。

  畢竟。

  大家也算是競爭對手。

  柏林這位樂意玩ZZ的傢伙暫且不提,坎城和威尼斯可是很樂意懟一懟這跨越了大洋的歷史同志。

  擱西區。

  《鳥人》基本上屬於好評如潮,畢竟,一部全片如同話劇一般鏡頭直錄的電影,帶著點西區式藝術片的常見凌厲,他們自然是樂在其中。

  至於嘲諷?

  片子裡的場景都在北美,聰明人自然懶得讓自己對號入座,覺得這個具備著普適性的原則,自找沒趣,沒什麼樂子。

  諷刺性玩意。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更別提,西區有著諷刺的傳統,對於諷刺這玩意,大概還能表示為:你說任你說,我改算我輸。

  嗯。

  貌似。

  半島電影也是這麼個道理。

  你拍讓你拍,半島表示:改是不可能改的,財閥是爹!

  這個時候。

  對於美區的電影人,如同麥克所預料的那般,這部電影的評論,顯得有那麼幾分兩極分化了些許。

  「欺人太甚。」

  「這個東區小子簡直是欺人太甚,這可是對於我們所有好萊塢電影人的侮辱。」

  一間房間中。

  一位留著絡腮鬍子的中年謝頂男憤慨地說道,他的名字叫瑞恩,杜馬克的圈內好友,一丘之貉,自然,保持著對於好萊塢的崇高認識。

  一開口。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便是一個大帽子扣上。

  在他周邊。

  亦坐著很多來自於北美的電影人,其中,便包括著門羅斯……至於麥克和洛爾克斯,他們的資歷更老一點,不在此列。

  圈子這玩意,一直都有。

  擱東區。

  以邱木為代表的新一代電影人聚會,亦很難看見老一輩的導演,大家都如此。

  而在這個沙龍之中。

  其實,還可以看見一些別有趣味的小圈子,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有著鄙視鏈,而地域和家族便是一個明顯的區分。

  瑞恩?沃克。

  作為好萊塢最為盛名的沃克家族,他絕對算是站在鄙視鏈的前端,有頭有臉,和前世那著名的科波拉家族一般。

  而門羅斯。

  作為著非本土出生的墨西哥導演,他雖然成就頗豐,但,依然秉承著「外鄉人的鄙視鏈」原則。

  當然。

  這年頭。

  所謂的外鄉人可不少,門羅斯也算是他們其中的一位典型代表人物,亦算是這個小圈子裡的頭頭。

  「我沒覺得侮辱了什麼,藝術創作具備著充分的自由,按照你這麼說,那現在的好萊塢可是有著很多電影都算得上是對於我們的侮辱。」

  門羅斯看著瑞恩,一臉不屑的表情。

  要不是憑藉著自己老爹的恩澤,瑞恩這傢伙的能力,講真,門羅斯真看不上。

  「那當然不同。」

  「哪裡不同?」

  門羅斯目光炯炯地看著瑞恩的眼睛。

  「很簡單,他是一個東區人,我們這麼玩,那叫做自嘲,但,他那麼玩,那就是侮辱,大家覺得對不對?」

  瑞恩笑著說著,顯得理直氣壯。

  「何況。」

  「我們要知道,這部電影的背後可是奈飛,眾所周知,奈飛和院線之間的戰爭不可開交,他們就是一群想要摧毀電影歷史的恐怖分子……是在摧毀我們電影的根基。」

  「一個東區人,拉著奈飛,拍著一部嘲諷好萊塢的玩意,在威尼斯參展,這豈不是赤果果的嘲諷麼?」

  好傢夥。

  門羅斯看著眼前這傢伙,這廝拍電影不成,扣起帽子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瑞恩,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這番言論可是會引發種族歧視問題的爭論,我想,你應該不希望到時候公會和人權組織找你……」

  門羅斯撇了撇嘴。

  「這不重要,現在的關鍵是我們應該聯合起來,抵制這部電影……」

  「抵制?」

  「怎麼抵制?這裡可是威尼斯,義大利人可不在乎你在這些扯的這些玩意,你真把電影節當奧斯卡呢?」

  門羅斯覺得這丫可能腦子有點不靈光。

  顯然。

  美區的電影人對於這部電影的評價不統一,美區的評論家們對於這部電影的評價亦不統一。

  甚至。

  顯得非常兩極分化。

  傍晚的時候,來自於北美媒體駐紮威尼斯的首篇評論方才姍姍來遲,關於回應,都顯得那般軟綿綿且輕飄飄。

  它們說。

  《鳥人》:一部形式大於內容的無意義電影。

  「拋開它表面上展現著的熱點和嘲諷,整部電影既不深刻,也不浪漫……留下的只有明晃晃的諷刺與炫技。」

  邱木是在第二天的時候看見的這篇文章。

  這個時候。

  他正和夏季在街頭散步。

  結束著雙年展的欣賞,夏季難得有時間過來繼續參觀這場電影的慶典,邱木陪著她接著看了一遍《鳥人》。

  結束之餘。

  夏季說道:「我想到了以前關於藝術的一個笑話,有個人在美術館裡死了,他的屍體在一個月之後才被發現,你知道,為什麼麼?」

  邱木看著她,突然笑著回答。

  「因為,他不是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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