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渾噩


  後來步長悠覺得自己肩上的口子上被人放了什麼東西,東西放上去,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像往傷口上撒了鹽,她覺得自己好像哭了,因為實在太疼了,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不疼,只能哭。

  有人不停的給她擦汗,那疼只是一陣,後來慢慢緩和了,可她一點沒覺得好過,反而更難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似的,冷得時候她覺得自己在抖,熱的時候又覺得渾身都在往外冒汗。她想醒過來,或許醒過來就沒事了,可她沒半點力氣,感覺像要死了一樣。

  傷口又灼又疼,她想伸手摸一摸,可她才一動手,就有人攔住了她。

  她想喊人把她扶起來。

  最開始想到了她母親,可她覺得母親不會幫她,母親肯定又要說,你想起來,就自己來。她覺得很委屈,試著動了兩下,根本起不來。

  她又想喊自己的乳娘劉氏,可乳娘得看母親的臉色,母親不讓她扶她,她只能一臉心疼的看著這個乖囡囡,卻不敢過來。

  

  她還想喊流雲,可是流雲太貪玩了,她找不到她。

  她覺得她快要死了,可沒有一個人能幫她。

  後來,靈光一現的,她還想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的臉就在眼前晃,很清晰,她倒不想讓他扶起她,而是想讓他親她,他很會親人,他要是親親她,她估計不會這麼難受。那日在馬車裡,他親得多好啊。可她依稀記得,他好久沒親過她了,為得是什麼,她不記得,只記得他們很久不說話了。

  她還想起一張臉,自己在倒下去之前,看到的那張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這張臉,滿腔子的氣。逼他娶她,也不是她的主意,蓁蓁都說了,他怪不著她,要怪就去怪他的爹,他的王,她又沒得罪他,他為什麼要算計她?偏偏她又狠不下心還手,那樣整齊端肅的一個人,像被精心修剪過的碧樹,前途一片光明,她不想把他摧殘的亂七八糟。而且即便算不為他著想,他有那樣老實的一家人,她也不忍心。可她不還手,就總覺得自己會被一直欺負。她想,早晚還一次手,叫他知道厲害,叫他再也不敢小覷她。

  那是混亂的兩天,步長悠想起了很多小事。那些事,她平時都不怎麼想得起來,可在意識不清的時候,那些小事卻像被風吹開了塵土,一下子纖毫畢現了起來。

  她還想起她小時候養過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是綠色的翅膀,紅色的肚子,像一朵帶著葉子的紅花。又想起流雲進離宮那天穿了一套綠色的衣裳,衣裳上還有幾小塊布丁。還想起八歲那年,鄢王進來避暑,她在雁鳴湖撞見一位穿秋香色宮裝的夫人,夫人的頭髮很長,比她現在的還要長,幾乎都拖到了地上......

  不過想起來的事情總是不連貫,東一件西一件的,渾渾噩噩迷迷糊糊,有時都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往事,還是在做夢。

  後來聽到紫蘇在叫她,帶著哭腔,似乎還有青檀,她一下子就醒了過來。

  步長悠睜開眼就看到了紫蘇,因為紫蘇正坐在床邊在看她的傷口,邊看邊哭,見步長悠睜開了眼,驚喜到停止了哭泣:「公主,你醒了!」

  裴炎和青檀正在說她的傷勢,聽到紫蘇這麼一喊,話也不說了,趕緊過來看。

  紫蘇從床邊起開,裴炎坐下來,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頭,不燒了,他鬆了口氣,問:「公主覺得還好嗎?」

  步長悠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的陳設,想問這是什麼地方,只是嗓子乾的厲害,有些說不出話。

  青檀已倒好了茶,她將茶碗遞給裴炎,扶她坐起來,又將茶碗從裴炎手中接過來,餵她喝了一點。

  步長悠不敢大動,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扯到傷口,她小口小口的抿了兩下,就說不用了。

  紫蘇將茶碗接走,步長悠靠著青檀,問:「這是什麼地方?」

  裴炎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公主現在在醫館裡,周大夫雖為草澤,不過醫術過人,公主不必擔心,安心養傷,等傷好了之後,咱們再行上路。」

  步長悠點點頭,又問:「我之前問你,宮裡知道嗎,你一會兒說知道,一會兒說不知道,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

  裴炎抿抿嘴唇:「沒有公主的示下,卑職不敢擅報。」

  步長悠這下算徹底放心了,她不再看他,而是看旁邊立著的紫蘇:「你們倆什麼時候來的?」

  裴炎覺得她們主僕說話,他在這應該多有不便,就道:「我去請周大夫過來看看,兩位先陪著公主待一會兒吧。」

  他從床邊起身,不忘囑咐:「只是公主剛醒,不易多說話,還請兩位姑娘把握好分寸。」

  青檀點點頭:「知道了,多謝裴大人提醒。」

  裴炎走後,紫蘇在床邊坐下,看著公主如今這幅孱弱模樣,忍不住又想掉淚。

  青檀瞪了她一眼,她就憋住了,壓住哭腔:「我們也是剛剛到,裴大人說公主昏迷了兩夜一天,快嚇死奴了。」

  步長悠身上兩處傷,左手和左肩,整個左邊不能動,一動就鑽心的疼,可這麼靠在青檀身上實在不舒服,於是用右手撐著床,往上坐了坐,問:「我聽說你跟的那幫子人都被抓了,怎麼回事?」

  說起這個,紫蘇眉飛色舞起來:「我跟著老大那一幫人到了城裡,老大讓人寫了一封信給武平君府,說你們家二小姐在我們手上,限他們兩日內準備好通關符節和一萬兩黃金。兩日後,裴大人單槍匹馬到約定地點,劫匪怕他使詐,就臨時換了地點。裴大人說通關符節和黃金可以給,但前提是先見公主本人再說。劫匪們說想見人可以,先給通關符節。裴大人把符節給了他們,他們就帶著裴大人一塊到了蝠州城的一家客棧。劫匪有了符節,本想脅迫公主,先一塊出了城再跟裴大人談黃金的事,結果到了之後,劫匪留守客棧的兩兄弟說老五和老九帶著公主跑了,老二帶著人去追了。問跑哪去了,說應該去了歷下。裴大人很生氣,說他們在耍人,拔了劍,外頭忽然湧進來六個勁裝的暗衛,暗衛三下五除二的將七個劫匪綁了。綁了劫匪後,裴大人帶著我去歷下,暗衛就暗地裡跟著。到了歷下後,我們跟客棧掌柜打聽,掌柜說早走了,去哪了不知道,裴大人就跟暗衛兵分四路去找,還留了一個人給我,讓他護著我留在歷下客棧,看青檀會不會回來,結果青檀跟衛姜和九娘真的回來了。再之後就是醫館裡的小徒弟到歷下去報信,我們知道公主在這,就趕過來了。」

  倒不複雜,步長悠聽完後,點點頭,問:「衛姜和九娘也跟著過來了?」

  紫蘇說是啊:「不過裴大人覺得他倆在這多有不便,就讓他倆先回琮安城了。」

  步長悠想起自己許諾過人家的酬金,就問:「我可許了人家一千兩的酬金。」頓了頓,「還付得起這個酬金嗎?」

  青檀道:「付得起肯定付得起,不過得動帶出來的那些賞賜了,當個一兩件就行了。」

  步長悠默了一下,道:「看來之後得省著點花了。」

  青檀笑:「反正咱們平時也花不了大錢,倒是不用省,就是公主別再動不動就千兩千兩的許人了,咱們買那麼大的宅子才花了二百多兩,給他們一百兩都頂天了。」

  說到這,步長悠又想起來一事,她為了讓那婦人幫自己給裴炎留標記,也許了人家酬金。不過這婦人沒什麼見識,要五十兩都怕步長悠嫌棄要得多,步長悠看她樸實,就說給一百兩,她十分關歡喜。

  步長悠問一路上照顧她的那位婦人呢,青檀知道她想什麼,就道:「裴大人已經給了她酬金,讓衛姜和九娘走時一塊帶走了,他倆答應給送到歷下,公主放心。」

  仨人正說著呢,周大夫和裴炎從外頭進來,紫蘇和青檀從床邊讓開,大夫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看了看傷勢,說好多了,讓她放寬心,按時敷藥服藥就成。

  步長悠問她養多久能上路,周大夫說最快也要過了頭三天,若是不著急趕路,最好十天後再動身。

  裴炎就安撫道:「妹妹不用擔心家裡,我已經派人回去送信了,妹妹好生養傷,養好了傷再上路不遲。」

  步長悠沒接這話,她可不想聽他的安排,也不必聽他的安排,只問:「這離琮安有多遠?」

  裴炎似乎知道她問話的用意,就把她問到的沒問到的全都回答了:「此地距離琮安城四百多里地,按照馬車的正常車速,一個時辰走二十多里路,一天走四個時辰,也得走五、六天,更何況公主還受了傷,估計走得更慢。」

  步長悠沉默了。

  她不想待在這地方,她想回琮安去。她以前心心念念的想雲遊,那是在一切都順遂的情況下的外出探險,可真的經歷了生死劫難,她最想念的仍然是琮安,雖然她都不是在城裡長大的,可那城裡有她認識的所有人,她想回去。但她也知道裴炎說得是事實,她現在的身體還不允許她長途跋涉。她道:「那就先過了頭三日吧。」

  周大夫招呼小徒弟去給步長悠煎藥,青檀不放心,親自去了,裴炎也跟著出去了,只有紫蘇一個人留在裡頭。

  步長悠躺的時間太久,想出去走走。紫蘇不敢讓她動,說要出去問一問,大夫說可以走動,紫蘇才回來扶她。

  鄉野的醫館,地方並不大,四、五間竹屋,周大夫一家人住後頭,前面有間藥堂,旁邊是乾淨的廂房,裡頭擱著幾張竹床,用來給病人看病,步長悠就是從廂房裡出來的。

  出來能看到正對廂房的一樹梨花,周大夫和裴炎正站在樹下瞧籬笆樁子上的牽牛花,聽到動靜,回頭來看。裴炎見她正要下台階,怕紫蘇扶不住,忙過去把人接過來,親自扶著下了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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