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活


  她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曼聲道:「以前在桐葉宮時心心念念想出來,如今出來了發現其實也沒多大意思。」

  青檀有些詫異,因為公主一般不大跟她們講這樣的心裡話,是為了維持主子的威嚴也好,是戒心太重也好,她很少這樣。

  青檀在她腳邊蹲下,輕聲道:「公主不是想出去雲遊麼?」

  「是啊,是想出去。」步長悠拿著樹枝在地上亂畫,「可又擔心倘若真出去了,會不會發現雲遊其實也沒多大意思。」

  青檀笑了,因為她聽懂癥結所在,道:「我覺著不是外頭沒意思,也不是雲遊沒意思,是公主一個人太孤單了,才覺得沒意思。公主若是有個伴兒,估計就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了」

  步長悠道:「你和紫蘇不就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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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又笑了:「紫蘇和我是公主的侍女,只是照顧公主,並不是公主的伴兒,我說得伴兒是在心裡的,親密無間的,相互信任,什麼都能說的那種。」

  步長悠沒吭聲。

  青檀回憶道:「我跟紫蘇從小一塊長大,幾乎沒有分開過,後來進了宮,被分在兩處,好久都見不到一次,那段時間,我找不到人說心裡話,受了委屈也無人可訴,常常覺得日子漫長熬不到頭,後來我倆被同時送到音書台,重新在一塊之後,再苦再難,這種想法都沒再出現過了。人肯定是要有個伴兒的,那樣會好很多。當然,這個伴最好合心意,不合意的話,要了也沒什麼用。我娘以前說過,過日子其實就是一天天的重複,沒什麼意思,有意思的是過日子的人。」

  步長悠還是沒吭聲。

  青檀繼續道:「不過緣分這事是很難說的,就拿我爹娘來說吧,他們都是琮安人,我爹家裡是做香料生意的,我娘只是一個屠夫的女兒,有天到我爹的香料鋪子裡買香料,結果兩人就對上眼了。但我奶奶瞧不上我娘他們家,給我爹另配了一門婚事,我爹是個孝子,不肯違抗父母之命,便和那女人成了親。我外祖父很生氣,當即也要將我娘嫁人,我娘死活都不願,還跟家裡鬧掰了,自己在外頭租了店鋪做小生意。我爹呢,雖奉父母之命娶了妻,可跟他的妻子幾乎不怎麼說話,日子乾巴巴的過了兩年,後來還是下了決心和離。那當口我娘正在跟旁人議親,我爹找過去,我娘沒任何猶豫,就跟我爹成了親。我娘常說我爹若是再晚幾天找去,他們就徹底錯過了。所以我娘很相信緣分,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成親後,我娘第一年就給奶奶生了大胖孫子,她老人家很高興。後來又幾年,生了我們這一對姐妹。夫妻和睦,婆媳也沒矛盾,日子過得很順坦。我奶奶老年逢人就拿我爹和我娘做例子,說這個找對了人,日子過著就是順坦,不對的話怎麼都彆扭。之後我娘先我爹而去,我們家就失去了主心骨,我爹更像被人抽走了魂一樣,一下蒼老了很多。他常一人坐在太陽底下,有人跟他說話,他就說,沒人跟他說話,他就呆呆的坐著,很可憐的樣子。我那時意識到兒女再親,也沒辦法讓他不孤單。後來,他日漸消瘦,沒過多久也走了,我難過歸難過,可替他高興,他找到我娘,就不會孤單了。」

  青檀這麼一說,叫步長悠記起自己第一次出宮時聽到的那淒婉的唱詞,「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原來那詞是這個意思。

  她道:「你父母真好。」

  青檀無限感慨:「我娘說,得知我爹要娶別人時,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完了,中間那兩年一直在恨,恨她自己眼瞎,很我爹軟弱,可恨完之後,還是想。後來時間久了,漸漸死心了,不那麼恨了,才接受了家裡的安排,沒想到會等到我爹。我爹那時以為我娘會把他大罵一通,趕出去,永遠不來往,可我娘沒有。我娘說我爹的性子是軟,可人也老實善良,知錯就改,可以原諒。畢竟兩人在一塊過日子,就是相互體諒,相互包容,要是都跟刺蝟似的,那是過不下去的。」

  步長悠站了起來:「你一向話少,難得說這麼多。」

  青檀跟著站起來,道:「提起父母,難得多說了些,公主要是不愛聽,我以後就不說了。」

  步長悠邊往裡進邊道:「沒關係,我喜歡家長里短,以後跟我多說說,畢竟他們是過來人,過日子的智慧還是值得學習和借鑑的。」

  青檀很高興,響亮的應了一聲。

  步長悠又道:「閒著也是閒著,下午咱們去聽戲吧。」

  吃過午膳後,仨人換了男裝,一塊去了金玉樓。

  不過去的不湊巧,金玉樓的戲還沒開,小廝說倘若她們想等,可以上樓等,不想等的話,交了定金,他們給留座,去別的地方逛逛也行。小廝還說隔壁玉樓正在演雜耍,單腳走鋼絲,大變活人,眼皮吊水桶......可精彩,她們可以去看看。步長悠她們仨就過去了。

  二樓依然是雅座,不過剩餘的座不多,她們就隨便坐下了。

  雜耍不像聽戲,怎麼安靜怎麼來,這樓上樓下的喝彩聲一波接著一波,紫蘇激動的耳紅脖子粗的。

  步長悠卻被這熱鬧吵吵的有些腦仁疼,說要出去轉一轉。

  金玉樓魚龍混雜,青檀不放心,陪著她下去,兩人剛下了幾階樓梯,正撞上往上上的薛川穹。

  薛川穹見自己沒看錯人,心中一喜,噔噔噔幾步上來,青檀有些意外:「哥哥,你怎麼在這?」臉色一沉,「你不會又......」

  薛川穹見妹妹誤會,忙解釋:「我帶阿寶和阿根來看雜耍,在底下呢,阿寶說看到紫蘇姑姑了,我就上來瞧瞧,沒想到真是,你們怎麼也來了?」

  青檀的臉色這才好點:「我們來看戲,戲沒開,就過來這邊坐坐。嫂子呢,嫂子沒來?」

  薛川穹道:「你嫂子閒不住,非要留下來看鋪子。」看向步長悠,「多日未見,小姐安好?」

  步長悠點點頭,道:「一切都好,勞你掛心。」

  薛川穹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不敢不敢,是我們的福氣。」

  青檀想起哥哥跟相城走得近,正好可以打聽一下,就道:「哥哥,這不方便說話,樓上又太吵,咱們出去說吧。」

  薛川穹噯了一聲,忙讓了路,讓她們倆先下去,之後才跟著下了樓。

  在一樓坐著的薛寶和薛根見她們下來,忙跑過來,一疊聲的叫姑姑。

  青檀應了幾聲,對薛川穹道:「個子又長高了,真快。」

  薛川穹滿臉得意:「可不,正長個子呢,吃得老多,衣服隔兩月就不能穿了,太快了。」

  青檀摸摸孩子的臉,道:「你們二姑姑在樓上,樓上看得清,還有很多好吃的,你們上去找她,大姑姑跟你們爹說會兒話。」

  沒有爹的命令,兩人不敢,只是看著薛川穹,薛川穹道:「去吧。」

  兩孩子歡呼一聲,這才鬆開青檀的腿,跑了上去。

  薛川穹對金玉樓的園子比較熟,帶著去了水邊涼亭,又招呼小廝泡壺好茶送來,完了也不肯坐,就站在邊上跟青檀說話。

  青檀見他誠惶誠恐,也不好勉強,仰著頭問他鋪子裡的生意怎麼樣。他顯然是發了橫財,臉上的褶子都笑出來了,說多虧相公子不嫌棄,肯提攜照顧,他們一家人才有口飯吃,相公子的大恩大德,他們一家人沒齒......

  薛川穹一得意就忘形,眼見青檀的臉色在他的話里漸漸沉了下去,他還反應過來,一直等話都快說完了,才想到這位小姐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私下跟相公子有來往......他這麼一說,直接陷倆妹妹於不義之地了......

  不過說實在,薛川穹又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畢竟都是一家人了,有什麼可瞞的,他偷偷瞟了一眼步長悠。

  步長悠扭頭去看水面。

  水中有蓮,六月初,蓮花相繼開放,難得是一湖青蓮。

  薛川穹不敢接著往下說,青檀默默正想怎麼跟公主解釋這件事,然而這麼想的同時,她覺得其實也不用解釋,她總覺得公主什麼都知道,或許是上元節之後,或許是梅山的偶遇,又或許是那倆廚娘,又或許是她哥哥的誠惶誠恐和殷切......公主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破罷了。

  青檀道:「公主,哥哥經常出入......」

  步長悠打斷她的話,問:「相三公子最近怎麼樣了?」

  薛川穹立馬反應過來是問他的,可他不知道這位小姐為何問他相三公子如何,因為相三公子如何,難道不是她最清楚麼。

  他看了一眼青檀,青檀給了他一個眼神,叫他老實說。

  老實說,薛川穹最近一次見相城還是因為步長悠生病的事,之後他就沒見過了。他道:「半個月前,小人往相府送香料,見過相三公子一面,相公子看上去——」

  步長悠將目光從湖面收回,打斷他的話:「最近幾天有見過嗎?」

  薛川穹搖了搖頭。

  步長悠站起來:「我去那邊瞧瞧,你們兄妹慢慢聊。」

  等步長悠走遠以後,薛川穹忙坐下,問:「什麼意思,怎麼回事?」

  青檀橫了他一眼:「哥哥你真是,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說漏嘴。」

  薛川穹嘴犟道:「我以為他倆是一家人,有什麼可瞞的。」又道,「可她剛才的話什麼意思,叫我打聽相三公子的近況?怎麼,兩人又鬧彆扭了?」

  青檀嘆氣:「是鬧彆扭來著,而且鬧得比較厲害,哥哥倘若有這個本事,就打聽一下吧。不過打聽歸打聽,可悄悄的,別叫他們那邊知道了,否則弄巧成拙,咱們罪過可就打了。」

  薛川穹小聲道:「你放心,我心裡有數,話說回來,怎麼又鬧了起來,這次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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