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眼都直了
黑袍男子晃了晃頭,抬手扶著額角,猛地動作一頓,快速連甩了幾下腦袋。
「蠢龍!」他踢了踢水,道:「快看,出來了,頭出來了!我成功了!」
「嘩——」池水中立刻冒出一顆金色龍首,先是定定仰頭望了會兒,再是幽幽嘆息:「我全心全意地助你,你卻反將我打了一頓。」
他伸出「飽受蹂躪卻毫髮無損」的龍尾,想起方才因為一番發自肺腑的「提議」,遭受了一頓襲擊,淺金色眸中盛滿了無盡的愁苦。
黑蛟半彎下腰,將一張蒼白到病態的臉湊近了龍首,烏黑的眼睛隱隱冒著亮光……
「說起來,你洞中還有其他寶貝嗎?帶本尊去瞧瞧。」
金龍的眼中染上薄薄幽怨之色:「小淵,我為你耗去了大半的靈力,這會兒還未緩過來呢。」
黑蛟狐疑地打量他。
若說蛟首時,尚可能辨別不出那一團黑乎乎的臉色,但如今化作人形,眉目中的神色變化再也藏不住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臉色一斂,衝著金龍淡淡點頭:「辛苦你了。」
金龍:「……」
黑蛟直起身,向半個身子還藏在水面下的龍伸出手。
金龍眼睛一亮,將大腦袋擱了上去。
蛟抽了抽嘴角,忍耐道:「……手。」
金龍見好就收,很快化作人形,牽住蛟大王遞過來的手,借勢也從水池中站起。
見他站穩,蛟立刻就收了手。金龍張口欲言,餘光瞥到不遠處的古樹,眼神微變。
「……」
蛟此刻心情不錯,對金龍道:「快過來,幫我瞧瞧。」他背對著藍、青二龍的藏身之處,手指指著正中間的巨大白玉,眼裡閃動著探究之色:「這白玉怎麼看著像是與池底連接無縫的樣子?」
經年累月養成的池玉,自然是長出了神異,想要搬走騰挪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確是如此,這幾年長得愈發緊密了。」
金龍輕咳一聲,向前走了兩步,正好將蛟盡數擋住。同時,一雙龍目毫不遮掩地望向一老一少的位置,期間意味不言而喻。
老藍龍:「……」
小青龍:「……」
被發現了!
兩龍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攀緊了樹幹,悶頭不吱聲。
金龍收回目光,平靜道:「小淵,去屋裡看看吧。」
蛟不大情願,但還是皺眉道:「好吧。」
金龍說去看看,便真的就只是看看了。
草屋中什麼奇珍異寶都沒有,正如金龍所說,頂多算得上是入住休憩之處,與凡間屋舍別無二致,若不是屋內設置了淨塵陣,估計此刻早已落滿積灰。
蛟打量了一圈,確認沒什麼稀罕之處,便覺得興致缺缺。
這地方,還不如他蛟宮中的一間普通倉庫呢。
金龍待兩人走進後,便揮袖關緊了房門。
躲在暗處張望腦袋的老藍龍,只匆匆收到一記警告的目光,就眼睜睜看著金龍把那名陌生的外來妖怪藏入了房間中。
小青龍飄忽道:「進去了?」
老藍龍點點頭:「進去了。」
小青龍:「藍長老,我方才……」他頓了頓,語氣很是遲疑:「好像看到金龍前輩在……在……」
他絞盡腦汁想了許久,回憶著金龍前輩將腦袋擱在那名妖怪手上的畫面,只覺得給他十個腦袋,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當時的景象。
若是他閱歷廣些,再長上幾歲,也許就會知道那一幕可以歸結為「撒嬌」。
然而此時單純的青龍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兩人之間的氛圍,就算是剛成年不久的他,也隱隱感覺出不對勁了。
……
這是在太可怕了!金龍前輩竟然帶回了一位男妖!
小青龍問:「長老,您不是說,哪怕等到我有龍崽了,金龍前輩也未必能找得到伴嗎?」
「什麼?」老藍龍臉一僵:「我有說過嗎?」
小青龍點點頭,又問:「那他是誰?」
老藍龍神情嚴肅起來:「我一個隱世的老妖,怎麼可能認得出這些小輩來?倒是你,可曾聽說過附近的山頭有什麼喜穿黑衣的青年龍嗎?」
小青龍無語道:「我為什麼會去關注這些東西?」
那就是沒聽說過了。
老藍龍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沉吟道:「也許不是龍。」
不是龍?
老藍龍釋然道:「管他是不是龍,好歹是個活的啊。」
他那位侄兒孤身了上萬年,這還是頭一回把人帶回山上,還安排進了自己的屋子裡。天知道他老龍盼這一天有多久了。
從瘦盼到胖,從中年龍盼成老年龍,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小青龍低著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埋頭琢磨了一會兒。
「啊!我想起來了——」他臉露驚恐,忽然發出短促的驚呼,把老藍龍嚇了一跳。
他終於明白哪裡不對了。
正是這段日子以來,將他折磨得神思不屬的那件事——金龍前輩可是將自己的護心鱗送給了魔蛟啊!
小青龍臉色又一變,疑惑道:「可這、這就說不通了啊……這怎麼可能呢?」
老藍龍眼睛一亮:「什麼情況,什麼不可能了?快跟我說說!」
小青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一言不發,表情變換了數遍,猛然間想到了什麼,頓時如遭雷劈,整個條兒晃了晃,似乎承受了極大的打擊。
「不,不會的……我不相信……」小青龍喃喃自語,稚氣未脫的臉上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思。
老藍龍催促道:「什麼不會?」
小青龍捏緊了拳頭。
魔蛟……
距離上回與魔蛟在溫池中的會面也才過去不到半月。那日魔蛟揚言說他已經吞吃了金龍前輩,然而事實證明:金龍前輩什麼事都沒有,全須全尾地回到了靈山。
也就是說:魔蛟當日沒有說實話,他非但沒有傷害金龍,更沒有吞吃掉金龍。
——而他的身上確確實實還佩戴著金龍前輩的護心鱗。
護心鱗意味著什麼,小青龍非常清楚。
就跟青龍一族會將伴侶的名字刻在小角內側的習慣一樣,金龍族的護心鱗,一旦送出去,便是一生的誓約,斷沒有反悔的道理了。
可就在剛才……他卻看到金龍前輩和另一名男妖舉止曖昧,言談親昵。
那魔蛟呢?
看蛟當日在溫池中的表現,似乎閉關才進行了一半,理當不會突然跑到靈山上來。
明明護心鱗在魔蛟的身上……為什麼金龍前輩又找了其他妖?
他回想起在蛟宮溫池中遇見的魔蛟,只覺得心緒煩亂,理不出頭緒。心裡既想著魔蛟肆虐上妖界,本就不是什麼好妖,離金龍前輩遠些也算不上是壞事;可每每這樣想著,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片明晃晃的護心鱗,這給從小就樹立了專一擇偶觀的小青龍帶來了不小的衝擊,總覺得金龍前輩此舉……疑似是有始亂終棄之嫌。
看那玉池子,平日裡金龍根本不容許他靠近,說是嫌他滿身塵土,不能染了他的池水。
小青龍傷心地想:可方才那男妖,看起來也不像是乾乾淨淨的呀,他都能看到對方衣袍上的泥印子了!
——然而金龍前輩卻沒有拒絕他。
兩相對比之下,小青龍愈發感到心寒。
有護心鱗的那位還在外頭孤身泡著中品的溫池,沒有護心鱗的這位反倒登門入室,甚至被允許能進玉池裡泡澡了嗎?
——那可是連他都沒進去過的玉池啊!
「……青崽兒,想什麼呢?」老藍龍拍了拍陷入糾葛之中的小輩,「眼都直了。」
小青龍搖搖頭,道:「那男妖,我沒見過。」
——臉白如紙,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然能迷惑金龍前輩讓他進池子裡修煉!
莫名的,他竟然詭異地,開始為遠在千里之外的魔蛟感到……一絲不平?
小青龍猛地甩起腦袋,將這古怪的念頭拋諸腦後,又將那條猙獰可怖的黑色長蛟從腦海中剔除出去。
說起來,比起漆黑兇惡的蛟,像方才那樣的小白臉似乎更招人喜歡?
魔蛟的蛟身威風凜凜,又有堅甲覆體,舉手投足間皆帶著令人膽寒的狠意。不管怎麼說,都與那病懨懨,透露出病態蒼白的男妖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模樣。
他幽幽望著緊閉的房門,眼底仿佛燃燒著一團小火苗,要將那扇門燒出一個大洞,好能夠看清楚裡面的兩人在做些什麼?
老藍龍:「……」
沒見過就沒見過吧,怎麼忽然還裝起深沉來了?這倒霉孩子平日裡心直口快,怎麼關鍵時候卻支支吾吾不肯開口了呢?
——他簡直快要愁死了,急死了!
屋內,金龍阻隔了兩道窺探的目光,將蛟安置在離玉池最近的一處房間。
他的住處極為簡樸,草屋內部與外部的風格十分一致,並沒有擺放貴重的寶物,只擺了床桌椅之類的物品。
蛟迅速掃了眼,目光從床邊擺放的幾雙潔淨的靴子,移到中間小几上的茶具,臉色略有狐疑。比起這間處處透露著「有主」的房間,他更傾向於盤桓在池底,邊修行邊休息。
他想開口,金龍略顯虛弱的聲音率先響起。
「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有我在,不會有人對你不利。」
聲音有些沙啞,金龍似乎真的有些疲累了。
金龍提出的雙修邀約幾乎是在被提出的下一刻,便被蛟婉辭拒絕了。
然而雙修是一回事,恢復人形又是另一回事。也因此,為了助蛟儘早恢復人形,金龍只得用以往自損的方式替蛟梳理調息,效果雖然也不錯,但對他卻有損耗。
蛟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走到金龍面前,發現金龍已經閉目養起神來了。從臉色上倒是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仔細觀察,還是能感覺到一絲異樣的。
「這麼看著我,是還有話要說嗎?」金龍睜開眼,露出笑容,拉著蛟坐到自己旁邊,道:「你要還有幾分良心,就乖乖待在屋子裡,哪兒也不偷去。」
蛟抿了抿唇,低聲道:「你就對我這麼放心,不怕我將你的整座山都搬空了嗎?」
金龍平靜道:「你若是搬得動,儘管拿去。」他抬眼看著蛟,「把我搬走也是可以的。」
蛟面無表情。
金龍笑了笑,認真了語氣:「方才外面來了兩位我的同族。」
蛟皺眉。
「不想見的話,可以不用理會他們。」金龍繼續道,「蛟王雖聲明遠播,但他們都未曾見過你的樣貌。只要不露出原形,有我替你隱匿氣息,是不會被發現的。」
金龍方方面面都已經考慮到了。
「當然,你要是想認識一下他們,也是無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