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 北地幽蘭芳,菡萏難落南


  萬文秀的好日子原本定在十二月,下定之後,京城忽傳來消息,說張老夫人身上不太好,擔心熬不過今冬,兩家一商量,決定提前把張漢之和文秀的婚事給辦了,到底是親孫子,到時光守孝就得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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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倉促,萬夫人不得不加快速度預備嫁妝,其他都是早就備好的,唯獨有幾樣家具因木材未到,暫時還沒做成。

  「瞧你急的這樣兒,不過是幾塊木板子,又不是什麼大事。」何夫人看著滿臉愁容的萬夫人,嘴角一撇,沒好氣道。自打上回羊城大戰後,她跟萬夫人之間的較勁總算是好了不少,也時常過來參加「茶話會」,只是嘴巴還是一味的壞,開口就能讓人氣絕那種。

  萬夫人也知道她嘴壞,不跟她一般見識。

  「我那兒還有幾塊上好的檀木,你讓人去取來就是了。」何夫人道。

  萬夫人一聽這話,眼神乍然亮了,「還有多少?」

  何夫人蹙眉想想,「打幾對箱子肯定是夠了。」

  那哪兒夠啊,「還有一個梳妝檯,一對方匾,和一應的盆架沒著落。」

  「我那兒還存著幾塊花梨木。」劉夫人插話道。

  何夫人翻個白眼,「一個屋裡的東西,五顏六彩的,沒得讓人笑話。」

  劉夫人清清嗓子,沒再說話。

  小七想了一陣兒,「我們庫里還有不少雞翅木,與檀木色澤相仿,頭前讓匠人打了幾個箱櫃,紋理看著還行,夫人要是覺得可用,使人先搬來。」

  「這個好,我屋裡那套箱櫃就是雞翅木的,越用紋理越光亮,材質也硬朗,拿出去也顯厚重。」何夫人送小七一個咱倆才是知音人的眼神。

  萬夫人撫一把胸口,總算是解了她一個心頭病,「我也不跟你們客氣了,回頭讓人到你們那兒抬去,感謝的話也不多說了。」

  接著,幾個人又商量了一應的婚事程序,張家在京城到底是有頭面的,家裡又是媳婦、姑子一大堆,萬夫人生怕哪步做的不好讓女兒被人看了笑話。

  羊城這廂熱熱鬧鬧的嫁女,千里之外的秦川,此時也是十分熱鬧。

  不說千葉峰老宅的勾心鬥角,單說山腳下的菡萏院,此刻也正嘰哩哇啦鬧著。

  起因是趙家小姐的貼身丫頭嫌棄杯盤不乾淨,話趕話跟廚房的人吵了起來,最後誰也不讓誰,竟扭打到了一塊,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該碎的,不該碎的,都碎了。

  「哎呦呦,姑奶奶們,你們這是要拆房子啊。」菡萏院的管事孫婆子,看著滿地狼藉,一拍大腿,「這可都是千葉峰那邊給的大窯瓷啊,你們當是外頭三文一個的粗盤粗碗,摔著玩吶。」

  趙家小姐的兩個大丫頭素羅和茜羅邊嗑瓜子兒,邊倚在窗邊,斜眼瞧著孫婆子夜貓子似的撓心叫著。

  趙家房裡的小丫頭見窗邊兩個老大不說話,膽子也大了起來,指著孫婆子道:「媽媽這是借著誰的膽,見將軍不在,就開始給我們小鞋穿了,大窯瓷也三六九等,拿著最次等的東西給我們就算了,還刷的不乾不淨,這是打算當我們豬玀養吧?」

  孫婆子停下動作,臉上的糾結心疼轉眼就變成了不屑,「瞧這牙尖嘴利的,我倒是想找那最上等的瓷器給你們,我也得有啊,咱們這兒可比不得石院,滿屋子都是大窯瓷,俗話說的好,鍋漏莫嫌鍋蓋破,賴馬別想配好鞍,也不瞧瞧自個什麼身份,在這兒作妖拿大的,給誰看!」

  這話一出,窗邊的素羅和茜羅瓜子也嗑不下去了,茜羅脾氣最急,指了孫婆子厲聲道:「你說誰呢?」

  孫婆子撇撇嘴,沒吱聲。

  茜羅這下更氣了,衝進屋裡就揪住了孫婆子的髮髻,幾個小丫頭見狀也上前伸腳的伸腳,扯衣服的扯衣服。

  直鬧到把石院的人都驚動了。

  石院的後院管事楊嬤嬤,與王嬤嬤都是原先服侍李楚父母的那一批人,因小七覺得她老成持重,適合管理後院,於是在把原先那幾個不省事的「供起來」後,就把楊嬤嬤給提了起來。

  孫婆子一看楊嬤嬤來了,頂著散亂的髮髻和鼻青臉腫,撲到她腿上,嚎啕大哭,邊哭邊告狀——自己伺候主子這麼多年,頭一遭受這麼大委屈。

  楊嬤嬤什麼也沒說,只平靜的讓孫婆子起身,領她去了後院,趙家小姐趙廂綺,梅家小姐梅婉玉此時已經被叫到了正堂。

  一到正堂,楊嬤嬤二話不說,只讓孫婆子跪到堂前。

  孫婆子有點不情願,但還是跪了。

  「這孫媽媽是我們石院出來的人,如今她冒犯了兩位姑娘,兩位姑娘只管發落便是。」楊嬤嬤衝著趙廂綺道。

  趙廂綺眉頭一皺,「嬤嬤這是何意?」下人們吵嘴,竟然把人帶給她處置,這是存心找她難看嗎?

  楊嬤嬤眉頭微微一松,嘴角上揚,道,「姑娘不要誤會,這原就是我們石院的待客之道,下人們惹了客人不高興,先綁來與姑娘們泄了憤,疏了心中那口氣後,回去還要另作處罰。」

  這話一出,不但趙廂綺啞口,連一旁看戲的梅婉玉心裡都咯噔一下,這話什麼意思?是說她們還是客人唄?

  地上的孫婆子也不是蠢的,一聽這話,心裡一喜,臉上立即作苦瓜狀,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都是我這張該針扎的嘴,什麼大窯瓷不大窯瓷的,不過幾個盤子,姑娘們這麼貴重的嬌客,再貴的東西也摔的。」

  隨著孫婆子一個巴掌一個巴掌下去,趙、梅二人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嬤嬤莫動氣,都是幾個丫頭不醒事,倒是讓孫媽媽吃了苦頭。」梅婉玉起身將孫婆子扶起來,對楊嬤嬤微微一福,「回頭我們定然嚴加管教。」上前扶了楊嬤嬤的胳膊,「嬤嬤平時事忙,也沒空過來,今日正好坐下喝盅茶再走。」

  對方姿態這麼低,楊嬤嬤也不好說什麼,只好坐下,並吩咐孫婆子趕緊下去收拾收拾身上。

  孫婆子福身退下,直走到外頭廊子上才敢抬手摸摸嘴角的傷,疼的一個呲牙,遂沖身後啐一口,剛想低聲罵幾句難聽的,一轉臉瞧見廊子端頭站了個人,話又咽了回去。

  「媽媽這是怎麼了?喝多了酒摔的不成?」來人是梅婉玉的大丫頭蘭珍,提著一隻小提盒從廊子對頭迎上前。

  因這個叫蘭珍的素來是個面慈嘴善的,手指縫又大,常愛撒些碎錢給下面的一眾丫頭婆子打酒、買果子,菡萏院上下都對她印象不錯,孫婆子也得過不少好處,自然不好對她大小聲,遂道,「也怪我沒眼色,竟撞了東院的晦氣,讓人打成這樣還不敢還手。」

  蘭珍往正堂方向瞧瞧,回過臉時,眼神柔善道:「她們那邊都是直脾氣,媽媽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跟她們計較,平白讓自己受了罪,還沒地兒說理去。」放下提盒,彎腰幫孫婆子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我哪會不知她們的脾氣,那屋裡的人,平時就愛耍狠要強,恨不得把好東西都霸到自己屋裡,也就你們這邊好性兒,我才不致兩頭受氣,如今她們是越來越沒邊兒了,竟要用那大窯上等瓷器,那是她們能用的麼?將軍和夫人在家時,屋裡平常用的都是白窯瓷,真是穀子地里種高粱,想冒尖兒想瘋了。」孫婆子對東院那位趙小姐的怨氣可不是一星半點。

  蘭珍尷尬的笑笑,「媽媽小點聲,再讓人聽到,又有的吵嘴了。」

  孫婆子也擔心被屋裡的楊嬤嬤聽到,能撈到菡萏院這活兒也屬不易,不想輕易丟了,「姑娘這是去送飯呢?」看到地上的提盒,問蘭珍道。

  蘭珍回頭看看地上的提盒,「可不是,算算日子,夫人沒幾個月便要生了,你老也知道我們家姑娘的底子,不像東院那麼富足,拿不出什麼值錢的東西,只能自己做點衣帽鞋襪的當個小心意,這幾日拉著我們趕工趕得急,飯點過了都不自知,我剛才去了廚房,哪知裡邊鬧了這麼大的事兒,飯也沒有,就去小廚房親手做了兩個小菜,對了——」回頭打開提盒,從裡邊取了一壺酒塞到孫婆子手裡,「這是讓人買果子時順帶的一壺女兒紅,知道媽媽晚上巡院子累得慌,回去喝兩口也好睡覺。」

  孫婆子被哄得心裡暖融融的,「要說你們姑娘也是被千葉峰那位給帶累了,如今在這菡萏院也不知要住到什麼時候。」嘆口氣。

  蘭珍也隨之搖搖頭,「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一筆寫不出兩個梅字,到底是沾著親的。」

  孫婆子看看周圍沒人,低聲道:「咱們石院的大房也不是吳家嫡脈,不是照樣得將軍的心,一有身子就被扶了正?熬一熬總有盼頭的。」

  蘭珍不置可否,「將軍如今遠在羊城,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這到也是。」孫婆子也覺得這事難辦。

  兩人正聊著,忽瞧正堂那邊帘子被掀了起來,蘭珍趕緊將地上的提盒提起來,孫婆子也把酒壺揣進了懷裡,二人簡單道了聲別,便各做各的事去了。

  晚間,洗漱後,蘭珍正幫梅婉玉梳頭,內室帘子被掀開,蘭珠進來。

  「怎麼樣?那婆子收了沒?」蘭珍問蘭珠道。

  「收是收了,就是感覺她們不大看得上咱們的東西。」蘭珠懊惱道。

  「到底是楊嬤嬤的身邊人,眼皮子淺也上不去,慢慢來吧。」蘭珍將梅婉玉的長髮松松編成一根長辮。

  梅婉玉看著辮子皺眉,「編這個做什麼?明日頭髮該打彎了。」

  蘭珍笑道,「我是聽別居那邊伺候的人說的,說是大房那位愛這麼編,有回她們進去收拾碗碟,內室帘子沒放下來,將軍在旁邊看得那眼神,定然是喜歡的,咱們從現在起就得照著他的喜好來。」

  梅婉玉嘆口氣,「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那一天呢。」

  「姑娘別泄氣,聽說大房那位也是守了快一年才近將軍的身,瞧著她那身份,比咱們也強不了多少,姑娘你樣貌也不差,再等上一陣兒,等那邊的新鮮勁過了,總能熬出頭的。千葉峰那位樊姨娘不也是熬了四五年才上來的嘛,如今生了哥兒,比咱們家大小姐還風光。」蘭珍道。

  「眼下說這些都是虛的,八字還沒一撇呢,至少也得先進了石院再說。」梅婉玉瞅著鏡子裡那張俏生生的臉,眼前又浮現出在山居別院看到的那張臉,心裡暗暗嘆口氣,原想著趙廂綺會是她前行路上的絆腳石,哪成想那榆州吳家還能生出那等人物。

  「一步一步來吧。」蘭珍知道她心中所想,「哪怕像千葉峰那位鳳姨娘那般也行啊,瞧鳳家子孫,如今都是錦衣加身,不比從前過得好?」

  「是啊。」就算是為了父母兄弟,她也不能放棄,梅婉玉重新振作一番,對著鏡子笑了笑,「這幾日有沒有羊城那邊的消息?」

  蘭珍搖搖頭,一旁正鋪床的蘭珠卻道:「剛聽那幾個婆子聊了幾嘴,說是前幾天羊城那邊運了些東西過來,方匾那麼大的箱子,五六箱呢,楊嬤嬤昨日還從庫房裡整理了兩箱東西送去了千葉峰,又派人往安平去了一趟。都說如今將軍權勢大,財資也越發雄厚了,不但兩位老姨娘跟著享福,連安平的姑奶奶都受益頗多,往年只有中秋和新年才會往安平送東西呢。」

  「這位大夫人可比我那個大堂姐會來事,一榮俱榮,全家的心都被她收買了。」梅婉玉輕哼一聲。

  蘭珠頷首道,「可不是,聽說安平的姑奶奶早先跟將軍感情一般,自從這位夫人進門,姐弟倆關係日漸深厚,還沒扶正呢,表小姐就一口一個舅母的叫著,別說是人了,石頭都能被她哄開花。」

  「往後進了石院,在她跟前,姑娘得多提著點心。」蘭珍勸道。

  梅婉玉點點頭,起身歪在床上,沒一會兒,燈滅了,獨自望著窗外幽藍的光線,久久不能入睡。

  *****

  千里之外的羊城,小七也尚未入睡,正側身看著身邊人的背影,這人到現在還是習慣背對著她睡覺,偶爾也會面朝她,但多半是她做了噩夢,或者睡得不踏實時才會這樣,是因為沒法子真正對她敞開心胸麼?

  以前總覺得跟他相敬如賓也挺好,可過著過著又覺得這樣不太好,可能是有了肌膚之親,甚至有了孩子吧?總覺得自己有點貪心,特別他對她好的時候,偶爾會突然想,如果換一個人,只要滿足他對妻妾的要求,會不會也這樣待人家?應該會吧?畢竟她也不是他辛苦求來的,再說將來他可能還會有其他女人,像那個何應乾,雖然十分寶貝何夫人,但後院還是有妾室,何夫人每每為這事發牢騷,但也只是發牢騷,連她那種低嫁的都沒法子擺脫,她這種怕更沒辦法控制他納妾了吧?況且秦川如今已經有了兩個,雖說他讓她處理了,可將來呢?

  想的越多,心就會越冷靜一分,心一冷靜,很多事就容易看開,可過不了多久,又會把上面這些重新來一遍,是不是婚後的人都這樣?還是她比較特殊?

  唉,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還是睡吧。

  覺得他的背影有些礙眼,她也翻身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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