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新家


  李家的新宅子坐落在羊城東北角的青木街,比鄰劉副都護府,這讓小七鬆了好大一口氣,幸好不是跟馬家當鄰居,她是真的吃不消馬夫人,那是個不會打誑語的,什麼明示暗示在她那兒都沒用,劉夫人雖然愛拍馬屁,卻是個有眼色的,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還是拿捏很到位的,相處起來比較舒坦。

  新宅子肯定比不得京城的李宅,到是比他先前住的那棟好很多,地方也大,一共五進,一進給他辦公用,二進分東西跨院,東跨院是幾個幕僚和侍衛的住處,西跨院是一眾家丁、小廝的房間,二進和三進之間設了條巷子,巷子連著兩道垂花門,三進開始便是女眷的住處,東為首,所以小七住進了西跨院,東跨院沒人住,便暫時充當了庫房,四進是家裡丫鬟婆子的住處,這回來羊城,嬤嬤特意挑了幾戶老人跟過來,都是小七平常使著順手的,五進房子少,只有東跨院蓋了一排硬山小房,說是工程趕不及,就暫時沒蓋,小七覺得這樣也挺好,乾脆把它改成後園子,像京城西府那種,種點花花草草,果蔬青菜的,實用又好看。

  一路上舟車勞頓太累,小七也沒緊著讓下面人收拾,到了第三天才開始正式布置新宅子,派人去都護府衙問某人的意見——到羊城後,他就沒進家門,得到的回覆只有兩個字——隨便,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氣,大刀闊斧開始大肆收拾。

  先緊著把他辦公的地方收拾出來,這是她最自信的地方,先前在京城時淨顧著給他買東西了,什麼文房四寶,擺件掛畫,連書架都是事先打好,拆分帶過來的,一群丫鬟婆子,洗洗涮涮,不過一兩天時間也就收拾的差不多了。

  後院的布置可就沒這麼順當了,到底是準備不夠充分,好在也不急於一時,到是二進那邊要先安排幾個人過去,那幾個幕僚據說跟了他不少年頭,彼此關係親厚,自然不能慢待,讓林媽媽帶了幾個婆子過去幫忙,又讓青蓮送去一些日常用品。

  一番收拾後,天氣漸漸涼起來。

  他是九月底從大營回來的,跟幕僚們在前院聊了一下午,掌燈時分才回到後院。

  小七正在耳房裡跟紅拂一塊打絡子,林媽媽進來說他回來了,不過在後院門口被梅鈴絆住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沒頭沒臉的,她找將軍什麼事?」紅拂沒好氣道。

  「不過是嬤嬤頭前帶了口信來,找個由頭跟將軍說幾句話罷了。」林媽媽回道。

  「要我說,娘子您也太慣著她了,還單獨給她隔一個小院子住,瞧她那樣兒,天天指手畫腳的,還真當自己是主人家了。」說到梅鈴,紅拂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是嬤嬤的人,自然要特別看待,至於她想做什麼,做不做得到,那是她自個的能耐。」只要不害她,不找她的事,她也管不著人家做什麼。

  「將軍回來了。」青蓮挑開半側帘子,沖屋裡道。

  「準備晚飯吧。」把打了半截的絡子放進炕桌上的笸籮,起身出門。

  主屋這廂——

  進門見裡頭沒人,李楚望一眼內室方向——裡邊黑黑的。

  「回來了?」身後有聲道。

  李楚回身看,但見一隻素手挑在天青的帘子上,些微露著半寸酥臂,臂上環著一小串殷紅的珊瑚珠子,心下不禁一脹,隨即又有些自責,覺得自己對女色似乎越來越拿捏不住,特別是在這丫頭跟前,這樣不好。

  「書房收拾的不錯。」趁她抬手給自己更衣時,他提出褒獎。

  「都是謝管家的功勞,採買,裝箱都是他辦的,我不過在裡邊說兩句而已。」把他的外袍搭在一邊椅背上,又抬手幫他解夾襖子的紐扣,手剛伸到他脖子下邊,就被他捉了去。

  「這珠子哪來的?」捏了她的腕子仔細看兩眼。

  「先前在京城時,樊姨娘送了幾條,說是大哥哥去東都時帶回來不少,府里人人都有。」今早收拾妝匣時無意中看到了,就隨手套到了手腕上。

  「這種東西在屋裡帶帶就算了。」手指在珠串上輕輕捻一下。

  「珠子是有點小。」他是不是覺得這東西不夠富貴?「裡邊還有大顆的。」

  「大小都不好。」他。

  「……」這是在故意找茬?是被外面人惹的,還是後院?認識他這麼久,京城鬧亂子那麼大事都沒見他在後院撒氣,想來應該是後院惹得吧?「是嬤嬤讓梅鈴說了什麼事麼?」嬤嬤的口信她都知道,沒什麼特別的,難不成是梅鈴那丫頭借題發揮了什麼?

  「沒事。」看她一臉狐疑,這才回過神,鬆開她的腕子,轉移話題道,「前日在營里遇到吳家人,說是這兩日要過來家裡看看,你哥哥也來。」

  「……」她哥?「家印堂兄還是家戟?」對外他們都被稱作她哥。

  「你還有幾個哥哥?」他。

  小七未說先笑,「元壬?他不是請調回州府了?」

  「北都護府新設,缺人手,哪那麼快放行。」受她眼中的高興感染,他也微微勾起唇角。

  「都在羊城,我來這麼久了,他怎麼連個口信都不讓人送來。」這傢伙太沒良心,枉她那麼想著他!

  「他是後部管糧草的,幾個糧倉都需要巡視,消息自然沒那麼靈通。」身為副都護,兼右指揮使,營下各部官員的職責他心裡都有數,吳元壬位小職低,定然是要被外派四處跑的。

  「那他們說了什麼時候來麼?」眼睛忽閃忽閃的望著他,像是住了對小兔子在裡邊。

  他笑笑——真正的笑,「都護府初一正式點卯,他們都要過來,正好一塊回來。」

  「那也沒兩天了。」蹙眉想想,「京裡帶來的東西,上回中秋大宴時用了不少,除了他們幾個,怕是榆州那邊的人也會跟來,再加上咱們府里的幾位先生,少說也得五六桌人,那點東西怕是不夠。」得讓林管事趕緊出去打聽打聽,多採買些回來才好。

  「採買的事,你讓林田生找周城去,他有辦法。」往日這些事都是周城去辦的。

  「也好,林管事初來乍到,是該到城裡熟悉一下。」一會兒就讓林媽媽去前頭通知一聲。

  兩人正聊著,青蓮和紅拂一個端了洗漱用具,另一個端了一應茶壺茶碗,後邊兩個婆子抬了只碩大的托盒,裡邊放了各樣湯飯菜蔬。

  洗漱之後,兩人坐到桌前用飯。

  「你們兄妹感情倒是挺好。」接過她手裡的碗筷時,無意道。

  「自幼沒有父母在堂上,只有我們倆相依為命,感情自然比旁人家要好些,若是沒他,我怕也活不到今日。」元壬在做哥哥這方面,真是無可指摘。

  點點頭,若有所思。

  小七突然想到他也有個姐姐,雖然兩人也有聯繫,可到底不是那麼親密,怕他聽了不好,忙補道,「現下雖不錯,可將來等他娶了媳婦,成了家,難免還是要生分些的,畢竟不在一個鍋里吃飯了。」

  「我沒多想,你不用這麼刻意。」不太喜歡她跟他說話這么小心翼翼。

  「……」沒多想卻說別人刻意?證明你還是聯想到了自己身上。

  「這是什麼湯?」舀了一勺雞湯入口後,眉頭打了好幾圈結。

  「雞湯。」現下也只敢給他做雞湯了。

  「……」他沒再說話,顯然是對湯很不滿意。

  小七覺得有必要就飯菜的事跟他交流一下,光靠自己瞎猜看來是不行了,「先前在京城時,聽嬤嬤說你不愛喝腥氣的湯,所以魚蝦那些都不敢讓她們做,也不喜歡骨頭湯,後來燉了鴿子,你也不吃,現下雞湯看樣子也不行了,在京里我還能想想法子換別的,這邊實在是找不見別的東西了。」挑食也得有個限度吧?

  看著她一臉委屈樣兒,他眉頭略微舒展一下,從湯盅里舀出兩粒枸杞,「這東西,不管是黑的,還是紅的,我都不吃。」幼時生過一場病,藥里、湯里、連茶里都是這玩意,吃傷了,聞到這個味兒就難受。

  原來如此,「那魚湯和骨頭湯呢?」

  「不放這東西就行。」偏廚房每次都放,他在家吃飯的次數本來就少,也不至於為了這點事去廚房逮著下人訓斥一頓吧?最多不吃就是了。

  「……」人和人之間的溝通是多麼重要啊,「以後有不喜歡的,我問你,你告訴我就好了,何至於這麼為難。」可憐嬤嬤到現在還蒙在鼓裡呢,堅定的認為他不吃魚蝦,不吃骨頭,「我讓她們加點什錦簡單燒個湯,湯底都是現成的,馬上就能好。」起身挑開帘子,卻見梅鈴端了個小瓷盤站在外頭。

  「聽聞將軍回來,正巧熬了些玉竹、麥冬瘦肉湯,嬤嬤以前常讓我煲來給將軍的。」說話便進到門來,只跟小七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覺得沒什麼好生氣,心下還是忍不住有些鬱悶,這院子到底是她的地盤,到她的地盤搶活是無所謂,可是視她為無物就不好了吧?

  可她也不好當面說什麼,那多掉架!好在有紅拂這個眼明手快的,從耳房進來主屋,接過梅鈴手裡的湯碗道,「姑娘歇著吧,有我們在呢。」說話間,已經盛了一碗放到男主人面前,又盛了一碗給小七。

  「娘子快嘗嘗看,先前就聽梅香說梅鈴姑娘煲的湯好喝,我們手笨,學不來,娘子若覺著好用,往後咱們求她多做一些來也好。」想熬湯就讓你天天熬。

  梅鈴不傻,知道這丫頭想坑她,低低應聲道,「嬤嬤讓我跟來本就是伺候將軍的,將軍喜歡,自然要天天做來。」

  小七的視線在兩個女孩臉上打一圈,又瞥了瞥主位上的人,他的眉頭果然皺得很深,想見是嫌兩個丫頭話多了,「這裡有我在就行,你們先出去。」再待下去,某人一旦動氣,受罪的可不止梅鈴一個。

  紅拂應聲。

  梅鈴卻不太願意,大老遠跟來羊城,卻被遠遠扔到小院子裡,將軍好容易回來一趟,剛見一面,說不到兩句話就被西院人叫走!來前嬤嬤明明當面說過,讓她伺候將軍,出了京城就變卦,連將軍的身都不讓她沾,這吳家的姑娘真是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見梅鈴不動,紅拂眉梢一揚,「正巧我們在西屋打絡子,姑娘手巧,也幫咱們看看去。」上前跨住梅鈴的胳膊,硬生生給帶了出去。

  兩個丫頭出去後,好一陣兒,屋裡都很安靜。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小七被看的有些無辜,嘆口氣,「這丫頭原先就是在你身邊伺候的,嬤嬤什麼意思,你不明白?」

  「嬤嬤什意思?」他還真不明白。

  「就像東府大哥哥身邊的兩個小姨娘,不就是這麼來的?」貼身伺候變成通房伺候,然後順理成章抬成姨娘。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不是大哥,用不著為了遷就誰,給自己找麻煩。」大哥、三哥身邊那些小姨娘,有幾個是他們真心想要的?不過是情勢所迫而已,除了樊、鳳二女,有幾個能有孩子的?不過是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不喜歡你可以跟嬤嬤說。」不說誰知道他的喜好。

  「怎麼說?」他道。

  這人是傻了麼?這話還不好說?「還能怎麼說,就說不喜歡,讓她回去。」

  「那要是再換來一個呢?」他。

  「不可能,嬤嬤不會這麼做。」她道。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很多時候,想不想做和做不做是兩件事。」他信任王嬤嬤和謝管家,但這世上還有很多不得以的事,他們兩個都是秦川人,像他一樣,很多時候都逃不開那邊的牽連,「這件事你來處理。」

  「……那嬤嬤怪我怎麼辦?」她不想做這個壞人。

  「這有什麼好怪的?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事。」由她拒絕,他也聽之任之,算是立了她的威,讓嬤嬤心裡有數,以後後院的事,這丫頭也算是一關,外邊人想隨意,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他這是在她手裡塞了個印章啊,將來豈不更多麻煩事?「你別忘了,我後邊還有吳家呢。」他就不怕甩了一個鍋,又背上更大的鍋?

  「想過。」眉眼突然一彎,笑得很高興的樣子,「後來發現,你的麻煩比我大。」他得了個吳家,她卻得背上秦川那麼大的麻煩,怎麼算都是自己占便宜。

  「……」看不慣他的得意勁兒,瞪過去一眼。

  因為梅鈴這一折騰,兩人的晚飯也沒太認真吃,尤其她還帶著那串「風色」的珠子在他眼前亂晃——她哪知道他對殷紅色這麼過敏,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戴這玩意。

  兩人之間雖有過不少次親密,但多半都是小七在捱,他是那種不太懂得怎麼憐香惜玉的人,也委實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舒服,往常小七都是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心態在捱,這段時間,在一塊處久了,他在路上又給那麼對她,讓小七頗有些感觸——就當她是斯德哥爾摩病發吧,反正已經是這樣了,既然沒辦法反抗,那就要學會享受。

  找再多理由也沒意思,總結一句就是,她對他沒原先那麼排斥了。

  但不排斥不代表就習慣他的種種野蠻行為,床榻之間依然常哭鬧,跟以前有所不同的是,她現在會說給他聽–或者用「求」字更貼切,反正就是腆著臉「請」他輕一點之類的,結果並不怎麼好,甚至有時還會起反效果,所以求到最後經常又會故態復萌,變成打打鬧鬧。

  他回來這幾夜,內房這種事一直重複發生。

  苦了青蓮和紅拂,兩人是小七的貼身大丫頭,夜間總要留一個在耳房,這裡的房間布置跟京城不同,京城的內室跟值夜的耳房離得遠,這邊靠很近,夜裡發生什麼事很容易聽到動靜。

  小七也怕吵著別人,所以一般都很注意,有時擔心他動靜太大,還會提醒他。一來二去,就被他捉了把柄,每每不願配合時,他就故意弄出聲響,真是讓人牙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