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暴雨傾盆。
震耳欲聾的雷聲轟鳴夾雜著閃亮的電弧,將整個世界籠罩在烏雲和雨水中。
牆壁的魔法燈還有最後一絲餘輝,燭光的殘影倒映著少女窈窕有致的身段,在光潔的玉石板閃了一閃,很快消失無影。
浴室里重歸黑暗,靜謐到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滴聲,和阿米莉婭凌亂的呼吸。
她纖細的手指按在那片黑斑上,微微使力,刺骨的疼痛猛然炸起,順著經絡流向四肢百骸,痛得她忍不住咬著唇瓣,悶哼了一聲。
輕輕一碰就這麼疼,怪不得他們會嚎成那樣。
她有些愣愣的想起中年婦女痛瘋過去的模樣,指尖不由自主的顫抖著,慌忙攏起衣襟,遮住刺目的黑色。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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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外忽然傳來幾聲凌亂的敲門聲。
阿米莉婭穿好衣服,金髮還帶著水漬,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她著腳推開浴室門,房內空無一人,陽台門大開著,幾縷冷風吹進來,凍得她一哆嗦。
黑暗精靈不知道去哪裡了。
不會真的去找白精靈麻煩了吧?
她有些無奈的想著,輕輕笑了一下。
「咚咚咚!」
敲門聲變得更加大了,像是有人在外面砸著門。
阿米莉婭走過去打開門,露出麗塔慌亂帶淚的面容,「怎麼辦?
你看,你看,怎麼辦?」
她裸露著白皙的小臂,在纖細的手腕處,巴掌大小的黑斑占據了大片皮膚,如活物般蠕動擴張著。
麗塔握著自己的手臂,恐懼的聲音哽咽,大顆大顆淚珠滾落,就是以前私生女的身份被當眾揭穿時,她都沒有這麼狼狽恐懼的哭過。
阿米莉亞呆了一瞬。
從麗塔身後看去,寬闊奢華的走廊里,房門一扇扇打開,陸續走出一位位神情或驚恐或崩潰的教徒。
在他們的皮膚上,觸目可及,都有著刺眼的黑斑。
「別怕。」
阿米莉婭抬手覆上麗塔顫抖的肩膀,指了指後方:「染上瘟疫的人,應該不止我們。」
麗塔怔怔的轉過頭,同時,她不由自主的注意到那個詞。
『我們。
』
難道,阿米莉亞她也……
意識到這一點,麗塔再也忍不住,崩潰的大哭起來。
黑夜的會議室中,沒有人站起來點亮魔法燭台,人們靜默無聲的呆坐在座位上,有默默啜泣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神情頹然的教徒機械的念著:「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聖堂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阿米莉婭問。
黛布拉打起一點精神,面無表情的說:「沒有,一點也沒有。」
她柔美側臉生長的黑斑,隨著說話的動作一扭一扭,瞧著可怖又噁心。
有人說:「會不會是因為現在太晚了,所以沒人聽到?」
房間裡無人回答他的話。
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多可笑啊,上千人駐守的聖堂,都睡熟了不成?
「到底,發生什麼了?」
輕飄飄仿佛一吹就散的聲音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他們不約而同,都產生了同樣的困惑。
到底,發生什麼了?
一個越發清晰的猜測浮現在眾人腦海里,但他們不敢去想,不敢去說,仿佛這樣就能逃避那個結果。
阿米莉亞站起來:「既然聖堂那邊靠不上,那就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她環視了眾人一圈,眼神沉著又冷靜,在這一刻,一直被黛布拉掩蓋的首席聖徒,終於顯現出應有的光輝,「諸位,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沒有時間浪費在哭泣上,我們需要盡全力尋找生存的希望。」
「即便是最仁慈的神明,也只會眷顧堅強的人,而厭惡軟弱的人。」
少女露出一絲笑意:「你們都不想成為神棄之人吧?」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神明的名頭比任何安慰的話都管用,被神放棄是比死還要痛苦的折磨。
阿米莉亞篤定的看著眾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抿唇笑了一下。
陰暗的地牢里,雨水滲著地板的縫隙往下落,石牆有些破敗,冷風從那裡刮進來,發出呼呼的聲音。
枯瘦女巫披著一身單薄的舊衣,蜷縮在稻草堆里,手腳冰冷,靠心口的一點點溫度勉強保持清醒。
「你來幹什麼?」
她聲音嘶啞,比往常更加低沉。
阿米莉婭遠遠的站在台階上,幾床乾淨整潔的棉被魔法操控著飄過去,從鐵柵欄的縫隙中從而天降,蓋在女巫身上。
好暖。
女巫沒有知覺的手腳從無窮無盡的冷風中解脫出來,遲鈍的感覺到一絲暖意。
「你不該來。」
女巫僵硬的攥緊被角,陰森可怖的臉藏在陰影里,外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聽到她冷冰冰的聲音。
「我不來你就凍死了。」
阿米莉婭咬著唇,她眉目冷凝,一手搭在肩膀處,似乎有些不適,行動也很僵硬。
「這幾天不要吃送來的食物,我知道你能自己找到吃的,不要和別人接觸。」
她猶豫了一下,又問:「你知道有什麼瘟疫,是以黑色斑點為症狀的嗎?」
女巫敏感的反問道:「瘟疫?
這裡有瘟疫。」
阿米莉婭承認:「是。」
女巫忽然站起身,棉被跌落在稻草堆中,她握緊鐵欄杆,溫度冰冷到瘮人,卻不及她心中的涼意,「他們呢?」
「他們,還活著嗎?」
阿米莉婭沉默半晌,朝她搖搖頭。
女巫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白,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阿米莉婭垂眸,避開女巫戰慄的瞳孔,「你小心一點,瘟疫的傳染力很強,知道什麼消息的話就來告訴我。」
她難以面對那樣悲傷難過的眼眸,逃也似的離開了地牢。
守衛正雙眼呆滯的站在門前,右手不停的揉著自己的頸側,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阿米莉婭懂他的感覺,一股強烈的癢意正從她肩胛骨處襲來,伴隨著隱隱約約的痛感,可是她不能碰,一碰就會劇痛無比,痛的人心中一顫。
如果不小心撓破了,還會有膿水滲出,她之前在會議室,眼睜睜看著一位教徒無意中撓了一下,尖利的指甲劃破皮膚,腥臭的膿水如潮水般湧出,像是被瘟疫同化了的鮮血,無窮無盡,難以制止。
然後,破了的部位會長出小膿皰,嫩肉里生出蛆蟲,癢意轉化為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得人恨不得一頭撞過去死在那裡……而這一切,僅僅只在一天內就會完成轉變。
這是治療所內眾多案例匯集得到的結果。
換句話來說,如果你身上出現了黑斑,那麼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到第二天的同一時間止,就是你生命中僅剩的時間。
短暫又痛苦的時間。
阿米莉婭眨眨睏倦乾澀的眼睛,強忍著癢入骨髓的癢意,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從人煙稀少的小路,偷偷走到了倉庫。
她之前在會議室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了占卜女巫貝拉的話。
她說的『致命危機』,是不是就是指現在?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試一試。
其他教徒有的拼了命的聯絡聖堂,有的一頭扎進圖書館翻閱典籍,有的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存放重寶的倉庫前空無一人,空零零的掛著一把大鎖。
阿米莉婭幾下打掉門鎖,推開門,罩著厚實玻璃罩的黑書就靜靜躺在最前排的書架上。
又來了。
阿米莉婭暗道,她眼前一花,書頁上金色的字跡又開始活動,蠕動著朝她爬來。
「別動了。
我就是來找你的。」
她乾脆的掀開玻璃罩,一把抄起黑書晃了晃,「時間緊急,我就直接問了,你有沒有解決瘟疫的方法?」
黑書扇了扇書殼,像是在歡欣的笑,嘩啦啦的書頁迫不及待的翻開,露出一頁寫滿字跡的紙張。
——要問瘟疫?
——這是一位強大的亡靈法師瀕死之際最後的詛咒,他受盡折磨,神智崩潰,最後的一絲清明以靈魂湮滅為代價,發誓要讓他的痛苦加諸在無數人身上。
——尤其是那位蠱惑了神靈的無恥小偷。
——他的詛咒已嵌入了小偷的每一縷靈魂,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她無藥可救。
——她必死無疑!
阿米莉婭呼吸一窒,握著書脊的手指發白。
——但是!
頁面上的墨跡字音一轉。
——她並非沒有生機。
——那位跟隨著她,目光僅注視著她的神靈,就是她唯一的生機。
——神靈是多麼偉大而慈愛的存在啊,即便是渺小如螻蟻的人類,也願意撒下光輝照拂於她。
——去吧,去祈求神靈的恩賜。
——你不會失望的,祂最鍾愛的信徒。
大開的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阿米莉婭抬頭看去,黑暗精靈正站在那裡,修長高挑的身形逆著光,猩紅的眼眸含了些不知名的笑意,挑眉看向她。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張手帕,隨意擦拭著手背的血跡和土壤。
「我……」阿米莉婭抿唇,難得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正要放下黑書,肩胛骨處猛然傳來一陣針尖般的刺痛感,讓她手一軟,指尖無力的鬆開,厚重的書籍落在地上。
「嘭!」
地面的灰塵濺起。
阿米莉婭捂著肩頭,痛得緊咬下唇,冷汗涔涔。
她明白瘟疫開始進階了,由癢意轉為痛意,很快就會生出蛆蟲。
黑暗精靈擰眉,閃身出現在她身後,一手緊緊箍住少女的腰,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肩膀怎麼了?」
他不顧少女的拒絕,直接上手扒開衣物,露出光滑白皙的肩頭。
猙獰的黑斑就這樣忽然闖入視線。
精靈的手一頓。
阿米莉婭抬眼看他,那張天生的惡人臉沉下來,神色異常冷凝,眼神兇狠的像是要吃人一樣,任誰看到這樣的視線都要雙腿一軟,毛骨悚然。
然而落在她肩上的手指卻又輕又軟,像冬日時覆在梅花枝頭的落雪,冰冷中帶了絲微不可見的溫柔。
「誰幹的。」
阿米莉婭痛得要命,可嘴角居然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聲音比往常低了很多:「你還記得那個亡靈法師嗎?
是他的詛咒……」
她邊說邊轉頭看去,話音忽然頓住了,視線凝固在精靈觸摸黑斑的手上。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還殘留了些尚未擦去的血跡,精緻好看的不似人間物。
然而就在這雙玉雕般的手掌下,可怖的黑斑遊動起來,仿若驚慌失措四處逃散的臭蟲,面對天敵時恐懼的戰慄。
神靈就是它的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