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爛棗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緊緊道:「沒有,我本沒打算告訴他,是跟姐姐聊天時一不小心說漏了。後來我想過告訴公主,可那時我跟公主的交情很淺,風一吹就沒了似的。我怕告訴公主,公主會告訴夫人,那我就徹底沒戲了。我本想等關係穩定一點後就告訴公主,可後來壓根就沒穩定的時候,總是起起伏伏,叫我不敢說。夫人死後,我就更害怕了。我想先跟公主成親,然後再慢慢與公主解釋。我沒想一直瞞著公主。」
步長悠擰眉看著他:「因為害怕失去,這樣大的事,你就可以瞞著我?你不懂輕重緩急麼,這件事明明是有任何理由都不該瞞我的事情。我就算相信母親的死跟鄢春君無關,可你瞞我的時候,就沒想到會有類似的結果麼。你在明知道結果會很慘烈的情況下,依然不告訴我。相城,你是真的愛我嗎?」
他的確愛她,從未這麼肯定的愛一個人,可她這麼指責他,他發現自己竟然沒辦法駁倒她,於是茫然起來:「我知道夫人會牽扯進去,可我不知道她會死。我以為倘若太子的身世真的被捅了出來,王上、太子甚至武平君府都會護著她。」
步長悠搖搖頭:「相城,說到底,你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因為害怕自己失去,而寧願我失去。我差點就相信你是愛我的,我差點以為你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他愣愣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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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長悠從椅子裡起身,結束了這場對話:「果然天底下除了自己,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人。」
他一下就癱了。
步長悠出了房間,到後頭的廚房去。
青檀和紫蘇正在石磨旁擇菜,見她過來,問:「怎麼,公主這就餓了?」
步長悠搖搖頭,進廚房看了一圈,二娘和流雲正在裡頭做飯,她順手拿了小杌子出來幫姐倆一起擇。
紫蘇奇道:「相公子呢,走了?」
步長悠沒吭聲。
青檀幾乎立刻就猜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她試探道:「公主和相公子吵架了?」
步長悠徐徐吐出一口濁氣,道:「沒有。」
紫蘇顯然不信,這倆人吵架都是家常便飯了,她起身到前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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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城正趴在案子上傷心,聽到有動靜,忙抬起頭來看,見到是紫蘇,眼睛立刻黯淡了下去,人也重新趴了回去。
紫蘇小聲問:「公子,你和公主又吵架了?」
他不吭聲。
紫蘇道:「剛才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沒說兩句又吵了起來?」
他還是不說話。
紫蘇問不出來,就準備走了,剛一轉身,忽然聽到他道:「我上一年就知道太子是祁夫人的兒子,但沒有告訴公主,剛才被公主發現了,她生我氣,覺得我一直在騙她,不理我了。」
「啊?」紫蘇吃了一驚,「這麼大的事,公子為什麼不告訴公主?」
他默了默,沒回答,只問:「怎麼辦,她會不會一輩子不理我?」
紫蘇思索了一下,道:「要是夫人還活著,公主發現了這事,估計生一陣氣也就算了。現在夫人剛去了沒多久,外頭又因這事鬧得沸沸揚揚,估計有些懸。」
相城說不出話來了。
紫蘇見他頹了,找補道:「公主那麼喜歡公子,也不一定,我瞎說的,公子別灰心。但我覺得這不是小事,公主生氣很正常,要擱在公子身上,公子的氣估計更大。我建議公子現在什麼都別說,這會兒說什麼都是錯,多說多錯,於事無補,反而雪上加霜。不如先分開一段時間,讓公主自己靜一靜。倘若她覺得可以原諒,自然就原諒了。」
他抬頭望著她,眼睛越發可憐兮兮:「倘若她不原諒呢?」
紫蘇抿了一下唇,很有這個可能,因為公主在某些事情上較真的可怕,她哀聲道:「那就好聚好散吧。」
他一聽這個,心都碎了。
紫蘇十分不忍心,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想了想,還是沒說。
步長悠見她回來,就問:「人呢,走了嗎?」
紫蘇嘆氣:「還在書房。」
步長悠道:「你去傳句話,告訴他,我之前應他做夫妻,現在這話不算了。」
青檀一聽這個,知道鬧大了,趕緊看紫蘇,紫蘇搖搖頭,叫她先別問,然後去書房傳話。
可書房空空蕩蕩的,已經沒人了。
步長悠聽到人已經走了,沒吭聲,等手裡的一把青菜擇完後,就回前頭去了。
她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又出了院子,坐在院子門前的棗樹下。
暮色四下,山裡的霧越來越重,遠山模糊成一片煙嵐,四周漸有虎嘯狼吟聲起。
她枕著手臂,趴在石刻的棋盤上。
石頭的涼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手臂上,再由手臂向四肢百骸擴散去,不一會兒右手小臂就僵了,又僵又麻。
她坐起來,袖子上一大片冰涼濕意。
母親走了,還發現情人是個死騙子。
早知不要動情,否則也不會如此傷心。
一陣風吹過來,老棗樹抖動起來,棗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有一顆還咂到了她頸里。砸到的地方又疼又涼,她伸手把棗摸出來,在衣裳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意在舌尖蔓延開,充斥全身。
就像某個人一樣。
他突兀的參與了她的人生,剛開始以為是顆酸澀的棗,後來發現是顆甜棗,吃到最後發現他的心是爛的。
她生起氣來,把只咬了一口的甜棗使勁擲了出去。
棗子咕嚕嚕的順著石階道一直滾了下去。
風還在吹,又有棗子落下來,打到了她的額頭,她癟癟嘴,馬上就要哭了。委屈哭的,幹什麼呀,瞧她孤=初~雪~獨~家~整~理=苦伶仃,連棗都欺負她。可她只是癟癟嘴,馬上收住了,不能哭,不值得。
青檀擎了一盞風燈出來,道:「公主,飯好了,用飯吧。」
步長悠回頭看,她穿一身青碧色的衣裳,燈光柔柔的打在臉上,未施粉黛的臉甚是清俊,如此佳人,她想起什麼來,問:「玉佩還回去了嗎?」
青檀走過來,把燈放在棋盤上,在她對面坐下,道:「還沒。」
步長悠把燈罩拿掉,將燈滅了,這一片就暗了下來,她道:「你不是相信緣分麼,去看看吧,萬一是良緣呢,別錯過了。」頓了頓,「而且我瞧那玉佩像個稀罕物,估計不是普通人。」
青檀默了默,道:「公主跟我一塊下山吧,悶在這裡這麼久,人都悶壞了,就算見不到那人,咱們也當散心了。」
步長悠搖搖頭:「我身上有孝,就不去戲樓那種地方了,讓紫蘇跟你一塊去吧。」
青檀繼續勸她:「要不咱們還回城裡住著吧,多見見人,公主的心情估計會好些。」
步長悠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想法。」想起什麼,仰頭看頭頂,滿樹碩果,要是她們走了,這前前後後四棵老棗樹的棗就會落在泥土裡,太浪費了。她道:「明天咱們把棗打一下,裝起來,一塊帶到城裡去。」
次日她們打了棗,收拾一番,駕著馬車進了城。
在城裡安頓好後,步長悠從那幾筐棗里撿了一籃子又大又紅的,然後帶著這籃棗子和青檀、紫蘇去了太子府。
她現在能找的人,也只有太子了。
太子府的管事一聽到她是文莊公主,趕緊叫人請了進去,然後派人去後花園稟告太子。
她這廂一盞茶飲畢,通稟的人回來了,說太子請她過去。
八月桂子飄香,太子府的後花園種了幾棵桂樹,人一進去就聞到了陣陣桂花香。她還在花園入口碰見了一個人,管事說那是太子妃的兄長,棋藝超群,經常到府里陪太子下棋。
步長悠穿過扶蘇花木,登上假山。
假山上有座望遠的亭子,太子正在裡頭琢磨那半局殘棋,乍見她上來,就放下棋子,起身相迎,老遠道:「前幾日還說要去看妹妹,只是手上一直忙,竟然忘了,沒想到妹妹就來了,咱們這心有靈犀。」
步長悠福了福身,道:「妹妹不請自來,沒打擾哥哥吧。」
太子請她坐下,笑道:「雖然咱們只見過兩面,可也不用這麼客套,妹妹來看哥哥,哥哥高興還來不及呢。」一眼瞥見紫蘇手臂跨著的小籃子,問,「那是什麼?」
管事接過籃子,掀開遮布給太子看。
步長悠解釋道:「聽寺里的住持說,那幾棵棗樹是曾祖母清修時種下的,幾十年的樹齡,棗子又大又甜,只不過月初哥哥去時,果子還沒熟,現在正好,就摘了一些,給哥哥嘗一嘗。」
太子伸手捏了一粒,嘗了一下,果然水分和甜分都多,他便叫管家洗一洗裝盤送過來。
管事聽了吩咐就下去了。
太子邊吃棗兒,邊問她近況如何。
步長悠搖搖頭,說不太好:「前幾天二哥到山上來,說妹妹上一年被賜婚後,他派人去沈國查母親的身世,他一早就知道太子哥哥的身世,還告訴了偃月夫人,偃月夫人又告訴了王后知道。」
太子立刻擰起了眉頭:「這是老二親口所說?」
步長悠點點頭,道:「妹妹打小在離宮長大,不懂朝堂之事,後到山上清修,更不問世事,不知他為何要跑來告訴妹妹這些。但他的話叫妹妹難受。只能來請教哥哥,母親的死,當真是人為而非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