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濯纓


  相城捻了粒白子,下到盤上:「彘兒跟公主說了這麼多呢,這他倒沒跟我提,他只說三姑姑比舅舅長得好看。」

  步長悠沒見他怎麼看棋盤,可他下的這一步,又不是胡來。她便又摸了一粒棋下了,道:「你別管他說了什麼,你只回答我,我跟你姐姐,誰好看?」

  一說姐姐就迴避,步長悠發現了,這是個死穴。她倒對這個死穴有興趣,看看到底死成什麼樣了。

  相城摸了一粒棋,在指間摩挲,似乎在斟酌,但不是斟酌棋路,而是斟酌這個問題,半晌,他道:「姐姐是親人,公主是女人,怎麼可以混為一談?」說著把棋子下了。

  又是一步絕妙的棋,步長悠又摸出一粒棋子。

  兩人來回下,且越下越快,又下了七、八子後,她停住不下了。不用下了,她不是這人的對手。

  這時金樓里出來個白衣美人,美人看到相城在亭子裡,就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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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長悠的餘光瞥見她後,直起了身子。

  相城順著步長悠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是自己人,就後仰著身子,將一條手臂搭在美人靠上。

  白衣女子見他倆正下棋,抿嘴一笑:「奴是不是打擾兩位公子的雅興了?」

  相城沒回答,而是問怎麼了。

  白衣女子道:「霍公子和鍾離公子叫奴下來瞧瞧相公子被什麼絆住了步子。」頓了頓,看向步長悠,「這是公子的朋友?」

  相城點點頭,道:「你們不用等我,我陪她說會兒話。」

  白衣女子道:「既是朋友,何不邀上去,人多熱鬧,再說這外頭風大,仔細吹著了,頭疼。」

  相城道:「她想去府里看畫,我們坐坐就回了,替我跟他們說句,今兒我不能奉陪了,改日給他們賠罪。」

  步長悠擰著眉頭,認真道:「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相城瞪了她一眼。

  白衣女子尷尬的笑了。

  相城提醒道:「之前不是嫌棄那幅畫不像,要我另作一幅麼,已經好了,正想著什麼時候給你送過去呢,既然碰見了,順路走一趟吧。」

  步長悠本來是想給他個難堪,誰知叫他接住了,就收了目光,繼續研究棋局去了。

  白衣女子道了辭,回樓上去了。

  相城見白衣女子走了,站起來,道:「走吧。」

  步長悠頭也不抬:「我等人呢,不去。」

  相城在她旁邊坐下,問:「等誰?」

  步長悠言簡意賅道:「侍女。」

  相城朝亭子外看了看,見門口迎門小廝閒著,就擺了擺手。

  小廝趕緊跑過來,說公子您吩咐。相城道:「去二樓找到這位爺的同伴,告訴她們,她們爺先跟我走了,我等會給送回去,叫她們不用找了。」

  迎門的小廝對滿臉麻子的步長悠有印象,接了相城的話,立刻上二樓去了。

  相城拿肩膀挨了挨步長悠,見她無動於衷,對著她的耳朵猛吹了口氣,步長悠禁不住的往側邊躲了躲,他道:「走啊。」

  步長悠其實很想去丞相府轉轉,只是不想讓他那麼輕易的得逞,否則他不知道要怎麼得意。可現在藉口都用完了,她一時也想不起來新的,就索性站了起來,要往外走。

  他歪在美人靠上,見她要出去,卻又伸腿擋住路。

  步長悠低眼看他又出什麼么蛾子。

  相城似笑非笑道:「真走啊,我以為公主不會去呢,我跟公主說著玩呢,公主也太迫不及待了些。」作思索狀,「公主莫不是早就想去臣家裡了?」

  步長悠攥緊手心,默念,他是小孩子,他是小孩子,不要跟小孩子發脾氣。

  相城見她似乎要發作,見好就收,趕緊站起來,道:「臣逗公主玩呢,畫的確早好了,一直擱著,本來準備等春天見到公主的時候拿給公主的,誰知在這碰到公主了,公主願意跟臣回去拿,臣不知道有多開心。」見步長悠還不說話,討好的摸她的臉頰:「公主不會這麼不經逗吧,這就生氣了?」

  步長悠伸手將他的手打掉,冷冷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碰我?」說著轉身要從另一側出亭子。

  相城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人拽到跟前,寒著臉問:「臣耳朵有些不好使,公主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恰逢相城的書童李瑋從樓里出來,見他主子背對著跟人說話,長喘一口氣,走到亭子下頭,沒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插進去,問:「公子,玉笙姑娘說您要回府,奴現在去叫和生把馬車趕過來?」

  「滾。」相城言簡意賅道。

  李瑋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滾嚇得抖了一下,卻堅強的沒有滾走,他主子正生氣呢,哪裡敢走?萬一氣出大毛病,他可吃不了兜著走,但他也不敢不走,就悄悄挪了幾步,找了個離亭子遠點的地方待著,以便可以隨時上去。

  這人雖然長得無辜,但寒下臉時,壓迫感又非常重,很嚇人。

  步長悠覺得自己激怒他了,目的達到了,又慢慢笑開,先是嘴角,再是臉頰,最後是眼睛,笑得特別好看特別甜:「跟你開個玩笑,怎麼就生氣了,走吧。」見他不動,疑惑的瞧著他,「怎麼了?」

  相城被她將了一軍,又發作不得,只好鬆開她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公主真小心眼。」

  步長悠大仇得報,心情很好,只道:「女人心眼小點沒所謂,男人心眼可不能小。」看向他,尋求共鳴,「待詔,你說呢?」

  他切齒道:「別人臣不知道,反正臣的心眼挺小的,眥睚必報。」

  步長悠道:「那你估計不是男人。」

  他冷靜道:「是不是男人,不在心眼大小,在別的地方。」

  步長悠奇了:「在什麼地方?」

  步長悠以為他會說什麼智慧,學識,天賦,性情,結果他切齒道:「公主大白天就開始耍流氓,是不是?」

  「我耍什麼流氓了?」步長悠更奇了,不過問完這話後,她多少反應過來了一點,沒等他回答,先中肯的點了點頭:「的確能證明。」

  那東西女人沒有,內侍也沒有,只有男人有,當然能證明,這話不容置疑。

  相城又被堵了一下,他發現公主有些刀槍不入,但相城不相信她真的刀槍不入,他轉身將李瑋喊過來,叫他把馬車趕到門口,李瑋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馬車到門口,李瑋進來叫他們,兩人一塊出去,進到馬車裡。

  車廂並不狹小,可私密,只有兩人。相城直瞅著她,也不說話,這讓步長悠生出了一種自己是獵物,被盯上的錯覺。她覺得很不舒服,幾次問他為何這麼看她,他都回公主好看。步長悠見問不出什麼,索性不搭理他,自顧自的打起窗簾,看外頭的街景。

  馬車不多時就拐進了安道街。

  安道街和履道街是琮安城最貴的兩條街。兩條大街毗鄰,都中的權貴,有一半都在這兩條街上。

  馬車沒停在相府正門,而是停在西門,相城說走正門難免碰到人,又要問三問四,走西門清淨。

  步長悠倒不介意碰到什麼人,她很想見見戲文里的這一家人呢。

  府邸隨主子性情。步長悠去武平君府,感受到的是上善若水,是禪意。很難相信,武將世家的府邸有那樣的平和。她想那禪意大約來自武平君,一位睿智的老人,在他的經營下,武平君府功高不震主,享盡君王寵信。

  丞相府與武平君府完全不同,莊重又華麗,這應當是丞相和長公主的性情。

  相城住在水邊,草木掩映的一座樓,叫濯纓樓。倒是個好名字,洗濯冠纓,是超脫世俗的意思。步長悠問誰給提的,他說除了丞相大人,還能有誰。

  步長悠覺得丞相對他的期望挺高,只可惜他自己無心,一個待詔的閒差就滿足了。而且聽裴蓁說,閒差都是被逼著領的,倘若不逼,估計連這個都不想做。不過好在他不是長子,無需承擔什麼家族大任,否則一定是家族的災難。

  在濯纓樓侍候的奴僕見主子回來了,忙上前來,相城吩咐他們泡茶,送到二樓的書房,然後就帶著步長悠上樓去了。

  二樓東邊是相城的臥寢之地,西邊是個大書房,中是明間,擱著高低不一的木架子,架子上擺滿花草。而東間、明間和西間均用半透明的大扇紗屏風隔開,紗屏上繡著香草,倒很雅致。

  相城將她引到書房。書房的空間很大,有好幾架子書,他卻說都沒看過,用來裝樣子糊弄丞相大人的。書房上空,扯了兩條繩子,繩子上像晾衣裳似的掛了十幾幅畫,步長悠一進去就看見了那幅畫。

  是一幅工筆畫。

  瀑布下頭的溪水中,四周黃綠的槭樹交相生長,倒影落在水面,而溪中有個美人,溪水沒過腰身,美人半裸肩背,側著一半身子回頭看,於是露出半個側臉,鼻樑和下顎有水珠欲落未落,晶瑩的掛著。

  相城站在她身後,將兩手鬆松的搭在她腰間,聲音就在耳畔:「臣的工筆一向不太行,這次可是滿懷愛意,公主品鑑一下,畫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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