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阿米莉亞挑眉,提著玩偶的一角,湊到眼前細看。
「什麼東西?」
「嚶。」
「和阿方索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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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嚶。」
「只會說這一句?」
「嚶。」
「……」
看著那雙豆豆眼裡越發湧起的淚花,阿米莉亞吸了口氣,收斂起表情,無奈的說:「我不是討厭你,別哭了,來,我給你擦擦眼淚。」
真是的,從哪裡掏出來的小玩意兒,也不說清楚就塞給她了。
阿米莉亞小爆脾氣上來了,特別想揍人,尤其是某個黑皮精靈。
可看著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玩偶又不忍心罵它,只好掏出手帕給它擦擦臉上的淚珠。
「好了,別哭了。」
近距離看著那雙浸染了水分後變得濕淋淋的眼睛,美得像是她曾經最愛的紅寶石,長如羽翼的睫毛一顫,眼珠子怯生生又依戀地瞅了她一眼。
阿米莉亞:「……!」
還別說,阿方索那張臉哭起來還挺好看的。
別人是梨花帶雨,它是暴雨梨花,又凶又可憐。
阿米莉亞忍不住心軟,哄它的聲音也軟了許多。
指尖沾到的是真實的水滴。
也不知道阿方索怎麼做的,這小玩偶除了說不出話,神態動作都如同真人一般,就連眼淚都是真的。
「嚶。」
玩偶擦乾淨眼淚,抱住阿米莉亞的手指,用還帶著哭腔的聲音嬌滴滴地撒了個嬌。
阿米莉亞把它抓在手心,玩偶逆來順受地癱下來,放開手腳,任由她翻來覆去來回研究。
這太厲害了,怎麼做的啊?
從阿米莉亞的感知里這就是個普通的玩偶,若不是親眼看見它活潑潑的活動胳膊腿兒,跟大街上小孩子玩兒的那些也沒有什麼區別。
「也不知道阿方索把你送來到底是為什麼,總不可能是給我玩兒的吧?」
阿米莉亞也不知道怎麼處置它,猶豫半晌後將玩偶塞進口袋裡,無奈地嘆了口氣,「行吧,那先帶著你走吧。」
這死鬼精靈,瞞著她的事兒到底有多少啊。
小玩偶倒是很乖,雖然總要抽泣上幾聲,但一直乖乖地呆在她口袋裡,默不作聲。
只有在路過某處地方時,它忽然動了動。
阿米莉亞:「?
……怎麼了?
是不是憋得難受?」
她探手進去點了點它的額頭。
「嚶。」
玩偶攀在那細軟的手指上輕輕啾了一口,然後在自己身體上四處摸索,找了截最柔軟的布料,在她手心裡描繪了什麼。
阿米莉亞感受著手心裡痒痒的觸感,暗自默念道:「……路。」
「什麼路,馬路嗎?」
阿米莉亞低頭看向下界的建築物,她是踏空從天上走的,正準備去神界敲門煩阿方索,正巧路過的地方是……
孤兒院。
貧民窟的孤兒院,她一開始來這個世界時的地方。
但阿米莉亞只是掃了孤兒院一眼,就挪開了目光,看向人跡寥寥的馬路。
她問:「你是在說這裡嗎?」
「嚶。」
玩偶似乎是搖了搖頭,它整個身體都伏在她手上,動作時粗糙的布料擦過她的皮膚,有些微癢。
這精靈也真是的,怎麼也不用點好布料。
阿米莉亞之前就看出來了,做這玩偶的材料是神殿裡女僕打掃用的抹布。
精靈估計就是隨手扯了一塊布來。
玩偶低下頭,繼續在她手裡寫字。
阿米莉亞跟著念:「……初、路。」
什麼意思?
她正待繼續追問,忽然感覺到手背被輕而又輕的吻了一下。
這枚吻不同於剛才撒嬌意味的吻,更有點鄭重的感覺。
阿米莉亞一怔。
小小的玩偶板著那張與製作者如出一撤的臉,僵硬的眼眸卻更加柔和,眼淚不斷地落下來。
好喜歡……好喜歡……
明明不需要呼吸,小玩偶還是深深吸了口氣,它似乎聞到了那些在製作者記憶里曾經感受過的香味,清淡又惑人。
終於見到了。
『我』的愛人。
窩在最喜歡的人手裡,玩偶完成了它的使命,滿足般最後「嚶」了一聲,黑豆豆眼睛閉上。
為什麼阿方索不願意多花一點功夫尋找更好的布料?
因為沒必要。
玩偶的使命就是為了帶領阿米莉亞找到某個地方。
找到了,它就該走了。
阿米莉亞拿出那隻毫無反應的布偶時,還叫了幾聲,試圖去扒它的眼皮,重新露出那雙總是淚眼盈盈的眼睛。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阿米莉亞沉默片刻,重新將布偶塞回了口袋。
找了個沒人的僻靜角落,阿米莉亞從半空中落在地面。
腳下是平民窟腥臭難聞的泥水,阿米莉亞很難控制自己不去想裡面都混合了什麼東西。
她偷偷浮空了一點點,控制著高度,不讓別人看出來端倪,在這片馬路上四處查看。
玩偶沒有多說,只說了『初、路』兩個字,肯定是阿方索安排的。
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習慣,說話說一半,煩死了。
一邊心裡這麼抱怨著,阿米莉亞還是認真的四處轉了一圈,因為她相信阿方索這麼安排是因為她肯定認得出來。
路應該是指普遍意義上的那個路,至於初……
阿米莉亞在路上轉了一圈,目光重新回到孤兒院上。
是指這裡嗎?
她走過破舊的台階,敲了敲那扇好像一碰就會掉下來的木門。
好久沒來,這孤兒院更破了。
等了片刻,沒人來開門。
本來脾氣就愈發不好的阿米莉亞一挑眉,直接破開門鎖,一把推開大門。
木門哐地一聲掉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院中無人,地面落了厚厚一層樹葉,其中隱隱綽綽混雜了幾隻落滿灰塵的小玩具。
這裡早就沒人了。
涼風捲來幾片樹葉,黑洞洞的窗戶內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阿米莉亞頓了幾秒,順著那條石子路一點點往後走,童年的記憶清晰地顯現在眼前。
那時候她剛剛穿越,心裡驚駭,再加上吃不到飯身體瘦得乾巴巴,早就虛的不成樣子,一穿來就大病了一場。
負責照顧孩子的媽媽們見她病得這樣重,就放在一邊任她自生自滅,足足一個多月,她沒人管,飯食只有一點點見不到幾粒米的清湯。
日子過得昏天黑地。
她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
等終於挨到病好,醒來後來就發現現代的記憶變得無比模糊,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似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直到長大才慢慢想起來一點,但也很模糊,就像隔著一層紗在看從前的記憶。
現在重新走進這棟圓頂白牆的建築物,循著如幕布般緩緩清晰起來的記憶,阿米莉亞在走廊盡頭找到了她初來異界時曾經睜眼看到的房間。
破敗的不成樣子,牆壁上爬滿了茂密的爬山虎
一走進去,阿米莉亞就笑了一下。
找到了,回家的入口。
X
三天後,光明神教。
文史講師推推眼鏡,斟酌著說:「我瞧著……這東西不太對勁。」
其他學者跟著點頭:「沒錯!」
其中一位頭髮花了大半的顫顫巍巍喘了一口氣,拉著調子說:「這東西要、要是動了,那、那我們可就……」
他磕巴了半天也沒『可就』出來,有人忍不住,果斷接道:「我們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不僅是人,甚至是有生命的生物。」
「這將會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災難。」
「神後大人,不知您……是從哪裡找到的這些石頭?」
一堆頭髮花白的老頭跪在下首,這樣說著時,阿米莉亞忽然就恍然大悟。
什麼事是讓她比眼睜睜看著阿方索死還要難以接受的事情?
她終於明白了。
她先前想錯了。
阿米莉亞無聲無息地捏碎了堅硬的白玉茶杯,捏成了一攤粉末。
——「當你想在牆上開扇窗時,別人都不同意。
可如果你先說把房頂掀了,別人也就同意你開窗了。」
①
阿方索是她的房頂,其他人就是窗戶。
她終於明白了。
跪著的數人半天聽不到回應,有膽大者悄悄抬眼去看,只見那奢華的王座上空空如也,只有空氣中殘留著一點顆粒細如塵埃的粉末。
神後大人不知何時早已經離開了這裡。
而此時,神界裡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黑水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被肉膜禁錮得死死的,它機械的身體裡沒有大腦,更沒有惱恨的氣息,只知道不停的渴求,渴求更好的血肉,更高等的靈魂。
——比如正坐在它頭上的這個,就很不錯。
『惡念』流著口水,縮起身體凝聚成小球,往後退幾步,然後以千鈞之勢狠狠沖向那抹黑色的背影,帶起的冷風銳利到幾乎劃破空間。
大陸中的任何生物都無法在這樣強勁的攻擊下倖存。
偏偏阿方索看都不看它一眼,修長的手指屈起一彈,『惡念』就怎麼樣來的又怎麼樣滾回去了,在薄如蟬翼卻堅固無比的肉膜中彈跳著,撞得眼花頭痛,聚起的身體一度散開。
顯然,黑暗精靈並不像之前和阿米莉亞說的那樣對『惡念』毫無辦法。
阿方索溶在黑夜裡,長長的白髮如瀑布般散下,感受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
明明是如此熟悉的神界,千百億年來漫長的時光也獨自一人度過了,現在有個蠢貨陪著,怎麼比以前還難熬了?
它數著分鐘數,心裡卻不知不覺開始描繪聖女的一顰一笑,甚至是眉梢下的那一點小痣都清晰可見。
想見她的欲望忽然空前強烈。
想碰碰她,真實接觸到那片溫熱的肌膚,想親她,咬住唇瓣讓她瀉出幾聲含糊的嗚咽。
差不多了,足有三天了,七十二個小時,離開它身邊的時間已經足夠多了。
阿方索睜開眼,可以說是迫不及待的叩開了神界的大門。
等待著某個即將到來的人。
它不知道。
從大門裡走進來的除了溫柔可親打人不痛的聖女阿米莉亞。
還有可能是一隻噴火的巨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