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陳年舊事(2)


  老龍隨手將鱗片扔還回去,既然已經確定黑蛟藏身深淵,他現在要做的便是挖地三尺,找出惡蛟。

  鱗片跌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彈跳了幾下,又骨碌碌滾落下去。

  「啊!」灰狐狸急忙撲過去想要抓住鱗片,嘴裡發出狐類「嗷嗚」的叫聲。

  老龍本就覺得狐狸吵鬧,加上他那副一問三不知的模樣,應當也知道得不多,索性讓他自行離去,也不再追了。

  鶴鳴:「老傢伙,快看。」

  

  通道內雖然遍布碎石,但一眼望去,還是很容易看清前方。狐狸崽子前一刻還在他們跟前叫嚷,後一刻就不見了蹤跡。

  互相對視一眼,目光移到地面。

  藍龍甩尾將路面的石塊掃去:「在底下!」

  另一邊,龍蛟藏身地下,各自靜默了許久。

  直到蛟隱隱感受到有什麼東西攀著尾巴滑了上來,沒好氣道:「別亂動。」

  金龍睜開眼,問:「怎麼了?」

  竟還有臉問他?這淫龍成天動手動腳,實在可恨。

  尾巴上的東西頓了頓,而後又繼續磨蹭而上,微微發涼的觸感刺激著蛟的理智,當即一爪拍向身旁的金龍。

  金龍側身退避,疑惑道:「小淵?」

  這無辜的語氣不像作假,蛟皺眉:「難道剛剛不是你在碰我?」

  金龍沉默了一會兒。

  「小淵,我現在是人形。」

  人形不過幾尺,金龍既然待在蛟首附近,那麼蛟尾處又是……

  蛟意識到不對勁,立馬凝神警惕,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啊——」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就直直墜了下去。

  金色長龍瞬間化形,凌空追出。

  「聽說蛇有七寸,怎麼我用降妖釘打在上面,你卻一點事也沒有呢?」

  蛟在昏迷之中隱約聽到有人的說話聲傳出。他心想,廢話,他是蛟,釘七寸能有什麼用?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啊,讓我看看,這腹下藏著的四個小肉瘤是什麼?」

  小肉瘤?蛟蜷起四爪。

  那是他的腳啊,只是走起路來太慢了,不如游起來舒服,便被他藏起來了。

  「真難看,不如切下來好不好?」

  ……不好。

  「哈哈,嚇唬你的,怎麼還嚇得盤起來了?」

  等他找到機會,一定要把這個卑鄙的小人……

  「怎麼,想殺我?」笑意盈盈的男人湊上前,慢條斯理道:「再不褪下一張蛇皮,我就先把你煮了哦。」

  黑蛟猛地張開眼睛,呼哧喘了幾口氣。

  入目一片漆黑,周圍沒有一絲聲響,他直起身,大腦逐漸清醒。也不知怎麼回事?竟然夢見了多年以前的一些往事。

  也許是見到了張鈞霆屍身的緣故,

  尾巴上的拖力已經消失了,這裡應當不是之前的石室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興許是露出原身的時間比以往更頻繁了些,以至於短短几月功夫,兩次遭襲都是被人捉住了尾巴往外拽。

  蛟垂下頭,將藏在腹部的珠子往外一扔,四周頓時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他記得這珠子的光芒雖然溫和,卻也絕不黯淡。也不知這地方有什麼特殊之處,珠子外面像是覆了一層灰紗,濾掉了大半的光芒。

  他環視了一圈,金龍似乎是沒有追上來。

  這是一條類似於豎井的上下通道,還未修繕完全。

  此刻,他正處於「豎井」底部。底部十分狹窄,就連轉身都很困難。蛟只能捲起了身體盤成一團,待久了便有些不適。

  向上看,通道蜿蜒向上,似乎離上面有很大一段距離。

  偷襲他的人呢?

  「好久沒有新鮮的妖怪了……」沙啞難辨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蛟斥道:「誰?出來!」

  「你的肉身很強大……比之前的幾個都要厲害。」

  之前的幾個?

  「虎豹豺狼,也就只能頂個十年二十年,日子一到就又爛掉了。」那個聲音變得惆悵,「已經許久沒有新的妖怪被扔下來了,上一具身體都爛了幾年了。」

  「聽著像是奪舍,你是鬼修?」

  沒有聲音回答。

  蛟眯起眼,略一思量後:「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困死在這兒的孤魂野鬼。」

  身後響起輕笑聲,通道內不知何時瀰漫起濃重的黑霧,圍繞著蛟四散籠罩。

  「很快就不是了……」

  蛟頓時警覺到了極點。黑霧並非實體,拍打過去也只是散開一陣,沒多久又能聚攏起來。

  「若是想要求一副軀殼,與我在一起的那條龍不是更好的選擇嗎?龍鱗水火不侵,普通利器無法穿透,可比我這身好多了。」蛟不解道,「說不定你還能藉此逃離這個鬼地方。」

  黑霧中發出一陣笑聲:「你以為我傻嗎?那金龍,光是遠遠看著就讓人膽寒,我還未靠近,便覺得危險,龍身雖好,可也要我有機會享用才是。」

  說白了,就是欺軟怕硬。

  蛟:「那你又是怎麼確定,我就不危險了?」

  黑霧:「你受了傷,我能感覺得到。」

  那股黑霧慢慢凝結成劍形,對準了蛟的胸腹。

  「放心吧,讓我接手身體,可比在這裡無邊無盡地枯等下去好受多了。」

  幾乎是在末尾字句吐出的同時,那柄黑色利劍便朝著蛟的心臟疾馳而來。

  蛟身軀龐大,又受地形所限,根本沒有餘地躲避。

  還未等他做出反應,胸前忽然一涼,霧氣化作的利劍已穿胸而過。

  蛟:「……」

  扭過腦袋,只見牆壁上歪斜著一柄霧劍,霧氣肆意逃散,成片地滑落下來,零散地飄在空氣中。

  蛟迅速念訣,拍下一爪,使出術法按住了黑霧的主體。

  一切皆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金色護心鱗微微閃爍幾下,便重新安伏潛藏於黑鱗之中。

  黑霧凝結成人形,不可置信道:「不……為什麼我不能進入你的軀體?」

  蛟冷冷笑道:「混元一清劍?你是吃了外面的道士,見他的劍不錯,所以化成那副模樣來膈應我的嗎?」

  黑霧扭曲了一陣:「你是誰?」

  「我是誰?」蛟反問他:「我倒想知道你是誰?」

  他辨認了幾眼模糊不清的人形,問:「還是說……你就是那柄劍的主人?」

  黑霧沒有應答。

  於是蛟居高臨下,俯視打量起那團看不出五官的鬼魂,沒一會兒開始曲爪抓地,將霧氣慢慢撕開碎裂。

  黑霧很快又重新凝起,蛟便繼續撕裂,再凝起,再撕……

  僵持許久後,黑霧率先出口:「你我都受困於此,我打不過你,你也殺不死我,不如偃旗息鼓,就此作罷……」

  「誰跟你就此作罷!」蛟猛地拍地,勾起笑,道:「不久前看到你的屍骨,還有些遺憾,現在見你尚存殘魂,心情實在是大好。」

  人間修金身像,舉國奉養張鈞霆。

  蛟此前就起過疑,臭道士受奉千年也許還未死透。

  現在看來,張鈞霆確實已經死了,但卻凝成了鬼魅,徘徊在身死之地,靠著那些供奉之力,苟延殘喘至今。

  但他早就不是會被出口罡風去掉半條命的小「蛇」了,身上也沒有被趁人之危地戴上那堆制妖的法器,而張鈞霆……他屍骨成灰,面目全非,只餘一團不成氣候的殘魂,也就只能在這種僻靜的角落裡逞逞凶了。

  此一時彼一時,雖然過去了那麼久,撞見了自然是要報仇的。

  蛟冷聲道:「聽說身死之後就感受不到痛楚了,是真的嗎?」

  黑霧中顯出一雙眼睛:「你想幹什麼?」

  蛟慢條斯理地扯下一道黑霧,嫌惡地扔到一邊,眼帶三分憐憫道:「真可憐啊,也不知是為了什麼才被關在這裡。日夜煎熬,好不容易挖出大半條地道,結果沒挖通就先死了。」

  黑霧劇烈震動起來,眼底流露出陰毒:「你不也困在這裡了?一年兩年,上千年,你遲早也會和我一樣!」

  蛟也不惱,這小破洞只能關些不入流的小妖,張鈞霆道法不精,也不知怎麼跑到深淵裡,掉進蛇窟。他死的時候沒修煉到家,死了也只是個不入鬼門的殘魂,連個鬼修都算不上。

  「其實這地方挺適合你。生前囚了那麼多妖怪,死後卻被妖怪困在此地,孤魂野鬼的滋味怎麼樣,張大國師?」

  黑霧中的眼睛瞪大:「你是誰?!」

  他發出「嗬嗬」的怪聲,似乎是想從蛟身上看出些什麼。

  蛟咧開嘴,一爪踩碎了那團黑霧。

  時隔多年,再次遇見仇人,才發現昔日無法撼動的敵人早已不堪一擊,他看著「張鈞霆」,又想起曾經的「張道長」,忽然覺得那些陳年爛帳清算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那時候我天天想的都是怎麼折磨你。」蛟對著那團重新凝聚起來的黑霧,淡淡道:「可現在我卻覺得和你多說一句都是多餘,張鈞霆,你那些靠矇騙世人得來的供奉,今日庇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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