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 各自人生各自活


  酒宴從中午一直持續到了戌時。

  堅持送完最後一撥賓客後,李楚和李賀兩兄弟直接歪在門房裡就睡過去了,實在是酒勁上頭,再也撐不住。

  謝管家也沒敢打擾他倆,只讓小廝在門外守著,裡邊叫了再進去伺候。

  戌時末,紅拂奉命到前頭來詢問男主人幾時回後院,正碰上謝管家在登記禮單,便順手幫著磨了會兒墨,邊磨邊瞅著桌前那人的衣領,線頭都翻出來了,鼓了半天的勇氣,低聲對他道,「回頭你把衣服換下來,讓秀雪那丫頭送到後頭去,閒下來我幫你縫兩針。」秀雪是謝管家的女兒,自打謝管家的女人去年春上去世後,便一直養在王嬤嬤身邊。

  謝管家半天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你也是府里有頭臉的,穿成這樣,讓人看了豈不笑話。」紅拂低道。

  「……喔。」謝管家低頭看看自己,這才發現衣角都翻了線,的確有礙觀瞻,可是……他拿去針線房補一下就是了,何苦勞累她這個夫人跟前的紅人?正想開口說不用麻煩他,正好有小廝來還對牌。

  紅拂見有外人,也沒再久待,叮囑幾句記著給將軍餵醒酒湯,便回了後院,路上正巧遇到秀雪,小丫頭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因自小身體不好,比同齡人矮一些,人倒是機靈的很,見紅拂沖她招手,忙快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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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拂附在小丫頭耳邊交代了幾句,只見小丫頭點點頭,蹦蹦跳跳往她爹房裡去了,沒多會兒便拿了只包袱來交給紅拂。

  紅拂約了小丫頭隔日到正房去找她,小丫頭笑嘻嘻地應了。

  回到正房時,小七正抱著恆哥兒在床上玩算盤珠子,見紅拂進來,忙問李楚怎麼樣了。

  「喝多了,跟東府的大爺在門房就睡了,怎麼都拉不起來,我讓他們好生照看著,醒過神就讓人伺候著喝點醒酒湯。」在盆子裡洗把手,擦乾淨後,這才上前來逗恆哥兒。

  小七瞅了她一會兒,又瞧了瞧門外,見梅香她們幾個都不在,這才開口,「剛見著謝管家人沒?」

  「見了,正登記禮單呢,說是今晚上對好了,明日一早拿過來給夫人瞧。」抱起恆哥兒,一個勁兒逗著讓他笑。

  小傢伙也喜歡被逗,一邊流著口水,一邊跟紅拂烏拉烏拉「聊天」。

  小七趁機把算盤拿到床頭柜上,「謝管家也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帶著個丫頭,好在秀雪那丫頭如今在嬤嬤那兒也住慣了,林媽媽頭前跟我提了幾個人,說是想讓我和嬤嬤跟謝管家提一下,若是他有看好的,也算是件好事。」

  紅拂逗恆哥兒的手微微頓一下。

  「最近忙著酒宴的事,一直也沒得空,要不你也幫著參詳參詳,反正這幾個人你也都認識,看哪個心性更合適點?」小七道。

  二人四目相對,半天沒說話。

  從她的眼裡,小七得到了答案,她的感覺果然沒錯,這丫頭怕是看上了謝管家,「他年紀比你大太多,娶過妻,還有那麼大個孩子,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紅拂把臉貼在恆哥兒的胳膊上,悶悶的不願說話。恆哥兒以為她在跟他看不見的遊戲,興奮的手舞足蹈,奈何等了半天,懷裡的人怎麼都沒動靜,小手抓了對方的頭髮,直往前上拖。

  「他也就三十三四歲,我都二十了,也沒大多少。」她爹比她娘大二十呢。

  「……」好吧,鑑於她跟李楚也好不到哪兒去,這一點可以適當放寬,「你完全可以選個更好的,我老早就跟你說,一定會幫你找個好人家,你又是何苦呢?」她實在不理解她的選擇。

  「我什麼出身,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嫁進了清白人家,等我那哥哥死賴活賴到家裡鬧騰,又有幾家能受得了的?沒錯,夫人您可以幫我,可靠人一時,能靠人一世麼?他就不一樣了,他是李宅的大管家,外頭見過大風大浪,我那哥哥膽子再大,也不敢天天去跟他鬧騰,上回……我哥來要錢,就是他給打發走的。」笑笑,「成君小姐走了之後,夫人沒來之前,我們在府里被人看不起,也是他主持公道,我們才不至被人欺負,我原是當他恩人看待的,沒想那麼多彎彎繞,去年聽說他娘子病死了,也只是托人給他和秀雪帶了些吃的用的,後來他和王嬤嬤到羊城時,我瞧著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樣兒,突然覺著他可憐,然後……就存了這個念頭。說來也奇怪,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總想著他。」

  「……」這世上的痴男怨女啊,「他怎麼說?可有什麼說法?」

  「他……還不知道呢。」剛讓他把衣服拿來給她,瞧那眼神,傻愣愣的樣兒,倒是挺好笑的。

  感情她還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啊。

  瞧小七那恨鐵不成鋼的樣兒,紅拂不禁有些臉紅,「夫人就別管這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上心就行,橫豎秀雪才還沒過孝期,我也不著急。」她如今人在京城,又領著後院的差,與他常能見面,天長日久的,總有法子說清楚。

  小七想想謝管事那張老成的臉,再瞧瞧眼前如花似玉的紅拂,「你看上他哪一點了?」

  「您看上將軍哪一點了?」一天到晚繃著張臉,好人都能給他嚇死。

  「……」李楚至少看著不老啊,而且身材高大,還有雙大長腿,那個什麼莫長孟站他跟前都壓不過他,再怎麼著也比謝管家強吧?算了,跟她爭這些也沒意思,李楚好不好的,她心裡清楚就行,「我把醜話說前頭,將來過不好,可別往我這兒哭。」

  「夫人幾時見我哭過?」路是她自己選的,再難也會走下去。

  恆哥兒一手薅住紅拂的頭髮,一手揪住娘親的衣領,她們已經說了太久,差不多該陪他玩了吧?他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恆哥兒,別薅頭髮呀。」紅拂疼的眉毛一抖。

  小七看著這小子皺眉的樣子,心想完了,白日裡怕他醒著鬧人,任由他睡了一下午,今晚怕是有的折騰了。

  原以為他爹醉了,今晚能安靜一晚,哪想這小子到來勁了!

  *******

  酒宴之後沒幾天,聖主突然下旨,要巡幸南朗,內府軍護駕隨行,李楚作為內府軍官員自然要一同過去。

  李鴻若之前來信,說是九月中旬進京,本想著全家聚一聚,他這一走,怕是沒一個月回不來,只能趕緊回信過去說明情況,請大姐夫延期告假。

  來回一折騰,時間到了九月底,萬夫人、何夫人也該回羊城去了,小七挺捨不得她們,在一塊處了這麼久,雖各有心思,但誰家家裡有個什麼事,相互之間也都是傾力相助,與京城這些面和心不和的貴夫人相比,羊城女眷之間的感情更加真摯。

  萬夫人也看出她的不舍,私下勸了幾句,讓她萬事小心,京里不比羊城,在外頭說話一定要慎之又慎。

  何夫人還是老樣子,告訴她看不慣就乾脆別出去看那些人,在家管管帳,悶了坐車出去遛一圈,多採買些東西,等回羊城讓大家看個新鮮。

  小七準備了些嬰孩的衣服鞋襪,並一隻金項圈讓萬夫人帶給文秀,算算日子,她也差不多快生了。

  萬夫人與何夫人一走,小七在京城能說話的便也沒幾個人了,本來少君那兒到是個去處,月前她婆婆突然來了京城,大約是知道了她流產的事,據說過來看著她補養身子,這一來硬生生把莫長孟給趕去了蘭姨娘的房裡。氣的馬氏到莫家說了一通瞎話,結果因為段位太低,不但被莫夫人反殺,反倒還扒了一堆瞎話給她聽,話里話外嫌馬氏當年從中作梗沒讓小七陪嫁過去,因為小七看著身體康健,能生養。

  這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自此,小七再也不敢往莫宅去,縮在家裡帶孩子,偶爾往花筒巷的楊宅去瞧瞧馬溪蓮。

  馬溪蓮由母親做主,嫁給了堂舅兄,堂舅兄是個內廷帶刀侍衛,此次也隨駕一起去了南朗。跟萬文秀一樣,馬溪蓮如今也在孕中,不過卻沒有萬文秀的運氣,夫家門戶不高,丈夫的兄弟姊妹又多,婆婆時常藉口家中周轉,跟她要錢,本身馬夫人給她帶的嫁妝就不多,如今面對這種三天兩頭的討要,自己又在孕中不方便據理力爭,只能逆來順受,眼瞅著家裡東西一天少過一天,孩子生出來也要養,只得從自己的平常衣食里節省。

  別人的家事,小七不方便出主意,也不敢大包大攬的給她送錢送東西,這要是讓她婆家知道,以後豈不要的更凶?只讓紅拂趁平時到外頭採買時,偷偷帶些東西給她的貼身丫鬟。

  十月中旬,南邊碼頭來了一批貨物,紅拂隨謝管家一塊出城去點算,回來的路上經過花筒巷,便悄悄坐了小馬車轉進來,到楊家後門時,給了守門的婆子半吊錢和一壺酒,婆子樂呵呵把紅拂放了進去。

  馬溪蓮出嫁帶了四個丫頭進門,其中嘴巴厲害的那個進門沒多久就被打發了,還有一個被大伯哥看中給抬了姨娘,如今只剩下兩個。

  跟紅拂見面的這個叫香穂,生的粗手粗腳的,到是十分忠心。

  二人是在後院一間耳房裡見的面,香穂正坐在小腳蹬上吃飯,見婆子引著紅拂進來,愣一下,趕緊把碗放下,拉她進屋,可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凳子,二人只能坐到床沿上,「別嫌棄,剛搬過來,屋裡還沒收拾。」

  紅拂四下看了一眼,屋子極矮,巴掌大的地方重重疊疊塞了好些個箱子,箱子堆里擺了張木板搭的小床,「你如今住到這兒來了?」

  香穂嘆口氣,「可不是,說是家裡哥兒、姐兒多,沒屋子,如今我們姑娘又快生了,讓騰出個地方給沒出生的小公子備著。就住到這裡來了。」

  「就一張床,你跟香槐怎麼睡?」紅拂想不通這麼點地方怎麼睡兩個人。

  「人家馬上就是姨娘了,自然要去睡主子的地方。」香穂氣呼呼道。

  「你們家大伯哥又看上香槐了?」紅拂詫異。

  「不是,這邊的太太說我們姑娘如今有身孕,伺候不了姑爺,非要把香槐抬姨娘,鬧騰了好些日子,姑爺在家時還能壓著,如今他人在南朗,姑娘又大著肚子,哪管得了這些,前幾天就搬到前頭單間裡去了,頭也梳上了。」香穂嘆口氣。

  「這也太過分了,才成婚多久?還是姑舅表親呢,怎麼這麼使壞!」紅拂覺得這楊家辦事忒不仁義。

  「能怪誰啊,要怪就怪姑娘沒托生個好娘親,非把姑娘送到這麼個火坑裡來。」香穂瞅一眼門外沒人,接著道,「我們姑娘嫁過來時,老爺發話給了一千多兩銀子,你猜怎麼著,夫人硬生生從裡頭挖了一半給她娘家弟弟還債,這邊府里也不知聽誰說了,進門就對我們姑娘左右看不順眼,姑娘也派人回羊城說了,結果夫人說誰家新婦進門不得立規矩?!你說有這種親娘麼?」

  「……」紅拂傻眼了,想不到馬夫人還能做出這種事來,「她也不怕這事鬧到馬將軍耳朵里?」

  「她在外頭從來都是清廉持家的名聲,府里大小事都是一把抓,怕是將軍如今連府里有多少銀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有多少銀子進了小舅子的荷包,這些年她搜腸刮肚的,幾個親閨女的月例都打對半,你瞧咱們姑娘每回出門都是那幾身衣裳,別說跟萬家的兩位姐兒比,就是你和青蓮姐姐,我們姑娘都比不了,唉,有這麼個親娘,能怎麼辦?」香穂搖頭,「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你今日又是送東西來的?」

  紅拂這才想起正事,趕忙把隨身帶的小包袱打開,裡頭用白綢帕子包了好幾隻小包,「上回我們家夫人來看你們姑娘,覺著她太瘦,臉色也不好,正想著送些藥材過來,正好南邊新下來一批,按你們姑娘的坐胎方子配了十副,先吃著看看好不好,好的話下回再配。」把一堆紙包塞到被褥下,又拿出一隻錦袋,「這裡頭是南嶺新下來的血燕,我包了三兩過來,怕你們一時不得空出去,又配了半斤冰糖,回頭用小鍋子慢慢煨了,每日吃上半碗,不出幾日氣色就能好起來。」

  香穂直喊乖乖,「藥材還好說,這血燕實在太貴重,收下了我們姑娘怕要怪罪。」

  「不當事,我們家將軍有個同僚是南嶺人,正好家裡有人做這門生意,頭前夫人懷恆哥兒時,劉太醫說吃燕窩好,他就派人親自過去,商量了個合適的價,如今每季都往家裡送,這東西又不是米麵頓頓吃,夫人和嬤嬤也吃不完,送了不相干的人又可惜,你們姑娘不是羊城玩在一塊的嘛,如今身子又特殊,萬事先緊著肚裡的孩子要緊。」紅拂覷一眼門外,催香穂趕緊收起來。

  香穂也不廢話,把錦袋塞到被褥底下,又拿來兩件褂子隨意搭在上頭,「以前在羊城時,老聽人說你們家將軍面冷心硬,私下還為你們夫人不平呢,原來還這麼會疼人。」

  「我們將軍是個講規矩的,只要不犯了他的忌諱,也沒什麼可怕人的。」紅拂不想在外頭說太多李宅內院的事。

  二人正說著,就見一個穿玫紅坎肩的婦人站在門外沖裡邊張望。

  香穗翻個白眼,小聲告訴紅拂,這是楊家老太太的人。

  「呦,香穂姑娘這是有客呀?」婦人笑嘻嘻地進門。

  香穂愛搭不理的,沒睬她。

  婦人覷了一眼床上包袱里的紙包,又瞧了瞧床沿邊的紅拂,嘖嘖贊道,「瞧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想必姑娘定是烏衣巷李家國公府的吧?要說咱們家二奶奶也是命好,在羊城那樣的地方居然能交到國公夫人這種閨中密友,真是拔根毫毛都比咱們家的腿粗,往後這日子肯定不會差。」說話便扭著腰湊到跟前,「國公府送來的定是好東西,也讓咱們開開眼見。」

  「砍傳子掉井裡的貨,在這兒丟什麼人!」香穂氣的想推開婦人,卻被紅拂給硬生生拉住。

  只見紅拂微微一笑,「能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我們小姊妹之間串門子吃的零嘴兒,自是比不得主人家的來往,這位嫂子既然想吃,也來一把?」說著便把紙包一一打開,裡邊不過是些杏脯,桂花酥之類的小點心。

  婦人覷了一眼後,自是沒再久留,嘴裡夾著些許髒話,扭著腰出去了。

  香穂無處解氣,狠狠朝門外啐了一口。

  紅拂瞧著她的樣子失笑,「你這嘴到是越發像香榛了。」香榛就是被打發的那個,據說馬溪蓮私下安排她回了羊城,沒往馬宅去,而是去了萬文秀處。

  「如今就剩我一個,不厲害點,豈不更受人欺負?」香穂想到香榛就難過,「香榛走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得保住姑娘和肚子裡的孩子,這個家你也瞧了,不拼命怎麼行?」

  「我們家夫人說,你們姑娘雖平時不愛說話,心裡卻是個有打算的,眼下不過是走到了山腳底下,等捱過了這段,把孩子生下來,她自然會想法子給掰回來。」上回小七跟馬溪蓮見過之後,是這麼跟紅拂說的。

  香穂點點頭。

  被那婦人一鬧,紅拂也不方便再多坐,辭別香穂,悄悄從後門出了楊宅。

  後巷口,謝管家正駕車等在外頭,見她出來,忙拉馬過來,還沒到近前,忽有一青衣醉漢從街上過來——剛遠遠瞧著巷子裡的紅拂,酒壯慫人膽,竟一時起了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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