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漆黑的夜裡火光漫天。
神明垂著頭，撥弄掌心間如玻璃球般大小的乳白色光球，無數張猙獰扭曲的臉在其中打轉，哭嚎著流下眼淚。
祂身後是血流了滿地的白玉殿堂。
數具屍體橫陳。
侍女面無表情地擦拭著精美的瓷器，拖走屍體，將這座布滿血色的神殿重新恢復乾淨和光明。
今天是聖女的誕生之日，也是修補她靈魂最佳的時機，這些養了許久的小蟲子，終於派上了用場。
逸散的靈魂穩固下來，漸漸失去聲息，小球凝實，縮成指尖大小的顆粒。
神明兩指捏著這粒靈魂補藥，去找祂的神後。
祂進去時，阿米莉亞正盤腿坐在地上，十指舉在空中，閉著眼睛做揮舞狀。
細瘦的指尖紅紅的，像是見了血。
神明臉色頓時沉下來，問：「是誰？」
阿米莉亞：「？
什麼誰？」
「你的手，誰傷了你？」
神明大步向半蹲在她身邊，托起她的手。
手指細嫩，潔白無瑕，唯有手指尖尖有抹深深的紅意。
祂湊近看，這才發現空氣中沒有血腥味，那點紅意雖然遠遠瞧著顏色像是血液，但細看能瞧出來是偏深的嫩紅色。
這時，阿米莉亞說：「啊，你說手嗎？
沒受傷，是塗的指甲油。」
眼神猶帶怒意的神明：「……」
指……指甲油？
阿米莉亞抽回手，翹著手指呼呼吹了幾口氣，嫌棄地推開直男神：「不懂了吧？
這是用來讓手指更好看的東西，」
神明仔細瞧了一眼，雖然不理解在手上抹點紅色怎麼就變得好看了，但還是隨手使了個魔法，替她晾乾了指甲。
動作間，白色的小球在指間若隱若現。
「這是什麼？」
阿米莉亞問。
神明：「給你吃的。」
阿米莉亞側眸瞧了一眼：「糖嗎？
你什麼時候知道買這種東西了。」
黑暗神張張嘴，停頓片刻，出口的話又拐了個彎：「對，糖豆。」
祂冰冷的手指伸過來，抵著那顆糖球，塞入她唇間。
阿米莉亞順從地張嘴吃掉了。
她當然不信這只是簡單的糖豆。
這麼說只是為了給祂一個台階，反正神明若想要幹什麼事情，總是會幹成的，她又何必在其中阻擾。
兩人無話。
聖女今天似乎格外沉默，低著頭擺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主動與祂搭話，也不願意抬頭看祂。
她還在生氣。
神明有些煩躁，事實上祂主動來找聖女，就是率先服軟的信號，不再追究那冒犯至極的句話。
相信聖女也知道，可她不願意放下心中怨氣，儘管面對面的坐在一起，卻依舊視祂為無物。
祂很難接受『聖女的眼裡沒有祂』這件事。
「你想怎樣？」
神明強制抬起她的下顎，眉毛緊擰，看起來有些凶：「有什麼不滿意的可以說。」
阿米莉亞嘴唇一抖，眼睫垂下來，不願意直視祂的眼睛。
「我……」她有些吞吞吐吐。
神明的面色比剛才連殺十幾人還要恐怖，卻極有耐心的聽著聖女說話，沒有催她。
阿米莉亞閉上眼睛，狠狠心，一口氣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不想和你談戀愛了你要不換個人試一試其他女孩子也有比我更好看的比我性格更好的別殺我……」
在周身恐怖的殺氣下，阿米莉亞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慫慫的閉上了嘴，抱著膝蓋，整個人慫成球。
神明荒謬的看著她，這個膽大包天戲弄神祗的聖女。
這世上所有人都對神祗推崇備至，祂的小小舉動，哪怕只是一個眼神，都足以讓世人欣喜若狂，甘願赴死。
祂願意降臨，與她相愛，寵愛她保護她，這是數百億年間億億萬生靈從未有人得到的尊榮。
可眼前的少女……她居然拒絕了？
黑暗神說：「這些話，我就當作沒聽見。」
祂從不可置信中回過神來，一手撫著聖女軟軟的發頂，附在她耳邊說道：「招惹了我就想跑？
天真的羔羊，神的意志無人可違背，無人可違抗。
神便是一切，這世間所有的存在都歸我，你天生就是我的所有物。」
「聖女啊，在我厭倦以前，沒有什麼能從我身邊奪走你，死亡不能，你也不能。」
冰冷的氣息猶如蛇般緊緊纏繞著她，帶著足以讓人窒息的惡意和殺氣，深深扎入她每一寸肌膚，如附骨之疽。
在這個冰冷的懷抱里，阿米莉亞打了個寒顫。
她第一次意識到，神是怎樣可怕的生物，在她第一次撿到那隻傷痕累累的小小精靈時，一切就無法回頭。
這些天，神殿陸陸續續湧進不少金髮少女，卻一個也沒能出來。
阿米莉亞天天磕著糖丸，給多少吃多少，一點沒有追問的意思。
她像住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機械地吃著主人賜予的食物，偶爾表演似的歡笑幾聲，背過身表情就冷淡下來。
沒有人被允許見到她的面容，偶爾誤闖的金髮少女會瞥到這位傳奇的神後，看到她蒼白秀美的面容，和隱含悲憫的雙眼。
「您是……神後嗎？」
神情天真活潑的女孩子踮著腳，扒在圍牆上，堪稱『翹首以盼』的望著她。
阿米莉亞瞧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只是說：「你不該來這裡。」
「為什麼？」
女孩子歪著頭，好奇地追問：「我聽大家說，您與吾神是一見鍾情？
您那天打扮的很漂亮嗎？」
這個容貌與她相仿的女孩子，眼中藏著深深的野心與渴望。
阿米莉亞一曬，感覺這話說了也是白說，冷淡地拉上窗簾。
女孩子眼睜睜瞧著窗戶裡頭纖細的人影一晃，漸漸消失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中，那一舉一動，頭上身上戴著的每件珠寶首飾，都閃耀著令人心動的光澤。
「怯。」
女孩子撇撇嘴。
她不自覺的挺起腰，模仿著神後的神態，笑了一下。
沒走幾步，剛剛離開神後的宮殿，轉過這道彎，一道漆黑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女孩子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動作，「咔嘣」一聲，她錯利落的擰斷了脖子，靈魂抽出來，搓成小糖丸。
從窗戶里目睹了全過程的阿米莉亞：「……」
糖丸……原來是這麼來的嗎？
OK，fine。
她找了個凳子坐著等，果然沒過一會兒，神明就帶著一點血腥味進來了。
「吃吧。」
祂攤開掌心，幾粒貌不驚人的白球滾在裡面。
這是最後一批。
神明的眼神柔軟了幾分，吃下這些靈魂補藥，光明神留下的那些影響就可消除，祂大可以用許多辦法讓聖女成神。
只要站在同一位置，祂兩人間的許多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聖女會理解祂的想法。
阿米莉亞接過糖丸，看都沒看一眼，忍著洶湧的嘔意吃下了。
沒有味道，入口即化為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食道進入胃部，漸漸遍及全身。
阿米莉亞知道這是對她好的東西，每次吃完『糖丸』，她都會感覺身體很輕鬆，很有精神。
但她不想吃了。
「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
阿米莉婭認真道：「人類有很多的，不愁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你讓他們多找找，一定能找到更喜歡的。」
神明眼中的柔光消失，祂復又皺起眉，神情難看：「我說過了，這些話不許再說。」
說的都是些什麼鬼話。
怎麼可能會有人比她更討人喜歡。
阿米莉婭低頭捏著手指：「不說不代表我沒有這些想法，我和你說，是尊重你，你也不想我一直不搭理你吧？
乾脆點對誰都好……」
她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神明的眼神很冷，祂很想發火，但終究還是忍住了。
沒必要嚇她，她現在很難理解，不是她的錯，是天生人類的軀殼限制了她的思維。
只要成神，她能理解的。
於是神明沒有對她做什麼，只是說：「聽話點，過幾天你就明白了。」
祂沒有等聖女的回應，帶著滿腔怒火拂袖而去，找人泄憤。
遠處傳來建築物倒塌和人畜的尖叫聲。
阿米莉婭張張嘴，嘆了口氣。
至於嗎？
最近來的那些金髮女孩子，一個比一個討人喜歡。
有那麼幾個好看得她都忍不住心軟，祂也真下得去手。
多跟這些女孩子相處相處，總能喜歡上的，在她身上浪費什麼時間。
阿米莉婭心有餘悸的摸摸脖子，這種隨時會死的戀愛她真的不想談了。
死還是好事兒，怕就怕死都不得安生。
神明有無數種方法來折磨看不順眼的人，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簡單的殺死ta。
情侶總有吵架的時候，到時候萬一黑暗神一個不順心，給她也來一遍怎麼辦？
阿米莉婭：撐不住撐不住。
神殿裡只有她一個人，小角不在，不能說話也沒有什麼。
她心大地聳聳肩，轉身找上午織到一半的披肩用來打發時間。
心臟緩慢地跳躍了一下。
阿米莉婭的身體僵住，瞳孔收縮，感覺到仿佛有什麼巨獸從體內甦醒，掙扎著探出觸角，發出甦醒後的第一聲怒吼。
這是……
阿米莉亞五指攥緊，眼中逸出幾分痛苦。
她的靈魂、她的靈魂……
白色的光芒仿若翻湧的藤蔓覆蓋全身，一點點吞噬著聖女的靈魂，她張大眼睛，張嘴想要喊叫，卻一點聲音沒有發出來。
對了，神明封閉了她的聲音。
阿米莉婭想伸手拂去桌上的東西，發出點聲響來提醒別人，然而光芒蔓延的速度太快，她只來得及回頭，看看窗外微微搖晃的花枝，就被光芒所淹沒。
刺目的光持續了不到半秒，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阿米莉婭軟軟地倒下來，眼睛緊閉，面色紅潤，呼吸順暢，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有一點額心隱隱閃爍的光芒，昭示著一場激烈的爭奪和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