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遷徙途中


  痛定思痛,鬧了幾天小性兒後,小七覺得還是應該起來收拾一下行李,只是某人她還是不願理的,換誰都不想理他,在京城待的好好的,工作做得順,薪水也不低,上司也變得越來越好相處,生活滋潤的很,突然來個通知,要她立即捲鋪蓋下鄉去,衣食住行跟不上就算了,還要做那些最髒最累的活,最要命的是還沒辦法辭職,是個人都得鬧脾氣吧?所以她好幾天沒理他,藉口捨不得嬤嬤,到松柏院睡了好幾晚。

  八月初二一大早,內府派人到各府傳消息,說是定好了大隊車馬初六啟程,讓各府車隊卯時三刻之前抵達東城門口。

  上命難為,再不甘願也得含淚收拾,京城啊,聚寶齋吖,御秀坊吖,西廂居吖,別了——這是後院夫人、娘子們的共同心聲。

  八月初六一大早,天還沒亮,西府這邊就燈火通明,王嬤嬤早早起來,圍著馬車轉了好幾圈,怕這個沒帶,怕那個沒有,總是不放心,末了又攥著小七的手不放,雖說剛來時有些看不上這丫頭,可到底在一塊一年多了,這丫頭又事事想得周到,見天還愛陪她說笑,突然要見不著了,心裡空落落的。

  小七心裡也不大好受,這老太太雖說嚴厲些,卻十分心善,待她好就是真好,不存什麼其他心思,突然要離開,又見她含著淚對自己不舍,胸口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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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謝婆子等人的勸說下,小七一眾人這才上車,從車簾里望出去,老人家站在門口久久不願離去。

  車隊從烏衣巷中穿出,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左右抵達東城門,城門口已經停了好些馬車,李府過來時,一眾人紛紛側目,幾名錦衣打扮的中、青年男子打馬上前,與車隊前方的李楚打招呼。

  李楚簡單寒暄幾句,領著隊伍直往城門口而來,李賀、李旭兄弟倆正在那兒等著送行,另有內府兩名官員陪同。

  一名小廝牽著馬從送行隊伍里穿出,來到後邊的一排馬車前,詢問了小七坐哪輛車後,匆匆拉馬前來。

  「我家娘子讓小的來請吳家娘子的安。」小廝往馬車方向恭敬的作一揖。

  紅拂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看了看來人,回頭沖小七道:「是燕子居樊娘子那邊的。」

  「娘子說她身子不方便,昨兒下午沒能過去見一面,讓娘子莫見怪,又讓小的給娘子帶些東西過來,都是些普通吃的用的,還請不要推辭。」回身從馬背的褡褳里小心取出兩隻紫檀的薄木盒,遞到車前。

  紅拂掀開帘子,伸手接了,「帶我們娘子謝你家娘子的好意。」

  小廝連連點頭,又道,「我家娘子說,娘子以後還是要往秦川去的,兩邊別斷了聯繫才好,若能有個消息往來,那是最好,就往秦川那邊的燕子居送就是了。」

  紅拂微笑著,「一定一定。」說罷從腰間的荷包里取了只紅布小袋遞給小廝,「這個拿著玩吧。」裡邊放了兩顆銀子做的小核桃。

  小廝謝完收下後,拉馬告辭。

  紅拂把帘子放好,將手裡的盒子遞給小七。

  小七伸手打開,一隻盒子裡裝了些時興的小點心,另一隻裡邊放了一個金項圈。

  「聚寶齋的。」紅拂指了鑲絨底子上一個小小的「寶」字驚訝道,這項圈分量很足,做工也十分精美,怕是沒有二百兩拿不下來。

  「……」小七在心裡暗暗詫異,送她這麼貴重的禮物做什麼?

  三人歪在馬車裡苦思冥想了半天,始終也沒想通其中的道理。

  「要我說,娘子也別多想了,東府那邊最不差銀子的就是樊姨娘,她要是真送個幾十兩的玩意,反倒不像她了。」紅拂將首飾盒放到車後的梨木箱裡。

  小七覺著她說的也沒錯,嘆口氣,將點心匣子遞給青蓮,這丫頭都盯好半天了。

  青蓮也不客氣,接去打開,先拿兩塊給小七嘗鮮,又遞了兩塊給紅拂,仨人正吃著,忽聽外邊傳來一陣悠長的「嗡嗡」聲——城門開了。

  小七趴在被褥上,撩開車窗一角,仰望著外面兩扇巨大的城門,忽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直到一道深邃的目光出現,才把她拉回現實。

  「到小孛山才駐紮,顛的不舒服就跟他們說,停下來歇歇再走。」李楚拉著馬韁,居高臨下地望著車裡的小人兒。

  合上車簾,不理他。

  鬧了個沒臉,李楚也沒惱,望著緊閉的帘子,眉梢反倒揚了揚,繼而打馬往孛山方向而去,他跟幾個同袍要帶人先過去安排,這老弱婦孺一大堆,不是玩的。

  ******

  大隊車馬抵達孛山時已是傍晚時分。

  顛簸了一天,饒是年輕小伙子都有些疲沓,更別說老弱婦孺了,個個臉色蒼白,更有身體羸弱的,要人攙著才能走動,大呼小叫的直喊著受不了。

  小七也早早洗漱了,趴在被褥里躺屍,迷迷糊糊中覺得有人掀被子,大約是他回來了,眼皮實在睜不開,就沒理他,哪知這傢伙卻得寸進尺,掀被子不算,還掀了她衣服……都這樣了,還不放過她,人性何在?蓄積了半天的力氣,想狠狠踹他一下,哪知腿肚子一涼……怔了半天才發現他在幫她抹藥油——坐了一天的車,她的腿腫了。

  「抹的什麼?」半眯著眼睛,糯糯的鼻音問出聲,不是誠心想勾引誰,實在又困又累,半個魂魄都在頭上飄著呢,哪來的中氣說話?

  「消腫解乏的。」說著又把她另一隻腳從被子裡翻出來,看了看脹的跟小蘿蔔似的腿肚,皺皺眉頭,這樣下去的確不行,不怪一堆人找他們訴苦,行程的確要再考慮一下。

  「飯吃過沒?」好心換好意,他這麼待她,她自然也不能再對他橫眉冷目。

  「吃了。」一手捏住她的腳踝,另一隻手的食指半蜷,在她腿肚子上一路打圈摁壓過去,疼的被子裡的人一陣悶哼,「忍著點,不弄通了,下回更難受。」

  疼了一會兒,小七慢慢緩過勁來,人清醒了不少,說話聲也變得清明許多,「晚飯時,都護夫人派人送了些新鮮的瓜果來,都讓她們鎮在水裡了,要吃些麼?」要說那新任都護的夫人馮氏真是丈夫的好助手,又派東西,又派人四下幫忙,一天下來,已經收了大半官眷的心,弄得幾個副都護的娘子不得不隨著一道勤勉,小七這邊也散了好些點心果子出去,幸虧早有準備,不然還真要露怯,那個馬副都護家就沒什麼準備,只能臨時分些孩子吃的蜜餞、棗子出來,看上去頗為窘迫。這官家女眷不好當啊,不但要管理後院,伺候好男人,還要跟在丈夫後頭打輔助,真是非一般人所能為,倒霉的是這可能是她今後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

  「那些不是我們吃的東西,還是留著你們自己吃吧。」都是些女人、孩子喜歡的東西,他沒興趣。

  「……」什麼留著她們吃,還不是自己挑食。

  「隊伍末尾有家姓桑的車馬,明日你讓人多照看一下。」忽想到剛才巡查時看到的情形,桑籍那一家子老弱病小,著實不容易。

  小七對桑家印象比較深,「白日裡都護夫人派了兩個丫頭過去,說是想幫忙照看孩子,結果讓那家老太太給謝絕了,送去的瓜果點心,也只留了一點,反倒還讓帶回不少回禮,鬧得萬夫人好大個沒臉,我……就沒敢讓人送,只讓紅拂帶去幾丸人參醒氣丸,說是給兩個孩子的,這才收下,還給我回了小半袋的山核桃。」頭一次送禮送的這麼膽戰心驚。

  聽她這麼說,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她。

  小七被看的後背直跳雞皮疙瘩,雖然他的表情一般不容易看出情緒,但相處久了,總歸能看出點端倪,比如當他眼睛直勾勾盯著她不放時,基本就是他想那什麼的時候。怎麼這樣?剛才不還好好的,她做什麼了?

  她哪知道聊八卦時自己的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子,看在李楚眼裡多有趣,好在他也沒那麼不知分寸,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對她做什麼,只是看看而已。

  見他低眼繼續幫自己擦揉小腿,小七在心裡暗暗鬆口氣。

  「老人家品行高廉,實在難得。」他道。

  「可很多時候是水至清則無魚,大約我們都是俗人吧。」她也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前世今生都是俗人一枚,理解不了那種思想高潔的人,她的想法還是比較自私,屬於那種達才想著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

  「算不得俗人,只能說是學了點精緻的利己罷了。」他給她蓋戳總結。

  「這話由既得利益的人口裡說出來,到別具一番滋味。」趴在枕頭裡哼哼笑兩聲。

  他到也沒反駁,拉下她的衣擺,任由她那對蓮足縮進被褥下,起身脫衣服。

  「周城不是說你要去大帳里守夜麼?」見他坐到床沿,不禁抱住被子,不太願意讓他進來。

  「今夜馬副都護當值。」從她懷裡硬生生把被褥拽過來,「你不困?」

  「困。」心頭猛然一抖,乖乖背身躺下,實在吃不消這人在某方面的愛好,不到對方完全臣服的地步堅決不肯罷休。

  燈火熄滅,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兒。

  「羊城也挺好的,不至於外人說的那麼不堪。」他正面朝上躺著,正對著帳頂的圓木斜撐如此道。

  「……」他是誤會她這幾天使性子是因為嫌棄羊城偏遠簡陋?

  「你要是實在不習慣,等都護府都安置穩定了,也可以再送你們回去。」強迫她隨軍到那麼偏遠的地方,的確也有些說不過去。

  「以後,再有這種遷徙搬家的大事,你多少也事先跟我透點風聲,我也好從長計議。」最怕事情到了眼前才告訴她,什麼準備都做不了,她真是受夠了這種突發事件。

  停了一會兒,他「嗯」了一聲。

  算是說開了麼?就當算是吧,反正他也沒再就此事做別的表態。

  ******

  中秋算是大節氣,所以這一日隊伍只行了半天,晌午時分就在一處叫齊溪的地方駐紮。

  都護夫人馮氏廣發帖子,請各府女眷一塊辦個中秋宴。她相公是老大,所以她說什麼都是對的,於是眾女眷攜各府的丫鬟婆子來到小溪旁的空地上,紮好袖袍,圍上圍裙,開始準備晚上的大宴。

  菜蔬果品,雞鴨魚肉,杯盤碗筷都是各府帶來的,擺在一塊五花八門的,卻意外顯得很喜慶,一直忙到月上柳梢,宴席這才開始。

  未免搶了都護夫人的風頭,小七行事特別低調,連衣帽首飾都選的十分素淡,當然,一眾女眷里她並不是做的最好的,畢竟學不來那麼明顯的拍馬屁行徑,到底是李宅的女眷,該有的世家女人的矜持還是要保持的。

  安靜的坐在一邊吃瓜,欣賞著有趣的戲碼,有人溜須拍馬,就一定有人特立獨行。

  就拿女眷主桌來說吧,一共五家女眷,共九人,除都護府萬家的,其餘都是四個副都護的家眷,其中劉副都護的妻妾是馮氏的小跟班,她說什麼,劉夫人就跟著捧哏,馬副都護的夫人則屬於不在狀況內的,別人說什麼她都半懂不懂,經常鬧笑話,小七學不來她那麼大智若愚,幸而年紀小,可以裝裝羞怯。滿桌上能跟馮氏比高下的就是何副都護的夫人,據說這位何夫人是當今左相的侄孫女,出身比馮氏好,性子也要強,做什麼事都想高人一頭,比如馮氏一路上對各府女眷噓寒問暖,送飯送水。何夫人也不示弱,四下送醫送藥。今晚的大宴更是處處與馮氏針鋒相對,馮氏說什麼,她必然要落其話鋒。

  弄得小七都不敢隨意夾菜,生怕不小心被明槍暗箭給扎了。

  「難怪娘子這麼瘦,吃得著實是少。」馬夫人跟小七搭話道。

  小七送她一個文雅的淑女笑,「這幾日行車勞累,沒什麼胃口。」

  馬夫人夾一塊牛肉片放到面前的小碟上,點上一些越椒油,送入口中,「羊城冬天可冷的很,不多吃點,你這身子怕是受不住。」大嚼兩口後,又道,「平時多吃點山里果什麼的,胃口慢慢就開了。」

  「喔。」小七一副受教的樣子。

  「來,別老看著,這個味道好,你試試。」說話間,伸手給小七夾了一大塊釀蹄肉。

  「……」大姐,我真沒你這麼好的胃口和神經啊,唉。

  吃了兩大塊釀蹄,半碗燻肉,又喝了小半碗酒釀玉米粥,剩下的實在吃不下,正好有人來敬酒,小七便假意寒暄著離開了桌子。

  一直到睡前還覺得胃脹的難受,吃了顆消食丸才算舒服些。

  「吃不下怎麼不跟她說?」李楚回來就見她摸著肚子在帳子裡來回亂竄,看不過眼,就領她沿著河岸一路走著消食。

  「說了,沒用。」今天算是頭一回碰到不接受拒絕的人,這馬夫人也是箇中高手。

  「你不吃她還能強迫不成?」他真是理解不了。

  「強迫肯定是不可能,不過當時的情形是都護萬夫人和何夫人正明槍暗箭說嘴呢,我可不想在那個時候太引人注目。」下次再有這種宴會,堅決不坐馬夫人旁邊。

  「你也不用太懼她們,面子上做到就行了,真有為難的事,不想做可以直說。」他雖只是個副都護,到底還有秦川在背後撐著,萬幕鈞和何應乾也不敢真為難他,更別說馬其文和劉嘯傑了。

  「我到不是懼她們,就是不想把關係弄得太僵,後院這點事,總是安寧一些比較好,你們在外邊也好相處。」她給自己定的工作目標就是打不了輔助,至少也不要影響他。

  轉頭看她一眼,得了她一個笑臉,她笑起來很討喜,眼角微微上翹,像極了燕子的小尾翼。

  「這就是真正的齊河了吧?」站在河岸渡頭上,河面上,夜空里,圓月遙相輝映,微風乍起,如同飛升一般,雖然記憶已經開始有些模糊了,不過僅剩的前世諸多畫面中似乎真沒有如此美麗的月夜,「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果然沒錯。」詩仙就是詩仙,寫景如此貼切。

  「夜深了,回去吧。」攥過她的手腕,將她從渡頭的木棧道上扶下。

  月色從兩人的指尖穿過,一對手影映在水面上,像極了展翅的鶼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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