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玉人
一直到天將黎明,院裡的婆子們紛紛起來,準備去菜市買菜做飯,他們才歇住,叫人放熱水,兩人涮了涮,摟著睡了。
睡到快晌午,相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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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又低眼去瞧懷裡的玲瓏美人。美人正安然睡著,嘴角微微翹起,想必是非常滿意他這個夫君的。
本不忍心打擾她,可看著看著,春心就動了。
昨夜燈下黑,美人再美,也看不清眉眼,白天會有別樣滋味。
沒有光的時候,美人很大膽,可能因為什麼都看不到。但一有光,她就拘謹起來,怎麼都放不開,他若看她,她就拿手摳他眼睛。
不經世故有不經世故的好,他喜歡她身上的那點澀味。
青澀,潮濕,寂靜,溫暖。
不知道這一天,他們能不能有個孩子。
邊陲雖然風沙漫天,但青檀、紫蘇和流雲都在那裡了,她們一定能好好照顧她。
至於他,他之後還有點事情要做。
世上做什麼事都要付出代價,他不能只圖眼前的歡愉,而對潛在的危險視而不見。倘若公主沒死的事情被揭發出去,受罪的就不止他們二人,他必須為以後打算。
他臨行面君,就關於雲中的事,向鄢王獻了一計。
雲中侯和武平君一樣,雖然年邁,卻是家族的把向人。
裴家還好,至少裴翼是鄢王的髮小,裴炎又上進,武平君死了,他的子孫維持住家族榮譽沒什麼問題。可恆家卻一代不如一代。雲中侯之下,竟再沒有一個可靠的,否則也不會幹出刺殺公主和駙馬這等蠢事。
鄢王早就想削恆家兵權,只是武平君一再讓鄢王忍耐,因為雲中侯沒幾年活頭。等他一死,雲中就是要反,也不用忌憚。可恆家沒眼色,蹦躂的越來越厲害。刺殺公主和駙馬,已經觸到一個君王的逆鱗。鄢王絕不會再忍耐了,所以他提議,既熬不到雲中侯壽終正寢,那派人刺殺也未嘗不可。
他這麼一提,倒點醒了鄢王。
他主動請纓,願為鄢國做這件事。倘若失敗被抓,他就以愛慕公主,為報私仇為由,自己承擔下來。
鄢王答應他,倘若他失敗了,自己決計不讓相家牽連進去。
倘若成功了,鄢王問他想要什麼。
這句話是他的最終目的。
他說,想要一道免罪詔書。
鄢王答應了他。
其實,他要去刺殺雲中侯,就算不為這道詔書,也是勢在必行的事。
關於那個掉了的孩子,公主一直沒跟他說。還是霍都以為他都知道了,說漏了。
他才知道自己曾有過孩子,才知道那孩子是那時候掉的。他想起在霍家別苑的那晚,公主半夜疼得直哭。他一直以為是泡了河水,寒氣侵體的緣故,原來不是。
他那麼期待那個孩子,雖然他來的那天,他爹和他娘還正在生氣,心情都不好,可他是第一個。
這不能這麼算了。
刺殺雲中侯是早打算好的事情,將它獻給鄢王,也不過是順水推舟。
男人應該有男人的承擔。
否則,這事在他心裡就是一根刺。
他想,公主一定會原諒他的。
不過雲中侯已把軍權都交給了自己的兒子,他不大出門了,想刺殺他,只要等到六月,他六十大壽那日。
他提前一個月進入雲中,四月中從任地出發。這中間還有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他可以跟公主好好相處。
公主說他惡毒,其實有時候是挺惡毒的。不管他是死是活,她都得給他生個孩子,省得將來把他忘乾淨了。
相城跟步長悠到鄴城之後,就變得非常忙。
有那麼多公務要熟悉,還要拉弓練箭,晚上則奮力疊肉山。
步長悠問他怎麼突然想起練箭了,他說這是邊陲重地,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起刀兵了,弓馬嫻熟一點,便於將來保護她。
步長悠想跟著學,他不讓,叫她先生一個孩子再說。
不過相城覺得沮喪,他已經賣力氣了,公主到他臨出發前,肚子還是沒動靜。
但他慣會苦中作樂。臨走前一天,兩人穿了大紅禮服,悄悄的拜了堂,成了親。
私宅里人不多,都是從琮安帶過來的,不用避諱。
紅燭高照,美人如玉,他揭開蓋頭時,心咚咚咚直跳。
終於等到這一天。
公主也有了新娘子的樣子,很溫婉的叫他夫君。
他想,他這個傻小子還是有福氣的。
與她纏纏|綿綿的喝了合卺酒,他們開始洞房。
到底是新婚之夜,事情做起來和往日的滋味就是不同。他一口一個夫人,她一口一個夫君,快活的想死。
不過間或想起要明日就要啟程離開的事情,纏|綿中就還夾雜了一點決絕的意味。
雖然此去雲中,他有足夠的自信,不過到底沒十分把握。他一想到若不能活著回來,這個美人就要便宜別人,他就不想讓她活了。
他跟公主謊稱,丞相病了,他不放心,想悄悄回去看看,叫公主在這裡幫處理公務。公主以為他是因為分別才這麼瘋,還安撫他來日方長。
她哪裡知道,他這一去可能就是生離死別了。他差點忍不住,想告訴她,叫她珍惜這最後一晚,叫她好好愛他。可又覺得告訴了她,保不齊就去不了了。
那可不成,無論是出於公義,還是私情,這一趟都必須去。
步長悠察覺到他有話說,可他最後也沒說出來。
她覺得不對勁。
等他睡過去後,步長悠披了衣裳起來。
鄴城的春天雖不如琮安明顯,但多少有些樣子,夜風還是和煦的。
她和相城都是喜愛草木之人,所以買的這座私宅里種了很多,夜裡也有花開,香氣宜人。
宅子並不大,正院帶著兩跨院。李瑋是管家,又拖家帶口的,就讓他們一家子單獨住在東跨院。
步長悠跨過月洞門,見正房的燈還亮著,就敲了敲窗,叫了聲李瑋。
李瑋應聲出來,跟著她走到一株桃樹下。
步長悠轉身看著他:「李瑋,我問你,你主子到底回都中要做什麼?」
李瑋愣了下,隨即垂眸道:「相爺病了,加上公子自從六歲進府,就沒離開過相爺,他病中想念公子,公子不忍,故而回去瞧瞧。」
步長悠又問:「你一向沒離開過他,他怎麼不帶你回去?」
李瑋繼續道:「公子離開鄴城,放心不下公主,而我是公子最信任的人,他想讓我留下照料公主。」
步長悠微微皺起了眉:「此去來回也不過十日,就算他在琮安耽擱幾日,至多半個月就回了,不放心什麼?」
李瑋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步長悠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咄咄逼人,她溫和道:「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李瑋雖對自己公子有信心,可到底是生死難測,見步長悠察覺了,也不知該不該告訴她。
李瑋低聲道:「公子不讓小人告訴公主。」
還真是有事瞞著她,步長悠繼續溫聲道:「你放心,他既然不告訴我,我就不會戳穿他,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非要在臨走之前成親?」
公主不好糊弄,李瑋當即決定不瞞了,他將相城要去刺殺雲中侯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步長悠說了。
步長悠聽完全身涼掉了。
這人怎麼這樣啊,又不跟她商量,又自作主張。
現在好了,拿了鄢王的詔書,他一定要去不可了,都沒不去的餘地。
她緩緩從東跨院出來,一個人到亭子裡去坐。
春夜喜事,院裡四下懸著紅燈籠,燈光旖旎,照出滿院扶蘇花木,樹上彩帶飄飄。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有些不知道怎麼辦,身上黏膩,她覺得自己像被雞蛋清糊住了一樣,索性一個人去茶房燒熱水。
洗過之後,她將青絲放下來,穿花過柳,一路回新房。
路上抬頭看天,東邊的地平線上,啟明星格外亮。
她脫光衣裳,鑽到了被窩裡,一路把他親醒。
相城摸著像緞子一樣光滑的美人,生出無邊感嘆,他真是艷福不淺。
但他很快就不這麼想了,因為美人把他親得不上不下之後,就施施然下了床。
沒得到滿足,相城難受的厲害,披了衣裳下去,見她正系腰帶,一把搶過來,手順著就往裡去,低著聲,聲音啞得厲害:「夫人,幹什麼去?」
步長悠將他的手從衣裳里薅出來,繼續系腰帶:「你今天出門,我去廟裡上柱香,求個平安。」
他不依,又來奪腰帶:「那夫人也太壞了,哪有這樣吊人胃口的?」
步長悠吊著眉梢覷他:「這不是跟你學的麼?」
他將人掰過來,一把扯開衣裳,湊上去親:「為夫可沒有,夫人別賴我。」
步長悠用手糊住他的臉,將他推開,道:「天亮了,趕緊叫人燒些熱水洗洗,吃了飯就該上路了。」
她轉身走,他要拉袖子,她輕巧一躲,他沒拉著。
他打開窗,正見美人款款從窗前走過,立刻威脅道:「我找別人去。」
「隨便。」她輕飄飄道。
相城咬牙切齒的想,早晚得再叫她醋一醋,竟然讓他隨便。她可能不知道他隨便起來是什麼樣。
等步長悠和紫蘇從廟裡回來,相城這邊已經收拾妥當。見她回來,一把將人拉到屋裡,二話不說就上手解衣裳,要是不把這事弄完,他這一路上都得難受著。
步長悠絕不成全他,但好生安撫了一番,說回來一併補償他。
他期期艾艾,可憐巴巴,最終也沒得逞,只好將她摟到懷裡,使勁抱了抱。
用過早膳後,步長悠帶著人,將他送至城外。
春光明媚,一切正好。
馬車停在道旁,郊外的桃花尚未謝盡,碧葉間還有零星的幾枝紅。
雖然此去生死未卜,他卻沒有過多的離別惆悵。
他一定會回來的,而回來之後,他們將永不分離。
步長悠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給他掛上,那荷包里是她求來的平安符。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像個好妻子那樣,但話卻不是那麼回事:「你要是死了,我就給你守三年孝,也算全了咱們夫妻的情分。不過,脫了孝服,我才二十一歲,年華正好,是決計不可能守寡的,要是遇到看順眼的,我就嫁了。」
相城愣了一下,去看李瑋,李瑋心虛的別開了眼。
相城把目光調回來,低眼看著她,春光沾染,美人明媚如畫,他低聲問:「公主不怪我麼?」
步長悠看向道旁的桃樹,揀了半天才找到一小枝還像樣子的桃花,她折下來,別在他側邊的腰帶中,桃花挨著墨一樣的衣裳,像幅水墨畫,她揚起臉來瞧他:「本來是挺氣的,覺得自己上了賊船,休書都寫好了,咱們就此分道揚鑣。不過靜下來又想了想,人無完人,算了,湊合過吧。」
他立馬知道她的心意了,一把摟到懷裡,小聲道:「做完這件事,咱們就可以安安穩穩的過小日子了。」
步長悠嗯了一聲,小聲道:「我等你回來。」
他又道:「霍都會幫我的,裴炎也在雲中,我們三個還刺不了一個老頭子麼,你不要擔心。」
步長悠乖乖的搖頭,道:「我不擔心。」
他低眼來瞧她,她也正去望他。
四目一對,立刻膠著上,他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了,他兜住親了最後一把。
邊上的幾個人都紛紛扭了頭。
他親完順著把嘴唇印到她耳廓里,小聲道:「公主,我永遠愛你。」
她摟緊他,小聲道:「我也是。」
這話聽得他心頭髮軟,他的好日子才剛開始,他無論如何都要回來,否則前二十幾年的苦不就白吃了麼?
他長長的親了一下她的眼睛,放開她,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步長悠立在樹下,看著他和馬漸漸的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她曾經以為他練劍只為強身健體,但後來覺得能練到那個程度,就絕不是只為強身健體。
他心裡不止有水墨丹青,還有金戈鐵馬。
去吧,她想。
父親不是他的英雄,但他可以做自己的英雄。
她會試著學習等待,等他回來。
他們的路還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
終於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