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某天，偉大的黑暗神忽然心血來潮，下人界一游。
人界正是處於夜黑風高的時候，雪蓋了滿地，冷冰冰的風嗖嗖的刮著，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黑暗神很滿意。
祂平生最厭惡嘰嘰喳喳的人類，但凡遇到就要殺光，現在省得費力動手也不錯。
踏著嘎吱嘎吱作響的雪地，神明先是在大街上逛了一圈，又踩在屋頂看了會兒月亮，越看越無聊，還不如在神界睡覺。
祂重新落在地面，神情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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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又冷又餓，差點昏厥過去的阿米莉亞扶著牆從深處一步步挪了出來。
她在冬天流浪了這麼久，早已得了雪盲症，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見眼前有抹黑色的影子。
「大人，給口飯吃吧……」身量大約有四五歲，瘦得乾巴巴的小女孩站都站不穩，顫抖著聲音祈求祂。
神明眼神冷漠，沒有任何表情。
這就是人類，弱小又多舌。
自己找不到吃的，那就餓死得了，弱小者就該死，哪那麼多廢話。
分給她一個眼神，已經是神明難得的仁慈了，祂收回目光，轉身要走。
哪知道餓到極致的阿米莉亞半天等不到吃的，模糊的視線又閃過一道暗光，她怒向膽邊生，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狠狠沖向那道暗光，張嘴咬了下去——
「巧、巧克力是我的！」
女孩子用力到破音的稚嫩嗓門傳遍了這小小的窄巷。
黑暗神：「……」
祂略微挑眉，低頭看向祂在冷空氣中勁瘦的小腿，此時正有個渾身僵硬的小女孩，張著一口小牙，惡狠狠地咬在了上面。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傳了出來。
「嗚嗚嗚我的牙啊啊啊———」
阿米莉亞捂著缺了一個口的門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不忘抱住眼前男人的腿不放，含含糊糊的碰瓷：「你撞碎了我的牙，你得賠錢！金幣，至少十個金幣，不然我不讓你走……」
威脅的話還沒說完，領子忽然傳來一股力道，雙腳離地，她被人直接從地上提了起來。
冰冷血腥的氣息迎面撲過來。
阿米莉亞莫名其妙感到一陣恐懼，嚇得眼淚都停了，心臟顫抖著砰砰直跳，極有求生欲的閉上了嘴。
那雙沒有焦距的蘊藍色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前方，帶著未擦完的淚珠，滿是忐忑和慌亂，像只忽然被狼叼住脖子的小小幼崽，可憐又可愛。
神明卻沒有半點憐憫之心。
祂不覺得這小玩意兒可愛，只是覺得她膽子大實在極了，竟敢起了吞噬神明的念頭，還將其付諸實踐。
實在是膽大包天的人類。
如此犯上，不如殺了算了。
漆黑的鞭子卷上脖頸。
阿米莉亞感受到不妙的氣息，連忙扯著嗓子喊：「別、別殺我！我很好看的，長大以後一定更好看，我、我可以當你的侍女，婢女，情人也行啊……」
她看不見，伸著又干又瘦的小胳膊一通摸索，摸到個類似腦袋的東西就湊過去，叭叭叭一通亂親。
親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她也不敢停下，還在不停的親。
黑暗神：「……」
祂氣得手都抖了，一把捏住小女孩兒的脖頸迫使她停下來，另一隻手撈起她乾瘦的手指，一寸寸使勁，從指尖開始捏碎她的骨頭。
這世上從沒有人敢親祂，也沒有人敢於這樣想，祂一時不察，居然真的被小螞蟻親到了。
神明帶著一種被玷污了的惱羞成怒感，發誓要把她全身骨頭都捏碎，讓她後悔先前的所作所為。
捏了幾下，沒有慘叫。
神明有些掃興，一看之下才發現，這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昏過去了，鼻息微弱，面色慘敗，透著一股馬上就要斷氣的虛弱感。
這樣死豈不是太舒服了？
黑暗神冷笑一聲，提著小女孩就扔給了那群一直提供給祂信仰的人，讓他們好好養。
養肥了祂再來殺：）
就這樣，阿米莉亞一醒來莫名其妙成為了被神明寵愛的聖女。
黑暗神教的聖女。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個被她啃了一口，一句話也沒說滿身殺氣的男人，就是傳說中的黑暗神。
大主教傑森曾經又羨又妒的逼問她，到底是怎麼得到神明眷顧的，親自送她來神教也就算了，還心疼的讓他們一定好好養她。
可阿米莉亞自己也不知道啊，難不成是黑暗神喜歡被人咬？
這個……難免有點過於變態了叭。
黑暗神自那以後就再沒出現，但好在有了祂先前的囑託，阿米莉亞在黑暗神教也算是地位超然，沒人敢欺負她，畢恭畢敬的養著，等待神明來查收。
大概是十歲剛出頭的時候，某天大主教又提到了這件事，阿米莉亞閒極無聊，就在當天祈禱的時候開玩笑似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就是隨口一問。
沒想到黑暗神居然真的回答了。
——「誰說我眷顧你。」
阿米莉亞：「……大主教說的。」
晴天白日，當空劈下一道雷，炸得正閉目祈禱的傑森口吐白沫，頭頂冒煙的倒下了。
阿米莉亞咋舌。
真是暴脾氣的神明。
當初她初生牛犢不怕虎，咬了這位神明一口，沒被當場弄死真的是上天保佑啊。
「那個，我有些話想跟您說……上次咬了您一口，是我的錯，對不起。」
阿米莉亞還沒學會面對神明時的正確措辭，她說的有些磕絆，但態度很真誠（自以為的），誠懇地道了歉。
黑暗神冷哼一聲。
「那您，原諒我了嗎？」
「……」
「……吾主？」
黑暗神沒有再搭理她。
在阿米莉亞心裡，黑暗神是位脾氣暴躁，但其實還挺祥和的一位神明，她冒犯成那樣，都上嘴親了，嚴格來說算主動非禮都沒有殺了她，可見性格寬和，是能容忍人的類型。
最重要的是，祂救了她一命。
要不是黑暗神，她肯定要麼凍死了要麼餓死了。
滿大街的人類都不管她，只有黑暗神被她咬了一口還救她，所以祂肯定是大好神，超級大好神。
反正阿米莉亞就堅決認為黑暗神是一位好神，別人說祂都是嫉妒，都是假的。
傳言不可信，自己親眼所見才是真的。
於是阿米莉亞就大著膽子在祈禱的時候多次騷擾人家，企圖和頂頭BOSS搞好關係。
「您好呀，今天是個大晴天呢。」
「聽說不遠處的山上開著小白花，漫山遍野，風吹起來的時候整片山都是白的，好想去看一看啊。」
「嬤嬤真煩人，居然都不讓我出門！這破地方什麼都沒有，天天除了祈禱就是祈禱，是想逼瘋我嗎？
講師也好討厭，天天布置功課……」
「今天吃到了小蛋糕，嘿嘿，真好吃。」
本來剛開始是在好好套近乎，交流感情，後來漸漸地阿米莉亞把這當成了日記，什麼事也說，開心也說，生氣也說，天天逼逼。
逼逼的黑暗神日漸暴躁，打白狗都比往常要重。
光明神咳了口血：「你踏馬有病吧？
勞資惹你了嗎你突然就打過來？」
「少廢話。」
黑暗神煩躁地獰著臉，一鞭連一鞭如狂風驟雨般揮來，激起血花一片，打得光明神又口吐芬芳、罵罵咧咧。
耳邊那道少女聲線還在喋喋不休，說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想殺人。
尤其想殺這個比所有人類加起來都煩的垃圾。
可不知道為什麼，祂就是下不去手。
也許是因為從她身上傳來濃郁的信仰之力，比別人都厚重，帶著深深的喜愛和感激，像棉花糖一般又軟又甜。
黑暗神第一次從信徒那裡得到這麼甜的東西。
在鋪天蓋地湧來如潮水般惡臭的惡念中，這點甜味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顯眼，讓人難以忘記，難以真正下手抹殺。
漸漸地，神明偶爾會回應阿米莉亞的話。
「葡萄也好好吃，我愛葡萄！」
——「嗯。」
「吾主，你也愛吃葡萄嗎？」
——「不。」
「那我分給您一點好不好？
很甜很好吃的，我洗得乾乾淨淨的，好不好？」
——「……嗯。」
時間很快過去，轉眼間阿米莉亞就在這個又窮又破明明叫著這麼威風的名字卻如此窮酸的地方長到了十八歲。
她出落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生日的那天晚上，她跪在神像下。
她說：「吾主啊，我有一個願望。」
「我想嫁給一個人，他有著深色的皮膚，尖尖的耳朵，五官俊美又凌厲。」
「他真的好厲害，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這樣強大，又這樣聰明，第一次見到他偉岸的身姿，我就為之心折。」
「吾主，您一定要幫幫我，讓我達成所願。」
黑暗神：「……」
怎麼回事，這個人類，怎麼這麼不要臉！
神明那顆如冰河般千萬年不動的心忽然顫了一下，又被神力狠拉下去，氣急敗壞地重新凍起來，不給它復甦的機會。
什麼嫁不嫁的，祂可是神明，怎麼能和骯髒的人類在一起！
這絕對不行，不可能！
女孩子還在那邊鍥而不捨的軟語哀求。
「好不好嘛，求求您了，好不好嘛。」
黑暗神：「……不行，閉嘴。」
「哎？
為什麼不行啊，我真的好喜歡大主教，求求您了，讓我和他在一起吧……」
精神深處傳來的恐怖殺意迫使少女捂住了嘴，一雙忐忑不安的眼睛露出來，不知所措的眨了眨。
令人恐懼的寂靜。
——「你說……誰？」
「大主教傑森啊，您應該知道的吧……」金髮少女怯生生的說。
她生得金髮碧眼，本來是不符合黑暗神教對聖女的要求的，奈何神明對其眷顧之極，不僅親自將其送來，還時不時的降臨與之交談。
多麼叫人羨慕！
可這無知的幸運少女，居然貪得無厭的向神明提出了無理的請求，連婚嫁也要神明幫忙。
阿米莉亞也自知羞愧，不敢多言，囁嚅著閉上了嘴。
神明氣瘋了。
祂要殺了這個膽敢戲弄祂的人類，再把她的靈魂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扔到深淵裡餵狗。
就算不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一定要給她一個深刻的教訓。
在此之前，神明打算聽聽她的理由，再決定是死刑還是緩刑。
——「你的理由。」
聲音都是冷到極致的，凍得阿米莉亞打了個哆嗦。
「因為……我好崇敬您啊。」
聖女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
這是什麼狗屁理由？
崇敬祂，然後選擇那狗屁精靈？
「我記不清您的樣子了，可是聽說黑暗精靈和您長的很像，而大主教傑森就是黑暗精靈，如果能和他結合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就是和您結合了呢？
我是這麼想的，冒犯您了，對不起。」
聖女面色羞愧，睫毛顫顫欲飛，不敢抬起頭來。
黑暗神：「……蠢貨。」
祂的聲音忽然就不那麼冷了。
聖女不懂其中的原因，只當是神明理解她的心思了，願意幫她，於是傻乎乎的笑了一聲，有些興奮地繼續說道：「如果我能和傑森大人誕下孩子就好了，最好是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女孩子繼續當聖女侍奉您，男孩子就……」
「轟！」
屋外猛地傳來一聲爆炸的聲響，聲音大到屋子都震動了一下，阿米莉亞差點摔倒，扶了下桌子才穩住身體，有些驚慌的問：「怎麼了？」
不到幾秒鐘，侍女就急匆匆的衝進來：「大主教大人他在的房間，突然炸了……」
阿米莉亞結巴：「炸、炸了？」
神明在她腦海深處冷笑了一聲：「我先弄死他，再弄死你，你倆埋到一塊兒，算不算在一起？」
阿米莉亞：「……」
不敢吱聲。
黑暗神怒氣勃發的離開了聖女的腦海，預計幾年內不會理她，讓她反省反省自己的錯誤。
但祂習慣了無聊時就去她腦海里逛一圈，時不時就想跑過去，跑到一半又立刻懸崖勒馬的停下來。
反覆幾次後，神明乾脆沉睡了。
睡一覺起來再收拾她。
再醒來時，祂看了看時間，好像也沒有過去多久，也就一個多月的樣子。
冷她夠久了，差不多了。
神明打算下去看看，看她是不是後悔了。
剛一下去，聖女就發現了祂。
「您終於來了。」
少女笑眯眯的說，看上去高興極了，眉眼彎彎，一點梨渦若隱若現。
——「嗯。」
不能太熱情，要冷著她。
阿米莉亞卻不在意祂冷淡的態度，繼續開開心心的說：「我攢了好多話要跟您說呢，您有空嗎？」
——「……有。」
「那就太好了！」
甜甜的情緒不斷傳來。
神明略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聲，就聽到聖女繼續用那種甜甜的口吻說：
「您來的可真巧，明天就是我和傑森大人的結婚典禮呢。」
黑暗神：？
什麼？
你居然還敢？
阿米莉亞好似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般，繼續說著：「您看，您一走就是三個月，這三個月對您來說或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對我來說，已經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長到足以讓我和傑森大人相識相愛，結為夫妻。」
「人類的生命可真是短暫啊，吾神，我不想您忘記我，可是我的生命真的太短了，也許您只是再睡一次，再醒來我就沒有了，您又會多出其他更可愛更漂亮的聖女，我漸漸就會被忘記啦。」
「但是如果我能結婚生幾個孩子，讓孩子繼續侍奉您，看到那張和我和您都很像的臉，也許您就會一直記得我，不會再忘了我。」
阿米莉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胡扯。
黑暗神像是被她的長篇大論哽住了，半天沒有說話。
她也只是耐心地等待著，順便修剪著一盆盆綻放著小白花的盆栽，剪去枯草爛葉，由著自己的心意，將花朵一點點塑造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不准和他結婚。」
許久之後，神明終於說話了。
祂像是忍耐著什麼，聲音都是壓抑的，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我會賜你永生，永遠侍奉我。
若是再敢提大主教，我就殺了你。」
於是阿米莉亞就得償所願的笑起來。
暴躁變扭又怕生的小黑貓，總是要多花點時間才能哄出來的嘛。
從那以後，神明就像是住在了她腦袋裡一樣，什麼時候都在，尤其是和大主教傑森說話的時候，如果不是阿米莉亞攔著，祂早就弄死這隻倒霉催的精靈了。
——「已經兩分鐘了，夠了。」
神明聲音冷硬。
「您稍微忍忍好不好？」
聖女熟練的哄道：「我保證，我肯定不會喜歡他的。」
——「哼。」
哼就是同意了。
阿米莉亞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和大主教商討。
她當然不會『喜歡』傑森的，薅羊毛也要換隻羊薅啊，不能總抓著一隻羊的。
於是神明剛剛稍微放下一點心，沒過多久，就聽到聖女指著某隻剛剛結識的黑暗精靈對祂說：
「您看，它好帥啊，我喜歡上它了，想要和它在一起，您會祝福我們嗎？」
黑暗神：……
祝福個屁！我殺了它！
花心濫情的人類，祂就不應該相信人類，什麼喜歡祂崇敬祂，都是藉口！
根本就是見一個愛一個！
尤其是狗屁的黑暗精靈，劣質的仿造品，以前不在意也就算了，現在黑暗神發誓要讓它們永遠消失在大陸上。
目露凶光jpg
最後，當小凶貓終於學會了坦露心跡，將聖女抱到窩裡天天揣著不撒手的時候，還對她花心的人設篤信不疑。
「你幹什麼去？」
阿方索擰著眉看過來。
活像只發現主人出門，警惕地探出腦袋的小貓咪。
阿米莉亞憋笑：「去找傑森啊，」
「找他幹什麼？」
「光明神教那邊有點動作，我去看看什麼情況，不能讓他們繼續欺負你，玷污你的名聲。」
阿米莉亞湊過來，在祂尖尖的長耳上親了一口：「你明明是這麼好的神，他們還這樣罵你，這口氣我可忍不下去。」
……好神？
阿方索眼神怪異。
「我當時那麼弱小，只有你願意救我回來，都這麼好了，還不算好神啊？」
阿米莉亞看懂了祂的眼神，心疼這孩子對自己的誤解，連忙開解道。
沒想到黑暗神的眼神卻越來越怪。
「什麼救你？」
阿方索有些奇怪的說：「我當時帶你回來是為了殺你，你那時候弱的連只雞都打不過，帶回來養一養才殺得過癮。」
阿米莉亞：「……」
「你不能單獨去見那隻精靈，我跟著你去。」
阿方索可還記得當時阿米莉亞是怎麼說的，生兩個孩子，可把祂氣得七竅生煙。
不仔細看著，萬一真的生了怎麼辦？
黑暗神站起身，準備跟她一起出門。
卻見到阿米莉亞忽然脫下外套，朝祂走過來。
核善微笑jpg
黑暗神挑眉：「怎麼，不去了？」
「挽袖子幹什麼？」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