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十六 誓師


  進了四月後,早晚雖然很涼爽,甚至有點冷,中午卻已經有了絲暑氣。

  樊姨娘不知從哪裡得了幾隻蜜瓜,派人送來兩個,小七讓紅拂送了一隻給兩位老姨奶奶。留下一隻,中午吃完飯,讓青蓮切來兩塊,餵了恆哥兒小半塊,哪知他嘗到甜頭後,拉著她的手直往桌上指。拗不過他,又給他切了半塊,正吃著,林媽媽突然進來院裡。

  「夫人,主宅那邊派人傳話,讓全家老小,必須到千葉峰老宅。」林媽媽進屋回話。

  小七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說什麼事了沒?」突然讓全家大小過去,肯定不是小事。

  「沒有,傳話的人就說必須在申時之前到。」林媽媽道。

  小七對紅拂示意,讓她準備一下,又讓梅香和芳如分別去兩位姨奶奶和梅趙二人處通知一聲。

  因為時間緊急,一家女眷只簡單換了身見客的衣裳,中間還有個小插曲,趙廂綺因穿了件粉色羅裙被小七叫去換掉,當下還頗有微詞。

  到了主宅後,三房屋裡一個妾侍因穿了雙粉紫色秀鞋,當場被大太太命人架出去打了一頓,只因黑家老太爺剛去世不久,李家全員穿素,趙廂綺看在眼裡,暗暗嚇出一手心的汗。

  李宅的正廳很大,平時怎麼看都覺得空曠,此刻卻顯得異常擁擠——除了千葉峰本家,一些親緣較近的支脈也都過來。

  

  廳里靜悄悄的,男女分立兩邊,大部分人心裡都很納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沒多會兒,李家家主李讓夫婦進來,一眾人的視線均追在他二人身上,以為他們有話要說,卻見二人徑直坐到了座位上,什麼話也不說。

  又過了一陣兒,側門帘子挑開,一名青衣白須的老者從帘子後頭出來。

  小七認得老者,他便是秦川李家的老太爺,秦川的幕後掌權者,自從把位子讓給兒子後,他一向很少出現在眾人視野,連新年祭祀都是兒子李讓打頭,乍然看見他,眾人心中都肅肅一立,屋裡更加寂靜起來。

  老人入座後,看了一眼眾人,沒有賣關子,只用他那低沉中略帶著些微嘶啞的聲音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說。」說著緩緩站起身。

  一旁的李讓夫婦也趕緊跟著一塊站起身。

  「東遼與南漢聯合五萬大軍,陳兵大宛口,要我李家交出大宛口,交出秦川。」老人的視線在男丁那邊逐一掃過。

  女人這邊紛紛抽氣,男人那邊則是勃然大怒,有幾人還情不自禁地說出「做夢」、「休想」等怒言。

  「這是大宛口守將黑老將軍,以及延章、延禮、延初兄弟三人送來的書信。」示意一旁的小童把信拿出來。

  小童將四封書信逐一展開,每封信上都只寫了一個字:戰!

  「戰!」「戰!」男人那邊紛紛厲喝出聲。

  老人聽著這些激昂的宣戰聲,眉梢一揚,「我漢北李氏世居秦川百年,歷經數次大劫,數次異族之爭,從未有負家國,有負中原,未曾辱沒過先祖之名,今日遼、漢鼠輩焉讓我屈膝俯首!」說罷緩緩轉身朝堂上一拜,「李鎮道今日在此告慰先祖,必以全家性命血守家園!」

  因為老爺子的誓言,廳里一時群情激昂,女眷這邊則是沉寂無聲,各有各的心事。

  小七說不清心中什麼滋味,尤其看著恆哥兒時,她是有點膽怯的,不是怕自己怎麼樣,是怕孩子怎麼樣,他才這麼大就要經歷這種事——就在剛才,秦川之主發話,全家大小,不分老幼,全部搬去宛城。

  這是一種誓言,對前線軍士的誓言,對秦川的誓言,更是對一切宵小之徒的誓言,李家不懼全軍覆沒,不懼家族覆亡,不屑蠅營狗苟之事,這便是李家的膽量和決心!寧願用全族性命拼一個青史之名!

  不論是敵人,還是自己這方的「隊友」,李家統統用正大匡扶這招對付——端看誰能在這場較量中得到好處!

  ***

  宛城離大宛口很近,不過三四十里的距離。

  搬到宛城住下沒幾日,李楚終於出現,不過不是在家裡,而是在誓師大會上。

  他如今沒有官職在身,只領了個家軍統領的頭銜,這頭銜在外邊沒什麼用處,只能調動秦川規制內的家軍,朝廷在冊的兵將他沒有辦法插手。

  不過就是這樣,他也忙的根本顧不上家裡,知道她們到達宛城後,只把周城和兩個侍衛派回來,並安排了下榻處的一應守衛事宜,人沒有出現,連句像樣的話也沒讓人帶回來。

  這次誓師大會,他也沒通知家裡,是大太太派人來跟小七交代了一句。

  因怕恆哥兒吵鬧,也不敢帶孩子過去,只讓周城套了輛小車,帶了紅拂和青蓮兩人悄悄往城外來。

  誓師地在大宛口營帳外的空地上,因怕百姓誤入,事先都用柵欄隔上,百姓只能站在柵欄外觀看,小七也不例外。

  隔著人山人海,聽著營內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小七很期待能見他一面,可惜直到大軍開拔都沒尋到他的人影,幸虧周城去打聽消息時遇上了莫長孟。

  莫長孟是京城特派來參與談判的使節文書,頭上還領了個參謀軍事的職位,可以自由出入軍帳,自然有辦法聯繫到李楚,這點小忙他還是能幫的,過來安慰她兩句,並讓她們先到前頭林子裡等著。

  莫長孟去後大約一刻左右,一騎黑馬從營門飛向不遠處的松樹林。

  小七此時正側身坐在馬車前頭,雙手交握,內心百轉千回,既盼著見到他人,又氣他食言而肥,早就說過的,有事一定要跟她交代,這次又是什麼交代都沒有。

  馬蹄噠噠而來,隨著一道嘶鳴聲,烏/爾青停在了女主人跟前,吐鼻氣的同時,大腦袋直往她身上蹭。

  「你怎麼來了?」李楚下馬來到她面前。

  小七瞅他一眼,起身撫著烏/爾青的脖子,「我來看烏/爾青。」第一句話就不順耳,什麼叫她怎麼來了?她為什麼來他會不知道?

  看出她不悅,李楚轉身看一眼周城、紅拂幾個,三人立刻會意,默默退到了林子外頭,他這才上前安撫妻子,「這邊正亂著呢,你這身體怎麼能到人堆里去擠碰?」他特意沒通知家裡,就是怕她過來受罪。

  「……」不知為什麼,他聲音一軟下來,她的眼睛就酸的要命,不敢看他,怕忍不住哭出來給他添晦氣。她想像萬夫人那般豪氣干雲,可事情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那有多難。這幾晚總是夢見他,他以前出征,她從沒夢過他,總覺得這是種徵兆,為此還特地去找了本解夢的書,看到書上說是好兆頭時,能高興一整天,若是說了不好的,一整天就胡思亂想,「我跟大伯母說了,等把家裡的事處理好了,我就跟她去長河岸上等你們,讓恆哥兒跟雲哥兒他們去小蒼河,大伯母同意了。」小蒼河在宛城西邊,如果有萬一,周城護著恆哥兒還能逃的快些。

  說這些話時,小七一直沒看他。

  「你還是留在宛城吧。」長河那邊太危險。

  「我一定會去。」視線終於轉到他身上,「我在長河岸上等你,你一定要記著。」

  李楚的手剛抬到一半,遠處大營響起了冗沉的號角聲,林子外有人喊他。

  他還是走了。

  看著他跨上馬,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看著他拉馬回身,馬上、林中隔空相望,她的眼淚最終還是墜落塵埃。

  這是她第一次為擔心一個人而流淚。

  這也是他第一次上陣前拔馬回頭。

  林子外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著「勝」,那是秦川人在為他們的子弟誓師,海水般的呼喊聲中,一滴嬌淺的「勝」融進鋪天蓋地的海水之中。

  ******

  秦川軍與大宛口外的遼、漢聯軍各成攻勢。與此同時,兩邊的持節使也在來回穿梭,為彼此的利益做最後努力。

  這其中就包括莫長孟。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在四月十五日徹底停止,因為這日的午夜,秦川軍與遼漢聯軍的前鋒短兵相接。

  下一步該怎麼辦?

  除了等還是等,等戰勢發展,等朝廷增援,等政治博弈的最後結果。

  李家在前頭拼殺,莫家沒有兵權,在後方提供一應的戰事消耗,而京城則是作壁上觀,目的很明顯,就是故意用遼漢聯軍在消耗李莫兩家的實力。

  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鼾睡!三大家族的勢力夠大了,已經開始讓京城忌憚,那邊明著沒法子卸磨殺驢,只好背地裡使點陰招,借外敵的刀來削李家的兵權——三家之中,就剩秦川還保有家軍,這一點很讓聖主陛下介懷。

  李、莫兩家也知道自己的處境,所謂飛鳥盡良弓藏,歷朝歷代都逃不過的定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堂堂正正往前走,至少這樣能讓他們搶先占據輿論陣地,告訴全天下,他們一直忠心衛國!即便京城想借刀殺人,也不可能真把他們徹底抹殺,否則怎麼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京城的最終選擇還是會派兵增援他們,不過時間不會太早,至少也要等秦川軍真正傷筋動骨才能來救。

  這些道理,小七都懂,她深知秦川不會丟,哪怕大宛口沒頂住,淪陷了,後續也一定會被再次奪回,所以並不擔心秦川安危,她只擔心他的生死。

  政治博弈是上層那些謀劃者的事,他卻是真真實實在前線死戰的人,一刀或者一箭都能要了他的命,所以她急需快些處理完家事,跟大太太、樊姨娘他們去長河岸上,至少那邊離他更近些。

  ******

  家裡的事無非就是恆哥兒和內庫那些家當,再就是一眾家人該怎麼安排。

  恆哥兒是李家子孫,主宅那邊早有安排,跟大房、三房幾個哥兒一起被送去小蒼河別院,有李家忠心的老僕和內宅侍衛統一照管,比她這兒更安全。

  內庫的事她也早早跟林田生交代好,左不過那點子東西,就算沒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最重要的是把那些田契地契安置好。

  剩下就是這一大家子人。

  突然遇上這麼大事兒,人心已經有些散亂,特別事那些原本就在動歪心思的,若非周城領了侍衛回來,怕都能發生卷東西逃跑的事兒,隔壁黑家前兒晚上就出了這檔子事,一個管事的糾結了幾個家丁打傷了守夜的人,把主人家的家私捲走不少,氣的黑家老太太差點背過氣去。

  因為這事,小七對家宅的管理更加嚴苛,堅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出這種事,他們家到底是本家,若發生臨陣脫逃的事,外頭人會怎麼想?又會怎麼看?於軍心不利,於李楚的里子、面子更加不利。

  「聽說那遼漢的大軍在大宛口外頭黑壓壓一片,前頭打的那一仗,咱們這邊幾乎沒剩幾個人,要麼隔壁黑家那管事的能逃?肯定是看著沒指望了,這才逃的,要我說那才是個聰明的。」竹籬笆門外,一個婆子對另一個婆子道。

  「早知道頭前跟尚喜家的一樣,裝病留在大宅了,跑這邊跟著受什麼苦?」另一個婆子怨嘆,「好在夫人和大哥兒都在這裡,別的不顧,將軍總得顧著自個老婆孩子。」只有這點能讓人安心。

  「你懂什麼,聽說大哥兒早讓主宅的人帶走了,過幾日怕是夫人也會走,只留咱們這些在前頭裝裝樣子罷了。」第一個婆子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見當家主母正一臉陰鬱地站在門口,不但嚇得嘴禿嚕了,手上的碗也掉了。

  小七什麼也沒說,只讓人把兩個婆子架出去,然後把帶來的所有人召集起來,包括兩位老姨娘和梅、趙二女。

  「來宛城之前我就說過,今次是秦川生死存亡的大事,誰敢在這個時候動什麼歪心思,做什麼蠅營狗苟的勾當,休怪我翻臉無情!明日我便要隨大太太往長河岸去,今日再提醒你們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不許擅論前線戰事,二,不許擅論主家行止,三,不許聚眾吃酒享樂,四,遇有徵用府中錢糧勞力之事,一律聽林管事調配,但凡尋藉口托懶怠惰者,過了板子後,綁進柴房,戰後發賣,絕不容情!」說罷看向那兩個婆子,「你們兩個仗著服侍老將軍和老夫人有功,私論前線戰事,私傳主家行止,做事疏懶怠惰,每人打二十板子,綁縛後院柴房,戰後連同家人一同發賣出去!」

  兩個婆子呼天搶地的又哭又鬧,其中一個婆子見主母無動於衷,忙朝老姨奶奶磕頭求情。

  這麼明顯的殺雞儆猴,兩位老姨奶奶自然不會往槍口上撞,她們眼下的日子過的很滋潤,沒道理為了個下人去觸當家主母的霉頭,眼睛一瞥,裝作什麼都沒聽到、沒看到。

  見實在沒法子了,那婆子也豁出去了,拉扯出了趙廂綺的貼身丫頭,說那些話都是茜羅教她說的,還說趙家姨奶奶給趙廂綺傳了信,說情勢萬一不好,就讓丫頭偷偷聯繫前院一個小廝,小廝會把她們帶出去,趙家早在宛城外備好了車馬,以備離開秦川之用。

  這話一出,趙廂綺的手心涼了半截,痴痴的看著那婆子,因為知道這事的只有她和心腹丫頭素羅,怎麼……怎麼會?!

  小七有些同情的看著趙廂綺,她一度認為她是個大智若愚的,畢竟她雖刁蠻,但也懂得明哲保身,至少在私下示好李楚這事上不像另一個那麼積極。如今看來,她到真是個單純的,跟她那個同樣單純的娘親一起,把趙家給賣了。

  梅家還真是出了個人才,這梅婉玉連這種時機都能掌握,沒去大房到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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