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甜蘿蔔


  又是兩個日夜,萬夫人急的飯都吃不下,小七卻出奇的平靜,不知什麼原因,她就是覺得他能平安回來。

  三月初的某個早上,像往常一樣,天沒亮小七就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漱之後,抱了一大堆棉紗、布條往大鍋房去,從半人高的柴火堆里抽了幾根木條放到鍋底,用破布沾了桐油點上,扔進木條堆里,在柴木燃燒發出幾聲輕淺的」啪啦」響動中,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戰馬的嘶鳴,目光在門口定一下,呼吸憋在胸口好一陣兒,聽著那馬蹄聲漸漸靠近,嘴角悄悄上彎——

  扔掉手中的柴火棍,提起裙角,呼哧呼哧的往外面跑,跑到門口時,戰馬聲也到了近前,看穿著是一隊收兵的將官,怕擋路,她趕緊讓到牆邊,沿著牆邊從前往後找熟悉的人影,不是,不是,不是……

  身後響起幾聲嗚咽,是跟她一樣來尋人的婦人,有找見人的,巴在男人腿上哭著,有找見的馬的,抱著馬韁繩癱在那兒不知所措,還有找不見不死心的,小七就是那不死心的,來回看了幾遍,依然沒能見到人。

  伴著一片嗚咽聲,茫然的站在晨曦里,望著遠處蒼茫的戈壁,久久不語。

  重新回到鍋房,水已經開了,看著鍋底的焰火半天,伸手掀開鍋蓋,把簍子裡的紗布倒進鍋里。拾起一旁的竹筒用力在裡邊攪著,每攪一下,心口便會舒暢一分。

  等她把所有的紗布煮完,瀝乾,心情才稍微平復,把紗布放進籃子,挎在臂彎里拿到院子外的麻繩上,一條條細細晾起來,微風襲來,夾著枯草和新鮮春芽的澀味,吹在紗布上,像極了軍隊出征時的旗幡。

  遠處再次傳來戰馬的嘶鳴,越跑越近,這一次,她沒再那麼匆忙,小心的,一步一步從紗簾里出來,扶著晾衣服的木樁子,眺望遠處——

  隨著馬蹄聲臨近,唇角一點點揚起,排頭最高昂挺拔的便是烏/爾/青。

  她沒再往前,只是站在那兒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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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沒什麼時間理她,揚著馬鞭朝一群人安排著什麼。

  背抵在身後的木樁子上,忙過這麼多天,終於是覺到累了,雙腿都快站不住了。

  他像是很快又要離去,不過離開之前,還是拉馬過來了。

  瞅著他額上被血漬染成灰黑色的抹額,她認得,那是臨走那天她剛做出來的,紫線用完了,她選了一節黑絲打的絡子。

  他沒有跟她說話,只是拉著馬韁那麼看著她,她沖他笑笑,手微微抬起,輕輕撫上烏/爾/青脖子上的鬃毛,這一次它沒再躲開她,而是親昵的用臉蹭了蹭她的胳膊。

  「等你回來,給你甜蘿蔔吃。」她對烏/爾青道。

  然後,他便離開了。

  他走後沒多久,傷兵所的尉官便來找她,說將軍要他儘快送她回城,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極限,點頭應下了。

  回到李宅,在浴桶里泡了很久才鑽進被子,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癸亥年三月中旬,羊城大捷,北都護府以損失三分之一新建兵力的代價抵擋住北齊六路兵馬的圍堵,主力軍乘勝追擊,追至齊國邊城,三月下旬,邊城破,周軍入駐。

  ******

  這次大戰中,吳家兄弟也全部參與,元壬和家戟在後勤服役,雖辛苦,到也沒什麼危險,只家印一人在主力軍參戰,腿上受了不小的傷,攻下邊城後被早早送回羊城休養。

  小七帶了不少藥材親自到吳宅探視,從家印口中得知某人也受了傷,但不是太重,加上他肩上的責任太大,自然不能像他這樣回來休養。

  小七記在心裡,回家就開始讓下面人做準備,想在他回來後,好好給他養養身體。

  進了四月後,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後院的園子也慢慢被綠色占據,趁著閒來無事,小七便讓人把後園原有的小塘子擴了一下,一來可以當個景致,二來也可以儲水。

  四月中旬的某天,隨萬夫人慰問了幾戶戰死的家眷後,小七匆匆坐車回來——他讓人捎來消息,說是晚間就能到家。

  聽到這個消息後,李宅上下簡直比過年還高興,男主人終於回來了,還是凱旋而歸!

  「讓青蓮趕緊先把洗澡水準備好。」小七邊對著鏡子梳妝,邊交代外間的紅拂。

  「早準備好了,這會兒正在廚房煮茶呢。」紅拂正在桌前布菜。

  「今兒就別煮門冬了,天氣熱,喝了燥得慌,前日不是剛從銅里(吳宅所在地)拿來兩盒竹葉青麼,叫青蓮煮些山泉水泡上。」從妝匣里挑了半天,終於挑出一支通體墨黑的簪子,只在頂端鑲著一顆拇指大小的珊瑚珠子,這是京城李宅送來的賀禮,慶賀他得了那麼大軍功的,「還有,千萬記得湯里別放枸杞。」一邊對著鏡子簪發,一邊叮囑外間,說完沒聽見外頭回聲,轉頭去看,卻發現他正站在內室門口,愣一下,「不是說要先去衙門一趟麼?這麼快就回了?」起身迎上去,卻被他拖手給摟住了。

  「有人呢。」推他一下,示意外間滿臉通紅的紅拂。

  他抬手把帘子扯下,這下看不著就成了吧?剛回來的路上就念著她,進門又見她一副嬌俏軟甜的模樣,心下便忍不住了。

  「身上髒成這樣,先洗洗去。」身上都臭掉了,還有臉往她身上蹭。

  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的確髒的不太成樣子,「你跟我去。」

  「……」拗不過他,紅著臉在他懷裡點點頭。

  拉開屏風,幫著他一塊脫衣服,本來沒覺得有好什麼害羞的,又不是沒見過他赤條條的樣子,可他一直盯著她看,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今天在裝扮上有些小心機,但沒那麼明顯,主要是不想讓他覺得自己為了迎接他在刻意裝扮,本來還覺得很坦蕩,他盯著越久,心裡越發毛,她真心不想把兩人的關係弄得這麼彆扭。

  對李楚來說,他一點也沒發現她打扮上有什麼不同,就是心裡歡喜,上回在傷兵所看見她時,當下真的很驚訝,以前他還嫌棄那些同袍的妻妾哭哭啼啼的來探視,很煩人,看見她時,到沒覺得煩,就是驚訝,從沒想過有天也會有人站在他的馬前跟他說等他回來。他上沙場時,從不喜歡留牽掛,萬幕鈞卻說,有牽掛是好事,活命的機率能大一些,如今想來這話也不全然是錯。

  在外邊時,到不覺得自己念著誰,直到看到羊城城門上的燈籠,眼前驀然出現一個畫面,就是那年在京城時她提著燈籠站在垂花門前的場景。從這畫面開始,他便想著她在做什麼,是不是正在家裡等他?果然,她在等他。

  他對於和女人相處沒太多經驗,唯一覺得對她好的方式就是認真做好床上那點事,恰巧他本身也喜歡這事。

  屋裡嘩啦嘩啦的水聲漸歇。

  外間——

  青蓮端了茶壺進來,朝內室張望一眼,見紅拂正在蓋湯碗,不明所以道,「蓋上做什麼?」這麼熱的湯,不得晾一下才能吃?

  紅拂趕緊拉她出去,並隨手合上房門,直走進小廚房才道,「瞧著等吃飯還有一陣兒呢。」

  青蓮聳聳眉,心明是怎麼回事了,以前撞見還會不好意思,如今都見多不怪了,「今兒早上林媽媽還問我呢,問娘子那藥還吃著沒。」娘子先前說是身上有不足,常吃著丸藥。

  紅拂想想,「有陣子沒吃了,頭前從京城帶來的,都用的差不多了,她問這些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將軍這不是回來了麼,可能是怕娘子萬一有身孕,吃藥傷了胎氣吧。」林媽媽是嬤嬤特地送來伺候娘子的,子嗣這麼大的事,肯定要問問的。

  「按說進門這麼久了,也該有了,再沒有,老宅那邊怕都要過問了。」紅拂嘆口氣。

  「將軍一出門就是幾個月,難得有幾日在家,娘子還在那個當口生病,想有也沒機會,這回北邊終於安生了,將軍應該能在家多待些日子了吧。」按照這個折騰勁,怕是想沒消息都不成。

  兩人正說著,林媽媽在外頭敲敲門,「兩位姑娘正說話呢?」

  紅拂趕緊起身招呼她進門,「媽媽怎麼來了?」

  「我們家那口子叫我來問問,將軍什麼時候能吃好,前頭還有事等著問他呢。」林媽媽道。

  青蓮朝主屋努努嘴,「怕是有的等了。」可憐她熬了一下午的湯,涼了再重新熱就沒味兒了。

  林媽媽透過窗子朝主屋望了望,心明是怎麼回事了,一抿嘴,笑道,「指望他們早些有消息,也算咱們的功勞了,回去也好跟嬤嬤交代。你們是不知道,這兩回京城送信來,回回都要問這事。」都不知道怎麼回。

  「那邊怎麼這麼著急?」紅拂抓一把瓜子遞給林媽媽。

  林媽媽接過瓜子,「東府樊姨娘又生了個哥兒,梅家那邊著急了,盯著秦川的大太太,想讓咱們將軍娶他家姑娘,如今將軍立了這麼大功勞,他們還不更急?」嗑一粒瓜子,把皮兒吐到手裡,扔進灶底,「娘子這邊要是有了信兒,也能打打他們的氣焰。」

  「樊姨娘生再多的哥兒,那也是庶出啊,梅家這麼著急做什麼?」紅拂一直想不通這個理兒。

  林媽媽笑笑,「你們不是這個家的人,自然不知道。咱們秦川李家這一脈,祖上就是庶出的,當年還有大岳國的時候,老祖宗橫掃諸侯國,膝下只有二子,接位的就是庶子,後來戰敗,庶子的兒子在亂軍中被接回秦川掌位,所以咱們家跟莫家、魏家相比,嫡庶劃分並不那麼嚴苛。」

  「可嫡庶不明,家不就亂了麼?」青蓮驚訝道。

  「哎,秦川李家向來就是亂,但是子孫也上進啊,這百多年來,中原混亂,每到不可收拾時,咱們秦川總能出個把大人物,把那些鬧亂子的給收拾了。」林媽媽自豪道。

  「這李家還真是古怪啊。」青蓮搖頭,隨即想到小七,「聽媽媽這麼說,咱們娘子若是今後生了男丁,豈不也有機會繼承家業?」

  林媽媽不置可否,因為她也不能肯定,「總歸有比沒有強。」

  兩個丫頭點點頭。

  正說著,主屋那邊的門開了,三人趕緊收拾手上的事,該幹嘛幹嘛。

  ******

  林媽媽進門時,只有李楚一人在桌前用飯,小七正在內室換衣服,剛那身全被他撲通濕了,哪裡還能見人。

  「將軍,前頭秦川和京城送來不少賀禮,我們家那口子請您得空過去看看。」林媽媽沖桌前微微福身。

  「沒什麼重要的,讓他收拾一下交給她吧。」示意一下內室方向,顯然是要交給小七收著。

  「說是別的都好辦,就是梅府那邊的禮太重,不知該不該收。」林媽媽頗為難道。

  聽到「梅府」二字,李楚的筷子頓一下,似乎不大高興,「我跟梅家沒什麼往來,讓他們把東西帶回去吧。」大哥賣他們面子,那是沒辦法,他跟他們可沒關係。

  「……」林媽媽有些為難,梅家人可不好纏,她家那口子剛當了管事,人微言輕,人家指不定理不理呢。

  「媽媽先到前頭歇著吧,一會兒我讓他過去。」小七挑帘子從內室出來,替林媽媽解圍。

  林媽媽見男主人沒反駁,趕緊收聲退下,心道這小娘子今日怎麼改了性兒?居然開始主動管事了。

  小七撩裙擺坐到桌前,伸手給他盛湯,「林管事剛升上來,梅家人哪肯聽他指派,怕到時又在前邊鬧騰,讓外人見了多不好。」前院有不少來送禮的人,人多口雜。

  李楚嚼兩口菜,放下筷子接了她手裡的湯,不耐煩道,「在秦川鬧騰還不夠,跑到羊城找我的難看。」

  「梅家在秦川的體面大,大哥哥都要顧及三分,何況咱們這邊,今次你又露了這麼大的臉,肯定更讓人惦記了。若是著急忙慌的拒了,回頭他們到大伯面前告狀,到讓大伯難做人。」李賀的父親,他那位堂伯父,聽說身體不好,不大管事,可他到底是秦川未來的繼承人,不好把事情推過去讓他為難。

  「想跟那個梅氏當姐妹?」聽她的話意,似乎有讓他娶梅氏女的意思。

  「你不是說這個家你說了算?你想娶自然就能娶。」不想就不娶。

  眉梢一挑,總覺得這丫頭突然哪裡變了,眼底帶著幾分狡黠,「我一會兒過去看看。」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可不是當年娶吳少君那會兒了,秦川想讓他做什麼,得商量著來,不能一句話不說就直接安排。

  「剛不是說,一會兒要到衙門跟萬大人他們談事麼,正好幫我帶封信給萬夫人。」下午剛接到京城來信,嬤嬤那邊已經找了兩個御莊的婆子,再十多天人差不多就到了,得讓萬府提前準備一下。

  他一口飲盡碗裡的湯水,手攤到她面前。

  小七趕緊去把信取來給他,順便替他整理一下衣服。

  「晚上你先睡,我可能要晚一點回來。」仗打完了,該是分攤軍功和責任的時候了,聊的時間怕是不會短。

  眼見男主人出了院門,紅拂拿了干布巾過來替小七擦頭髮——也不知道是誰洗澡,兩人身上都濕漉漉的。

  「娘子若是吃不下,我去熬完粥來吧?」看她拿著筷子卻不夾菜,紅拂以為她嫌菜色不好。

  小七其實只是在想事,「不用,這麼多菜,不吃也可惜了。」夾一筷子鮮筍送進口,慢慢嚼著,微微側首,對身後人道,「一會兒你去庫房把林管事從礦裡帶來的兩塊玉石取來。」

  「好。」那兩塊玉石可是難得的好料子,娘子不是說輕易不要破開麼?怎麼沒幾天就拿出來?

  「……」小七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菜,心緒卻是有些亂糟糟的,帶來的藥早吃完了,以他那精力,自己這肚子怕是早晚得鼓起來,有些事不得不認真開始對待。

  還好,他們彼此似乎也慢慢放開了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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