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揭穿


  仨人吃羹時,攤上來了位小孩,小孩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帶補丁的衣裳,說來份攛肉羹。

  小孩本想就勢坐下,一瞧邊上仨乾淨整潔像大戶人家的來頭,避之不及的挑了張離她們最遠的一張桌子。

  賣羹的老漢盛了一碗給他,他只埋頭吃羹,並不說話。

  

  小孩吃得很快,滾燙的羹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吃完後,放下碗,抹抹嘴嘴,從袖袋裡摸出三文錢,遞給老漢,然後左躲右閃的穿過街上人流,停在斜對面一個賣瓜果的攤上。

  老漢看著那攤子,搖頭直說可憐。

  紫蘇看了一眼,問怎麼。

  老漢說,原本是孩爹帶著娃在這賣瓜果,有幾天孩爹病了,就換了孩他娘來,結果碰到幾個城裡的小流氓。小流氓見孩他娘長得俊,圍著刁難了一把,孩他娘也不敢吭聲,後來孩他爹好了,接替了孩他娘,邊上就有人跟他說了這事。恰巧幾個小流氓從這經過,孩他爹就跟他們廝打了起來,卻被人打斷了腿,現在還在家養著呢,可憐孩他娘懷著身孕還要出攤子掙藥錢。

  步長悠聽老漢這麼說,扭頭去瞅,發現攤子後頭站著的果然是個挺大肚子女人。

  老漢道:「不過還好有個孩子給她搭把手,這孩子別看才十來歲,也不愛說話,可眼裡有活,從不讓他娘累著。」

  青檀嘆了句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步長悠點點頭:「咱們吃完過去瞧瞧,來一趟不容易,倘若是好東西,就買些帶回去。」

  吃好後,付了錢,仨人就過去了。攤子上擺著三大籮筐,裡頭擱著時令的桃、李、櫻桃,色澤鮮艷,看上去很有賣相。

  婦人的肚子很大,得有五、六個月了,艱難的用手撐著腰,見她們過來,趕緊招呼,說都是自家種的,早上剛摘的,新鮮著呢,讓她們嘗嘗。

  紫蘇揀了粒櫻桃,覺得還不錯,就又揀了一粒,用手搓了搓,讓步長悠嘗。步長悠搖搖頭,直接讓她買些帶回去。

  紫蘇剛挑了兩粒,突然想到她們沒帶籃子,怎麼裝?

  青檀摸了摸身上,只摸出了一塊手帕。

  紫蘇看向那婦人,那婦人也一臉為難。

  紫蘇又看向步長悠,公主並不是真想吃櫻桃,不過就是聽人說的可憐,一時心軟,順帶照顧一下生意,她道:「那我們只能下次再來了,小姐,你說呢?」

  這時斜里有個清麗的聲音出來:「用這個吧。」

  仨人順聲音看過去,是個穿青衣的少婦,飽滿的臉龐,白淨的皮肉,秀致的五官,身旁跟著一個胖婆子,兩人都挎籃子,而少婦將她的籃子遞了出來。

  攤子後頭以手托腰的婦人略帶親熱的跟少婦寒暄:「夫人今兒出來的晚,俺還以為夫人不來了。」

  少婦笑起來頰邊有個小梨渦,她道了一聲是:「天好,想把家裡的東西拖出來曬,一捯飭起來就忘了時辰。」說著將目光調向步長悠,定睛細看一下,道:「妾在邊上瞧幾位似乎要用籃子,正巧手裡多,送給幾位用吧。」

  紫蘇伸手接過籃子致謝,問她住什麼地方,籃子用完了,給她送回去。

  少婦發間有朵水色絹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人:「一個籃子而已,不用還了,姑娘拿去用吧。」

  紫蘇再次謝她,少婦說要去買菜,再晚怕買不到新鮮的,就告辭了。

  紫蘇去撿櫻桃,青檀瞧著少婦的背影,瞧了好一會兒,回頭要跟步長悠說話,發現步長悠跟她一樣也在瞧,就道:「我怎麼感覺有些像裴大人那日領著的那位......」

  紫蘇正在埋頭撿櫻桃,一聽這話,立刻直起身子:「真的?」將頭扭了一圈去找,可人已經走遠了,她有些懊惱,「怎麼不早說,害我錯過。」

  青檀納悶道:「你剛才不是看到了麼?」

  紫蘇不甘心道:「裴大人為了她連婚都拒了,這號人看一眼能看出什麼,肯定得多看看,看她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青檀抬手拍了她一下,提醒道:「你說話能不能小聲點,還不知道是不是呢。」

  紫蘇立刻把目光調向攤後身懷六甲的婦人身上,詢問道:「剛才借我們籃子用的夫人,您認識嗎?」

  婦人理所當然道:「認識啊,咋不認識,她經常到這來,聽說是什麼不平府的夫人……」

  她腿邊偎著的小孩立刻糾正道:「是武平君府。」

  婦人點點頭道:「對,是武平君,武平君府的夫人,聽說丈夫在守城門,家裡邊很厲害。」

  「那還真是挺巧。」青檀輕聲笑了。

  紫蘇買了櫻桃付了錢,問步長悠累不累,想不想回去。

  是累,不過步長悠突然不想回山里,仨人就還是回了洋槐街。

  回去後,青檀留下陪步長悠,紫蘇回山里收拾東西,並將大娘二娘,兩隻鶴,一隻獅子犬,兩隻狸奴帶進城裡。

  次日吃過早膳,二娘要去買菜,步長悠讓紫蘇帶著別人借給她們的菜籃子一塊去,要紫蘇親自把菜籃子還給人家,並將昨天逛百全街買的一把摺扇帶過去做謝禮。

  紫蘇回來後,說見到人了,把菜籃子還了,摺扇也給她了。她接了,說多謝,還說自己在細柳街開了一家花鋪,請她們有空過去玩。

  步長悠問紫蘇是怎麼回答,紫蘇道:「我正好想起公主要種牽牛花的事,就問她的鋪子裡有沒有花籽,她說目前沒有,不過要幫咱們留意一下,叫我記得過去拿。」

  三日之後,紫蘇去細柳街,回來時帶了花籽,還抱了一盆曇花,說是對方送的。

  來往的次數越多,步長悠越肯定自己的猜測。她很好奇,對方跟她這麼有來有往的,到底想做什麼,所以隔了一日,步長悠讓紫蘇帶著謝禮,兩人一起去了細柳街。

  店不大,叫葉氏花圃,進到裡頭,各色花香交織在一塊,香噴噴的,老闆娘正在打理手邊的花草,見她們倆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步長悠把謝禮給她,兩人自是一番客套。

  她說姓葉,葉星河,兩年多前從夏國來的。步長悠說自稱姓祁,祁音書。

  步長悠雖好奇她結識自己的目的,不過敵不動我不動,兩人只談了幾句花藝,步長悠就告辭了,臨走時把洋槐街的住址告訴她,她若得空,可以過去坐坐,葉氏說一定。

  從花圃出來,紫蘇很憤慨也很沮喪:「我還以為是個跟公主差不多的端莊人,沒想到是個肉多軟糯的小娘們,果然吶,男人骨子裡還是好這口,只是沒想到裴大人也這樣,真是高看他了。」

  步長悠想,不止男人喜歡肉多軟糯的小娘們,她也喜歡。這樣的小娘們肯定比不會笑,整日冷言冷語的小娘們看著要舒服,譬如她自己。

  她到現在也不知道相城到底有什麼癮,在自己身邊來來回回的,她只能拿乳娘劉氏的那句話來解釋,認為是王八看綠豆,看上眼了。

  回到宅子裡,青檀正在廂房廊下做女紅,問紫蘇她在繡什麼,紫蘇無限憂愁在心頭,說在給相公子繡生辰賀禮。

  步長悠一臉茫然,紫蘇解釋道:「相公子走之前跟我們說,夏至是他的生辰,要我們送他賀禮,不送他要生氣,他沒跟公主說?」

  他倒的確說過到夏至就二十一歲了,可沒跟她要過什麼賀禮。

  紫蘇道:「不止青檀跟我,就連大娘二娘,他全都叮囑了一遍……」

  步長悠:「……」

  紫蘇還是哀愁:「眼瞧著夏至就到了,我還沒想到要送什麼,不行的話就破罐破摔,給他雕一個木雕得了。」然後福至心靈,眼裡一片光暈,「他不朝公主要賀禮,卻朝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要,八成不是真稀罕我們的賀禮,是想提醒公主,叫公主準備呢。」

  步長悠:「……」

  紫蘇為自己的覺醒感覺興奮:「倘若公主備了賀禮,我們備不備就無所謂了,倘若公主不備,我們就是給他把星星摘下來,他怕是也高興不起來。」

  步長悠:「……」

  紫蘇目光熠熠:「她們仨都沒參透相公子的用意,只有我參透了。」說完一陣豁然開朗的哈哈笑,「我送他的賀禮就是讓公主送他賀禮,公主快想送他什麼!」

  步長悠:「……」

  步長悠想了一圈,決定送畫。畢竟她生辰時,他也送了畫,禮尚往來,沒什麼不好。

  至於畫什麼……他是夏天生的,那就畫夏天的盛景吧。

  步長悠本來就喜歡夏天,尤其喜歡夏日有蟬鳴的午後那種百無聊賴的懶洋洋。

  不過夏至馬上就到了,雖不知夏至之前鄢王一行人是否能回到都中,他能否來,可還是得準備上,萬一回來了,她沒賀禮,挺不厚道的,所以步長悠連日常的午睡都用來給他作賀禮。

  一日午後,步長悠作畫作得有些累,想出去轉轉,轉到自雨亭時,瞧見裡頭有人,以為是紫蘇和青檀,就走了過去,因為想叫青檀給她捏一捏肩頸。

  自雨亭橫跨水上,旁是轉動的水車,水車送水至亭頂,水流順著亭角流下來,形成雨簾,是消夏的好地方。

  步長悠走近才發現亭子裡不是青檀和紫蘇,而是青檀和裴炎的那個妾,星河,葉氏。

  青檀見她過來,忙下亭子去迎接。

  葉氏對步長悠來說不算貴客,但算奇客。人來了,青檀沒叫她,步長悠有些不悅,覺得怠慢人家了,她問:「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叫我?」

  青檀低聲道:「來了一陣,我說我們家小姐在作畫,我去叫,她不讓我打擾你,說反正也沒什麼事,等一會兒無妨,我想公主作畫的確忌人打擾,就先陪她在這說話喝茶。」

  這樣也不算怠慢了,步長悠點點頭,跨到亭子裡。

  葉氏早早的站了起來,對她笑:「祁小姐這院子真漂亮。」

  葉氏笑時有種真心實意,讓人舒服。

  步長悠朝她頷首:「夫人來了怎麼不讓忍叫我,真是失禮。」

  葉氏柔柔軟軟的笑:「小姐太客氣了,妾聽說小姐在作畫,不忍打擾,倒是妾冒昧來訪,沒打擾小姐清修吧?」

  步長悠請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夏日無聊,夫人肯來,求之不得。」

  青檀將殘茶撤下,去換新茶。

  葉氏抿嘴一笑,嘴角的小梨渦越發動人:「青檀姑娘說,小姐來琮安投親,親眷早已搬離,就索性自己找了宅子,妾真是好生羨慕。」

  「哦?」步長悠聽她話中有話,就道,「夫人有夫有家,怎會羨慕我一個無親無友之人,我倒是很羨慕夫人。」

  葉氏仍是那麼笑:「凡事都有兩面,姑娘雖無親無友,可自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裡像妾,一身羈絆,想走也走不了。」

  步長悠不知這話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但葉氏笑得很真心,步長悠就全當真的聽了,她饒有興味:「怎麼,你丈夫對你不好?」

  葉氏抬見她問得認真,是真好奇。她覺得她來對了,站起來走到亭邊。荷菱葉鋪滿水面,跟著水彎彎曲曲繞了半個院子,她的聲音像從天邊傳過來的似的,有些飄渺:「他對我很好,他父母也算難得的好人,是我沒福氣消受。」

  步長悠有點沒聽懂。

  葉氏輕巧笑了,公主什麼都有,當然不會懂她的難處,她道:「他之前跟另外一家的小姐定了親,他父母對那家小姐非常滿意,小姐端莊淑雅,知書達理,是妻子的理想之選。且與那家結親,還可以幫助他的仕途,兩全其美的婚事,他怕我受委屈,就退了人家的婚。」

  步長悠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但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問:「然後呢?」

  葉氏回到座上,直直的瞧著她:「小姐的父親是他的上級,本很欣賞他,後來因為退婚的事得罪了他,就將他貶職了。這無可厚非,若我是那位父親,也會這麼做,誰讓他不識好歹。」

  步長悠明白了,不過她有點失望,她原以為那倆人都是有骨氣的人,她問:「你想求那位小姐,讓小姐去求自己的父親,放他一馬?」

  真是聰明,葉氏道:「倘若她願意的話。」

  步長悠冷笑:「你們兩個叫她如此難堪,你卻還要她幫他,你覺得她會幫他?」

  葉氏默了一下,點點頭:「我想她會。」

  「為什麼?」步長悠非常不解。

  「他救過她。」葉氏道。

  裴炎給公主那麼大的難堪,可公主危難時第一時間還是找他。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因緣,巧合的背後一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步長悠大悟了,原來是這個原因,她笑:「可我覺得你丈夫是個挺要強的人,他若是知道你私下去找人求情,受得了?」

  葉氏苦笑:「我知道,他受不了,甚至可能會恨我一輩子,但我寧願他恨我。」

  步長悠笑:「他是個有抱負的人,一個有抱負的人若是連這樣的坎都邁不過去,我想他將來也不會有什麼光明前途。」

  葉氏苦笑:「祁小姐是局外人,說起人的一生,也雲淡風輕,可我是局內人,賭不起這個萬一。」

  這麼一說,步長悠倒也理解,覺得自己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嫌疑。

  青檀進來送茶,步長悠端了茶,抿了一口,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去。」

  葉氏無所謂的笑了:「該不該的,話我也說出來了,想反悔也晚了。」

  步長悠想知道的都已知道,她拿手帕掖了掖唇角,站起來,道:「他們家的確幫過那位小姐不少忙,他也救過那位小姐,若有機會,不用你說,她也會。」頓了頓,「讓青檀送夫人出去,我就不送了。」說著轉了身,往外走去。

  葉氏站起來,瞧著她的背影,一字一頓:「公主喜歡裴炎。」

  步長悠步子扎在了地上。

  青檀不可思議的看著葉氏。

  葉氏重複道:「公主真的喜歡他。」

  步長悠霍然轉過身來,冷冷看著她:「知道你在跟誰說話,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葉氏道:「他說他若在婚事上妥協了,以後會有更多的事要他妥協,以各種各樣的名義,他得一路妥協,他會變得面目全非,他不能開這個頭。換而言之他的退婚跟我無關,跟公主也無關,他維護的是他的原則罷了。」

  步長悠冷笑:「你可真會為人開脫,不送。」

  「我曾經也是公主。」葉氏見她又要走,立刻拿話攔她。

  見這一面都得抱著破釜沉舟的心,以後怕是也不會有機會見面了,那就索性把話全說了吧。葉氏見她停來,緩聲道:「是南方的一個小國,很小很小,還沒鄢國的一個郡大,八歲那年,被沛國滅了,我跟哥哥流亡到夏國,變賣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在安陵城開了一個茶樓。十六歲那年,他和太子出使夏國,閒時在安陵考察風土人情,偶然進了我們的茶樓。臨走時,他問我想不想跟他回鄢國,我猶豫了很久,他說你要是怕,那就算了,我一時激動說不怕。可跟著他到了鄢國,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他是家族長子,作為私情的婚姻,也不能隨心,要隨心就得付出巨大代價。而我在民間過慣了閒散自在的日子,根本無法承受。雖然他說不關我的事,可我還是難以面對他的父母和家族,我倒寧願他娶妻納妾,而我只是其中一個,那樣就對什麼都不用負責。」

  步長悠轉過身來,真可笑,早知是這種情況,她還憐惜這對苦鴛鴦做什麼,嫁過去大家都解脫了,她冷冷道:「星河,人無論要什麼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要不起就不要接,接了就要咽下去,噎死也要咽下去。」

  說完真不想搭理她了,拔步就走。

  她道:「他需要的是公主。」

  步長悠真被激怒了,這葉氏也夠固執了。這時一直站在廊下的青檀忽然道:「公主,三公子來了。」

  步長悠下意識的看出去。

  水簾外頭,一身白衣的小青年沿著水邊急行過來。

  步長悠隨即道:「你去攔住他,說我在會客,不方便見他,先將他帶到別處去。」

  青檀諾了一聲,去了。

  葉氏的話差不多說完了,她福一福身:「今日多有打擾,請公主見諒,妾告辭了。」

  步長悠立刻攔住:「告辭前,把你之前說過的話全部收回,我就當我們從未見過。」

  葉氏搖搖頭:「等妾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說錯了,妾再收回,妾現在沒發現自己說錯了,所以不收。」

  步長悠切齒道:「你不要太過分。」

  這時小青年的聲音先進來了,伴隨著聲音,人也進來了:「誰不要太過分?」

  葉氏瞧了小青年一眼,小青年也瞧了她一眼,見不是男客,而是女客,沒在意,去看步長悠。

  葉氏見小青年的眼一粘到步長悠就動不了了,福一福身,道:「妾告辭了。」說著走下了亭子。

  外頭的青檀接上她,送她出去了。

  她倆一走遠,相城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將步長悠鎖到懷裡,將臉頰埋入她頸中,狠狠汲了一把她身上的味道。

  這熟悉的味道,他聞到了,像得到了救贖,好久沒說出話來。

  水簾將亭子與外界隔開,沒人能進來,外頭兵荒馬亂,只要抱著她,他就有種把一切都抱在懷裡的安穩。

  兩人皆白,纏在一塊,不分彼此。

  他抱了好久,壓著嗓子,悄聲問:「公主,這麼多天,有沒有想臣?」

  步長悠覺得自己像顆珍珠,正被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呵護著,她心頭髮軟,將臉埋到他胸前,沒說話。

  相城親了親她的發:「臣按捺不住,想娶公主,侍駕的這些天,尋了一個機會探了探王上的口風。」覺得委屈,「他賊心不死,似乎還想把公主嫁給裴炎。」

  步長悠一怔。

  相城將她從懷裡拉出來,尋到她的眼,鄭重囑咐她:「我不管,哪怕所有人都要公主嫁他,公主也不能嫁。」

  步長悠勾住他的頸兒,將他拉下來,低聲道:「別說他了,我不想聽見這人的名字,快來親親我,我現在只想你。」

  他眼裡燃起火苗,將她往懷裡一摁,張嘴咬住她的唇。

  步長悠有些暈,他也有點,兩人相互抵著,沒有力氣,可還想要,總想證明點什麼,總有什麼是能證明的。

  步長悠把手從他頸上撤下來,急切的去解他腰帶,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公主,臣也想,但咱們再等等。」

  步長悠枉顧他的意志,繼續往他腰上摸,他急忙按住:「公主有點反常,怎麼了?」

  步長悠有些急:「你再欲擒故縱,我就去找別人了。」

  他噗嗤笑了:「臣不是欲擒故縱,臣是在等,等到蜀葵開得漫山遍野時。」

  步長悠想他一向善解人意,這會兒怎麼如此不懂看人眼色,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這磨磨唧唧。她仰頭看著他,幾乎在哀求,刻不容緩,他怎麼就不懂,他那聰明的腦袋瓜是被驢踢了嗎?

  他當然懂,可他從四月等到五月,等了一個多月,就是為了等到那個日子,夏至,他的生辰,白晝最長的一天,蜀葵開得漫天遍野,他要公主永遠記住那天,而這天已盡在眼前,就幾天而已了,他要忍住,他一定要忍住,現在忍得越辛苦,那天就會越難忘。

  他和公主的開始,在公主的生辰,寒冰雪地的冬天,沒開好,別彆扭扭,這次一定要在他的生辰掰回來。可公主現在求救似的在,他想了想,去他娘的蜀葵,一把將人抱起來,抱回書房,夏日衣衫薄,他將人摁在格扇窗上。

  步長悠牢牢抓住窗眼,她看到窗外廊下的竹子隨風動,竹聲沙沙,明明就在耳邊,聽起來卻像在遙遠的天邊。

  後來將人抱回床上,累了,不動了,就擁著睡覺。

  一覺醒來,天已是傍晚,身上疲累,心裡卻滿足,覺得自己又被拯救了。

  他將她往懷裡摁,晚風過,竹聲依然,他輕聲道:「公主剛才說夢話了。」

  步長悠一愣。

  他低笑道:「怎麼怕成這樣,有什麼臣不能聽的?」

  步長悠愣愣道:「我說了什麼?」

  「公主嘰里咕嚕的,臣聽不清,好像是說什麼不喜歡。」相城笑,「什麼東西讓公主這麼不喜歡?」

  步長悠沒吭聲。

  房間沒掌燈,一片氤氳暮色,院子裡響起紫蘇的聲音:「青檀,快來看,這開了一朵菱角花。」

  步長悠不想說關於夢的事情,轉移了話題:「你們圍獵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情了麼?」

  相城沉吟半晌:「太子誤傷鄢春君,這對公主來說算好玩的事情麼?」

  「誤傷?」步長悠沒聽懂。

  相城點頭嗯:「太子說是誤傷,誰敢說他是故意的。」

  步長悠有點不悅:「太子一定是個驕縱的人。」

  相城說那是自然:「王上的這些兒子裡,只有太子是他親手帶大的,從小又是儲君,萬人捧,難免驕縱。」

  步長悠又問:「那鄢王呢,他也認為是誤傷?」

  相城道:「太子和鄢春君不是小孩子,王上也要平衡,只要不鬧得太過火,他一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步長悠還是覺得太子過分:「太子在鄢王眼皮子底下都敢傷自己的兄弟,私底下可不得無法無天,國之儲君,鄢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相城笑了:「鄢王對太子有偏愛,這是肯定的,再說,太子驕縱,是因為他的地位在那,鄢春君若為太子,未必就不驕縱。我想,國之儲君,才能比私德更重要吧。」

  步長悠驚於他的這一番言論,同時又覺得似乎有道理,他問:「這麼說太子比鄢春君能幹?」

  相城將她往上拎了拎:「只能說他跟鄢春君不相上下,所以王上就沒動搖過,要是太子又蠢又壞,王上估計早不能容了。」

  步長悠疑惑道:「那你姐姐嫁給了鄢春君,是不是就表示丞相還是覺得鄢春君的機會比太子大,否則太子一旦上位,還不直接端了你們家?」

  相城點點頭:「一朝天子一朝臣,是這個理,不過我猜丞相應該不是覺得鄢春君機會大,而是覺得偃月夫人機會大。」

  步長悠又沒聽懂。

  相城道:「偃月夫人會生啊,她不是只有一個鄢春君,她還有一個昭文君。王上喜歡太子,是因為太子的生母,王上喜歡昭文君,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頓了頓,「公主知道偃月夫人的這個封號是怎麼來的麼?」

  步長悠搖頭。

  相城道:「偃月夫人是鍾離家的長女,出生在正月,本叫鍾離瑾,有次外出踏青,在道上遇到一遊方相士,相士說她日角偃月,相之極貴,大家就開始叫她偃月。後來她進了宮,做了國君夫人,一口氣給國君生了三個孩子,是王上子嗣最多的一位夫人。民間有俗語,正月有偃月,必有嘉主,不知是人為還是巧合,反正大家都相信她能和王后拼一拼。」

  步長悠還是疑惑:「可太子有王后,王后有太后,太后還有雲中侯……」想起什麼來,「不過你剛才說太子的生母是什麼意思,太子不是王后的兒子?」

  「對啊。」相城理所當然道,「怎麼,公主不知道?」

  步長悠對鄢王室的傳聞一概不知,她搖搖頭。

  相城想起她的過往,覺得她不知道也理所當然:「早前王上在沈國為質,跟一個沈女交好,女子懷胎十月,一朝臨產卻難產,生下兒子後沒多久就過世了,這便是太子的生母。後來等王上回了國,穩定了國內的大局,娶太后的侄女做了王后,就把太子給王后了。也是太子幸運,王后只生了一個公主,沒生出兒子,母憑子貴嘛,王后對著虎視眈眈的偃月夫人,只能靠太子,關係倒也算親密。」

  步長悠一臉長見識的感悟:「好複雜。」

  相城道:「這才到哪跟哪,王室自古就是是非地,更複雜的事情多了去,不過不跟公主說了,公主還是置身事外的好。」

  步長悠不再說話。

  相城俯身下來,雙臂撐在她兩側,溫柔的親了她一陣,低聲問:「疼麼?」

  步長悠搖搖頭,道:「還好。」

  他笑:「只是還好?」

  步長悠臉紅了,口內卻道:「不然呢?」

  他悄聲道:「公主應該說你真厲害。」

  步長悠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她漫不經心的嗯了一下,算是承認他厲害。

  相城笑了,公主不好意思時挺可愛的,他決定獎賞公主,於是順著頸密密麻麻親下去。

  不像剛才山洪爆發似的,這次事無巨細,要讓她溺死在溫柔里。不過淺嘗輒止,到此為止,他總是不完全滿足她。

  步長悠在迷濛中想,這大約就他馭人的手段,總不叫人完全得到,總叫人想著下一次。

  他的低聲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公主,臣得回去畫《灞上夏苗圖》了,估計又得好一陣不能來,你會等臣麼?」

  她啞聲道:「不等。」

  他到她耳邊解釋,還是小心翼翼的,怕氣息都會把她吹破似的:「臣陪公主用晚膳,用了晚膳就得回相府,丞相沒跟著去灞上,估計正等著臣回去跟他說道說道,臣若不回去,不知道又得怎麼審問臣呢。」

  步長悠一聽他真要走,有點著急:「別走。」

  聲音很小,很輕,有些無措。

  她現在想一直看著他,否則她就會去想葉氏的話,葉氏的話很險,她怕自己想出什麼不該想的出來的。

  相城以為自己聽錯,公主從沒這樣主動留過他,以前都是他死皮賴臉的磨她。

  他直愣愣的看著她。

  步長悠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也怔住了,眼神逐漸從迷濛中恢復至清明。她用手背搭住眼睛,漫不經心的否認了自己剛才的軟弱:「走吧。」

  相城心裡正受用著呢,聽她反悔,立刻惱起來,一把將她的手從臉上拿下去,沉重的壓下去。

  公主時刻要保持清醒,時刻要自己牢不可破,是一個不懂示弱的人,那示弱這件事只能他來做了,他道:「臣只聽到了第一句,公主叫臣別走,臣不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各位仙女寶貝們,久等了,歡迎回來看文,本來存稿早放好了,不過因為剛開站,沒弄懂審核尺度和機制,更晚了,請大家見諒,祝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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