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尾聲(上)


  「不錯。」

  一片質疑聲中,傳出了一道清亮的贊聲。

  眾人回頭望去,發現是那名俊秀瘦弱的外鄉人。

  不久前還在餛飩攤前兇巴巴的青年,這會兒眸光發亮,眉目間隱含笑意。

  他指著那面新繡的蛟旗,再次重複道:「非常不錯。」

  ——一個毫不知情的外人。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村民們不約而同地搖搖頭,甚至已經有人上前一步,試圖勸他不要多管閒事。

  然而青年沒有搭理他們,轉頭詢問身邊的同伴。

  「蠢龍,你覺得呢?」

  「嗯。」他的同伴是位氣宇軒揚的男子,回答的時候眼神格外真誠:「好看。」

  蛟笑了笑,看向被村民的質疑聲淹沒的年輕女人。她怯怯地低著頭,手中攥著繡品,似乎沒料到自己的一番心血非但不為人認可,反而受了指摘。

  當聽到有人出聲誇讚時,她忍不住抬起眼,投去感激的目光。

  村民心想,好看有什麼用?又不是拿出去供人賞看的畫作。那是沂山的河神,畫錯就是褻瀆,是不敬,甚至可能招致災禍。

  然而這兩人,一個是剛嫁過來的新婦,一個是初來乍到的路人,真要指責起來,他們還得費唇舌解釋清楚前因後果。

  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河神不會喜歡的。」

  不,「河神」喜歡得不得了。

  蛟心念一動,下一刻,繡旗的女人發出一聲驚呼,手心已是空蕩蕩一片,不見了蛟旗的蹤影。

  「不、不見了?」

  蛟道:「替我收好了。」

  女人抬起頭,驚訝地發現那面新繡的蛟旗已落入蛟的手中,繼而又被蛟塞進了金龍的袖口。

  女人:「……」

  蛟又道:「本尊很滿意。」

  ——雖然多了一對角,但將他畫得格外精神,隱隱有他本蛟的風範。

  村民們見狀,皆是一愣,然後紛紛反應過來——就算繡得不對,他也不能當街明搶啊!街上頓時鬧哄哄一片,要他們將繡錯的蛟旗交出來。

  蛟卻沒有生氣,反而心情不錯,與金龍當眾咬起了耳朵。

  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金龍露出無奈的神情,嘴角卻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新婦悄悄打量了他們一眼,只見那個黑衣的俊秀男人抬起眼,穿過人群與她對視。

  「這副圖我就收下了。」蛟說著,邊嫌惡地指了指離得最近的舊旗,道:「你就仿照著這一份繡下去,將之前的盡數替換掉。作為嘉獎,這些寶物都送給你了。」

  新婦還未反應過來,就感到手上一沉,手上已堆滿了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

  蛟大王出手十分闊綽。

  幸好他一時興起來沂山逛了一圈,否則都不知道自己被凡人畫師抹黑成這幅模樣,好不容易出了個不錯的繡工,更是差點就被否決了。

  他有心讓這群不長眼的村民們長長見識,索性當眾化出了原形。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黑,視線被徹底占據。

  接著那團「黑色」倏忽拉遠,抬起頭,就看到半空中有長蛟騰躍,身長體寬,片片鱗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村民們發出陣陣驚呼,一時間,「蛟神」、「河神」、「妖怪」等喊聲響起,此起彼伏。

  凡間妖怪勢弱,而道士人修盛行,平日裡妖怪們別說是顯形了,甚至見人多時還會暫避風頭。因此雖有精怪傳聞,真正親眼目睹的確屬少見;或是見到了,當即被吞吃的,更是沒機會說。

  老一輩的沂山人興許還見過幾隻妖怪,但自從當年落難的黑蛟路過,將此地納為己有,附近的妖怪便再也不敢明目張胆地現身人前了。

  蛟看著底下的人跪伏在地,又瞅了立於人群之中的金龍一眼,輕勾了下尾巴。

  金龍無奈一笑,沒有拒絕蛟大王的相邀之意,化作原形追逐而上。

  半空中傳來龍吟吼聲,村民們低著頭,心驚膽顫不敢窺視。唯有幾個稚子小兒,忍不住天性,好奇地仰頭張望了起來——只看到龍蛟在半空中扭纏了一瞬,又倏忽分開,然後朝著遠處疾馳而去。

  直到許久過後,大人們才驚恐未定地緩過神來。

  他們抬起頭,沂山上空哪裡還有龍蛟的影子?

  萬里晴空,蒼翠青山,一切都歸於寧靜,除了新婦手中沉甸甸的寶物外,再無半點特殊的痕跡。

  新的蛟旗不久便張起來了。

  它們被掛在家家戶戶的屋檐下,風一吹,發出獵獵響動,精巧的繡工讓圖上的黑蛟仿佛也活了過來似的,要衝破布帛,飛上雲霄。

  龍蛟很快到達了華朝。

  皇城腳下的清虛宮,一如當年那般熱鬧。殿前廣場上,擠滿了前來測算、拜求、還願的人,一眼望去,烏壓壓一片。清虛宮的規模竟是比之前更大了,甚至透過大開的正殿大門,還能看到一尊巨大的金身像。

  「這群臭道士,我毀掉一尊,結果他們又新造了一尊更大的!」

  蛟穿著華朝男子的裝束,混跡於人群,兩眼盯著那尊金身像,語氣不滿。

  金龍道:「張鈞霆魂飛魄散,修再大的金身像也是無用了。」

  清虛宮所處深淵出口,歷年來時常有小妖掙扎而上,不過世事變遷,倒沒有再出現當年豢養妖獸的缺德事了。

  它雖根基不純,但久受華朝人民信奉,宮內的道士也以一副「濟世救人」的嘴臉,做了許多功德之舉。蛟對旁門邪道堆積出來的東西並不反感,所謂不問出處。可當自己成了「出處」之一,他就有些不順心了。

  金龍有時很好奇,照理像他們這般活了上萬年的妖,早就將陳年舊怨看得很淡了。蛟卻不然,他平日裡不會刻意去記,可真的見到仇家了,雙眼中蘊藏的暗火會變得分外灼目。

  還挺……有趣。

  「還記得母魚常掛在嘴邊的『因果』嗎?不如,我們今天……」蛟眯起眼,其間意味不言而喻。

  金龍淡淡道:「我看是你,成日裡將母魚掛在嘴邊。」

  蛟一愣,道:「我是在說母魚嗎?我是在想讓那群臭道士擔擔『惡果』!」

  他眼珠一轉,看著一派繁盛景象的清虛宮,蠢蠢欲動:「不行,它可以是清虛宮清實宮,偏偏不能是張鈞霆的!」

  蛟大王解決問題的方式一向粗暴。

  金龍也不打算勸誡,只叮囑道:「不可傷及無辜。」

  蛟遞過來一個很莫名的眼神:「誰說我要動粗了?」

  金龍:「……」

  清虛宮千年香火,深受百姓愛戴。近年雖沒出現什麼神跡,但口耳相傳的先祖事跡實在太過為人所知。比起清虛宮靈不靈驗,這些故事才是真正維繫著它流傳下去的本真。

  然而這一次,神跡突然降臨了。

  正午時分,太陽高掛空中,然而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

  起初,百姓們只以為是天轉陰了,可漸漸的,遠方傳來陣陣哭聲。那哭聲飄飄渺渺,仿佛從這處來,又似從那處進,四面八方都被這哭聲密集包裹了起來。

  從清虛宮正殿的上空,隱約顯出一大片黑沉沉的暗影。那些暗影仿佛細柔的輕紗,在風中被吹得七歪八扭——不知何時,周圍變得靜謐一片。那些暗影也愈發清晰了起來,它們遊蕩在半空中,發出「嗚嗚」的低泣聲。

  「鬼……是鬼,清虛宮鬧鬼了!」

  有人漸漸回過神來,試圖往外面跑去。

  又有人反應過來,制止了對方。

  「慌什麼?快請道長們驅鬼啊!」

  還有比道觀里鬧鬼更方便的事嗎?

  現成的捉妖道人,驅鬼除邪豈不是手到擒來?

  那些暗影幾經變化,逐漸固形,竟是些飛禽走獸,有諸如虎豹豺狼之類的凡間走獸,更有其他奇形怪狀的不知名妖獸。然而它們大多帶著傷,斷角無尾,失目缺牙,腳上似乎還帶著鐐銬。

  難道是被清虛宮鎮壓的妖怪們逃出來了?

  百姓們不再害怕,反而雙目灼灼,期盼著宮內的道長大顯神威。

  然而哪裡有什麼神威?

  道長們面面相覷,握著木劍的手微微發顫。

  蛟坐在飛檐處,好笑地看著那群面無人色的假道士——不會道術,空研習道法的凡人,在蛟大王眼中可不就是假道士嗎?此時此刻,他們除了束手無策,別提舉劍除妖了,怕是上個屋頂還要架副梯子。

  蛟心念一動,群妖幻象中現出一個人影。

  他身穿一襲普通道袍,背負長劍,面容清俊,與大殿中那尊金身像有九分相似。

  眾人伏地皆驚。

  「國、國師顯靈了?!」

  清虛宮的道士們紛紛面露狂喜之色:「是祖師爺!真的是祖師爺!」

  容貌能有出入,但那身清虛靈袍,除妖木劍,日日供奉的信徒與道士們不會錯認。

  蛟揮袖輕拂,半空虛影頓時扭曲變化,那些妖獸紛紛朝著正中間的虛影作囁咬啃噬狀,「張鈞霆」連連哀鳴,扔了手中木劍,披散著長發當著眾人的面打滾求饒。

  眾人:「……」

  「貧道有罪,靠著旁門左道誘捕妖修,為一己私慾矇騙世人。我不會道法,更沒有斬妖之能!」「張鈞霆」在妖獸的啃咬下哀嚎不已,扭頭怒朝底下眾人道:「不要再拜了!快快替貧道修萬妖殿,供奉諸位妖王!」

  蛟忍不住笑出聲。

  金龍:「……」張鈞霆的皮相其實不錯,卻被蛟幻化出了一副猙獰的模樣,雙目怒瞪,滿面兇相,又在妖獸咬下時,露出怯弱驚惶的神情。

  獸影再經變化,半空中浮現出一位裙帶飄飛的白衣女子,神色悲憫,眉目溫和。

  金龍:「……白璘?」

  「白璘」開口了:「我本玉兔半仙,歷劫落難,被張鈞霆以法器囚困,剝皮抽筋,《斬妖令》所載眾妖,皆不曾為惡,張鈞霆枉顧生靈,清虛宮欺世盜名,今日,我等便要報此血仇!」

  金龍:「玉兔?」

  蛟笑得前俯後仰,背靠金龍看著底下這幕好戲。

  不管怎麼說,母魚那悲天憫人的相貌確實有幾分半仙的味道,凡人易被表相所欺,用這副樣貌出場,可比誰都有用。

  那些由蛟大王幻化出來的影子們之後又幻化出了其他妖類,紛紛痛斥張鈞霆之罪。而他們的相貌大多都是金龍見過的:除卻白璘,蛟宮的妖怪們,甚至靈山的龍族們,就連前不久剛碰見的餛飩攤主都出現了……變化的種種外貌,還真是信手拈來。

  凡間眾人看得一愣一愣。

  但也有不信邪的信徒,隱約察覺到不對了。

  華朝世子就是其中一位,他自幼習道法,崇慕張鈞霆一劍斬群妖的風姿,這一日剛巧在清虛宮問道,也目睹了這番詭異之景。當看到「張鈞霆」苦苦哀求,醜態百出後,他再也按捺不住,推開眾人上前道:「何方妖孽,竟變出這番障眼法抹黑張道祖?!」

  蛟施法的手一停,片刻後又讓「張鈞霆」表演了一個滾地哭嚎。

  世子:「……你、不管你是誰?快給本世子停下!」

  親隨們急忙上前阻攔:「世子殿下,小心哪。」

  世子:「滾開,還不去請吳道長!」

  吳道長便是清虛宮如今的掌門,也是清虛宮道法最精妙的人。

  親隨們聞言,立馬稱是,轉頭又朝著道士們斥道:「妖孽橫行,快去請吳道長捉妖!」

  道士們:「這……師父,師父方才還在這裡……」

  「他在那裡!」半空中,妖獸咆哮一聲,騰躍而下,疾沖向那尊高大的金身像。

  眾人只感到颶風拂過,正殿中心的金身巨像緩緩現出裂紋,一寸寸蔓延開來……

  「彭——」一聲巨響,那受了萬民敬拜多年的高大金像轉瞬間化為灰飛。金塵飛舞之下,躲在金像背後的人立時無所遁形。

  世子驚道:「吳道長?」

  清虛宮掌門理了理衣袖,昂然走入人群之中。

  「我不過是取來了祖師爺的佩劍。」吳道長用木劍挽了個劍花,配上那身到家法袍,隱隱有幾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世子:「佩劍藏在神像後?」

  吳道長點點頭:「那是自、自然。」

  話音剛落,那流著血的妖獸猛地貼在了吳道長的身前,沖他猙獰一笑。

  吳道長深吸一口氣,仰頭倒在了地上。

  眾人譁然,圍上前去一看,竟是嚇暈過去了。

  「……」

  妖魔環伺,但卻並不傷人,反而聲聲控訴淒涼遭遇;而他們的「萬世國師」哀嚎不止,清虛宮掌門更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難道說他們千餘年的供奉實際都給了一個弄虛作假的小人?強烈的受欺感甚至壓過了妖魂帶給他們的恐懼,人人面色難看,就連一開始篤定是妖孽陷害的華朝世子,也開始動搖。

  而一切的不確信,都在看到天際的金龍後,徹底煙消雲散。

  華朝崇習道法,更尊真龍。

  那忽然現身的金龍,並非飄忽不定的幻象,誰也不知道它是從哪裡出現,等到看清時,金龍已經盤旋於上空,長尾一掃,清虛宮便被劈為兩半,然而那般強烈的力道,卻沒有傷到凡人半點。

  妖影散盡,再也沒有人敢置喙。

  「金龍」還在半空顯靈。

  而盤旋在屋檐的金色長條,雙目放空,靜靜地看著自己選定的伴侶化作自身模樣,在凡間肆意戲耍。

  ——拆穿是不可能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