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六十三 一天兩場酒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一場大雪,足足有半尺多厚,把小七樂夠嗆,讓她更樂的是何應乾也被調回了京城,何夫人自然要跟著一道回來。此外,萬文秀那口子也得了探親假,說是可以在京里過年,萬文秀又讓人帶了信給馬溪蓮。
十一月底時,羊城一幫女眷終於是聚齊了大半。
先在萬府處聚了一回,等李宅東府忙完喬遷大宴後,小七又下帖子將她們請來家裡。
在後園子染香閣里設了席,還在邊廳擺了烤架,結果酒席沒人動,全跑去邊廳烤肉去了。
「這是新鮮鹿肉,文秀她公公帶著人在東山林子裡獵了運回來的,讓人送了一頭到我們家,今日拿來讓大家嘗嘗鮮。」萬夫人把切好烤鹿肉遞給小七,被一旁的文秀嫌棄不疼她,「你家有現成的,難道在這裡還要占著不成?」萬夫人笑著擰擰她的俏鼻。
「來來來,咱也拍一把郡公夫人的馬屁。」何夫人在一旁笑道,「這是在羊城時讓人從西邊運來的蜜瓜,怕在路上碰壞了,正經拿被子包回來的,我們家那口子還當我在那幾箱子裡藏了多少私房錢,一打開才知道是這玩意,唉聲嘆氣了好兩天吶。」把蜜瓜盤子端到桌子中央,非讓每人都吃一塊不可,這可是她費了老大的勁帶回來的。
眾女也沒薄她面子,一人分食一塊。
這時紅拂把燙好的酒端上來,說是小七在秦川得的正宗桃林酒,此酒因出產桃谷而得名,又因桃谷的文人墨客稱頌而聞名天下,每年就出產那麼一點,連李家人也不得盡興暢飲,外頭自然就難得了。
屋裡沒別人,眾女也沒什麼顧忌,萬夫人還跟何夫人划起了酒拳,屋裡一陣吵嚷。
酒過三巡後,何夫人因何應乾調任一事,有話諮詢萬夫人,兩人進了一旁耳房說悄悄話。
小七和萬文秀、馬溪蓮聚在一塊,因怕邊廳太冷,紅拂讓把西廂地龍燒熱了,領了三人過去。自己則帶著二人的丫頭——香穂和茗丹幾個繼續在邊廳烤肉吃酒,後面梅香、芳如她們幾個也來了,邊廳里嬉笑聲不斷。
相比起來,西廂則安靜的很,地龍燒的暖暖的,門帘子也蓋的嚴嚴實實,三女腿上都蓋著厚厚的絨毯,正圍著小炕桌竊竊私語。
「瞧你這臉色,倒是比上回見瘦了不少。」馬溪蓮仔細打量一番小七的臉。
「生軒哥兒時吃了點虧,如今還喝著藥呢。」小七道。
「那你剛才還吃酒?」萬文秀覺著她太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了,吃著藥還敢飲酒。
「剛吃完兩個月,劉太醫讓停幾天,順便換換藥方。」說實話,她真的是一點都不想再喝藥,奈何李楚不同意,非逼著她繼續吃。
「這女人吶,生孩子就是在搏命。」馬溪蓮搖搖頭,「我們家小姑奶奶前兒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快五個月了,掉了,還是個哥兒,差點連大的都沒保住。」
小七和萬文秀張著小嘴,一副惋惜狀。
「這大雪天的,她挺個肚子亂跑個什麼勁兒?」萬文秀實在不理解這種自己作死的行為。
「你是不知道裡邊的緣由,我們家姑奶奶嫁的是有爵位的人家,姑爺是長子,原本有房妻室,生了一兒一女後,病故了。後來有人給做媒續了我們家姑奶奶。」跟小七插一句解釋,「就是上回婆母跟我要了二百兩添妝那個,自打嫁去後,錦衣玉食的,也算過得不錯,婆母在我們幾個妯娌跟前好生猖狂了一陣兒,後來姑爺的大兒子跟著祖父出街,讓馬車給撞了,沒撐幾天,孩子就沒了。大房沒了子嗣,那邊就催著讓我們小姑奶奶生孩子,一天三頓灌湯藥,終於懷上了,她婆母覺得胎坐穩了,就想去瑤光寺求個平安福,結果她領著幾個妾侍出門送婆婆,半道上滑跤,直接從台階上摔了下去,聽說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身邊伺候的人呢?」萬文秀覺得不可思議,哪家大戶人家的女眷身邊沒兩個伺候的?尤其這種大著肚子的,就算摔跤,也不可能摔出好幾個圈來。
「人在明處,賊在暗處,那賊子一旦動了惡念,防是防不住的。」小七神情平淡道。
馬溪蓮一副到底還是你心明眼亮的神情,「我們家也這麼懷疑,可是——」嘆氣,「我們人微言輕,人家也不拿咱們當回事,我婆母去瞧閨女,親家婆母言語中還怪小姑子自己福薄,連個胎都坐不住。」
萬文秀氣得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的山核桃,「欺人太甚。」
馬溪蓮撇撇嘴,說了句「可不」。
小七想了想,「你們姑爺是什麼意思?」妻子能否站住腳,關鍵還得看丈夫的態度。
「姑爺到是還行,我們跟婆母過去時,他還特意來後頭見了一面,勸婆母留下來陪伴幾日。就是小姑子,見了自己男人也說不成個話,總哭哭啼啼的,再有憐惜之情也被她哭沒了。」馬溪蓮道。
「光哭有什麼用?」萬文秀恨鐵不成鋼道,這要是換了她,先拿住相公,隨手就翻查是誰害的自己,查出來鐵定大卸八塊。
「哭的確沒用,要想法子解決才行。」比如她,其實她跟馬家那位小姑子處境雷同,都是高攀進門的,娘家說不上話,好在她把李楚拉進了自己陣營,面對這一大家子時,有他在前面擋著,省去了不少麻煩。她的處世原則是狗和貓,底線之內溫和,甚至搖尾,底線之外亮爪子,尤其她如今有兩個孩子,膽敢動到他們頭上,她絕對有耐心致對方於死地。
「她呀,毀就毀在我那婆母身上了,教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我看不過眼,說了幾句,也不知人家聽不聽。」馬溪蓮覺得自己這個嫂子算是盡力了。
接著,馬溪蓮又講了小姑子婆家的幾個妾侍,據她這些日子的接觸,覺得都不是善茬。
由此及彼,三人家裡都有妾侍、通房,小七這邊是兩個貴妾,萬文秀那邊是張家送去的小妾,馬溪蓮則是自己的丫頭當了通房,沒一個是順心的。好在三人都不是好相與的,明虧吃不著,但暗虧多少還是有的。
比如小七生產時的那場虛驚,雖然查到了暗地裡的真兇,可究其真正原因仍舊撲朔迷離。
萬文秀家那個小妾,在萬文秀回京探親時,也是想方設法跑去邊城,賴在張漢之身邊不肯走。
馬溪蓮家那個倒是省心,可惜有個不省心的婆婆,不但跟夫妻倆要銀子,還要媳婦生孫子,讓人煩不勝煩。
生活就是場火災,燒大燒小都得燒,好不容易燒完了,人生也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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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朝早,東府那邊也沒什麼事,李楚便早早回了內院。卻發現妻子正在睡覺,聽芳如說是跟萬夫人她們多吃了幾杯酒。
「你到別處坐坐,讓我再睡一會兒。」小七半眯著眼推開他。
見她實在困頓,李楚也不再擾她,尋了個靠枕墊在背上,從床頭拿本書安靜地看起來。
等了一陣兒,小七翻個身,在被子裡伸個攔腰,慢吞吞爬起身,嗔他,「別人睡個覺,偏要在這裡點眼。」好好的覺都讓他攪了。
從書里抬頭,「莫長孟下朝時過來找我,讓咱倆晚上到他府里吃飯。」
小七收攏頭髮的手微微一頓,「說什麼事了沒?」自打莫家婆母來了京里,她極少到莫府去。
「沒說。」聳聳眉。
「不知道什麼事你就應了?」他不是一向不大喜歡莫長孟麼?
「瞧著他這幾日在朝上都不太有精神,八成有什麼煩心事。」他自然要去瞧瞧。
「……」去看人笑話?使勁捶他一把,這人真是越來越幼稚。
李楚裝著不懂她為什麼捶他,合上帳子,夫妻倆耍了好一陣兒的「小動作」,不時還從帳子裡傳出一兩下低低的嬉笑聲。
帳子拉開時,小七的衣領半開,正在扣偏襟中衣上的盤扣,髮髻也比剛才散亂了不少。起身攏了攏頭髮,去櫥里找出門穿戴的衣袍和配飾。又喊芳如去包了幾盒細果子。
「又偷著做針線?」李楚換衣服時正好瞅見她手裡的虎頭帽,因她生二胎時帶累了身體,劉太醫吩咐暫停那些費精力的事,連針線活也讓少做,說是費眼睛,所以今年連他們父子身上的衣服都沒捨得勞累她,想不到她居然偷偷給別人做帽子。
「這是之前做得幾頂,你兒子也戴不了那麼多,我這當姨母的,總不至於連這種小物件都不送一件吧?」把虎頭帽疊好放到禮盒底下。
「等你身體養好了,送再多也沒有不可。」她的身體可是他們爺仨的大事,他們替她當心,她自己也得當回事,「一會兒過去莫府,酒不許再喝了。」好的不學,都開始學著醉酒了。
小七重重嘆口氣,心說真是風水輪流轉,往日這些話都是她說給他聽的。
夫妻倆穿戴好衣袍和配飾,讓前院準備了車馬,一路來到莫宅。
因有莫母在堂,出於禮貌,夫妻倆先去後堂給她行了禮,說了幾句話,這才往正廳過來。
由於飯菜還在準備當中,莫長孟先領李楚往書房用茶。
小七則被少君帶到內房說話。
「叫你們來是想求妹夫一件事。」都是自己人,吳少君也不多囉嗦,開門見山。
「什麼事?」莫家跟李家的勢力不相上下,什麼事他們辦不到?
吳少君氣嘟嘟道,「都是婆母鬧的,前些日子主宅一個叔叔過壽,人家兒子女婿一大堆,她非毛遂自薦讓仲生幫忙張羅,顯得她兒子多能幹一樣。哪知卻惹上了這種禍端來。」接著便把過程說給了小七。
莫長孟去幫堂叔張羅壽宴時,無意中讓順親王府的女眷看到了,其中有個叫靜安縣主的居然相中了莫長孟,前兩天找人來府里說合。
「他們不知道姐夫有家小?」小七覺得這事實在太過荒唐。
吳少君氣道,「人家說了,只要咱們府里點頭,人家願意做對房。」
「那……可是縣主!」皇家威嚴豈容下臣褻瀆?真要嫁進來,別說少君這正室的位子,怕是連人都得趕出去!「祖母知道麼?」
「知道了,正想辦法呢。前兒聽說妹夫跟順親王關係好,這不就叫你們來了麼。」吳少君急的直跺腳,最近他們夫妻關係好不容易變好了點,又出了這種事兒。
「紅顏禍水啊。」小七嘆一聲,長的好看的,不管女的還是男的都不安全,隨即又有點慶幸,幸虧她家的孩兒他爹不是這種搶手貨。
吳少君沒心思聽她開玩笑,催著讓她跟李楚說合。
小七自然會全力幫忙,這事不只牽扯了吳家的顏面,弄不好吳家還要跟著受牽連,她作為吳家女兒,肯定也要受影響,沒辦法置身事外。
吳家姊妹在屋裡商量解決之法,書房那頭的連襟倆也為這事皺眉不已,這事看上去雖是兒女親家的小事,但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對莫家和吳家都很不利。
回去的路上,小七問李楚這事可有解決之法。
「難說。」他跟順親王早年在內府一起共過事,對王府里的事還算有些了解。順親王因母親得寵,很受先帝喜愛,當今聖主繼位後,一直對他不放心,為了安哥哥的心,他不理朝事,整日耍貓鬥狗的遊戲人間,聖主也樂意供他玩樂,以致王府里妻妾成群,兒女眾多。
說實話,世家子弟中但凡有點本事的,都不太願意跟順王府結親,一來他家沒有實權,二來因為家風的緣故,家裡子孫多紈絝,姑娘們也是性情嬌縱,極難伺候,與之結親的人家都是有苦難言。三大家族裡,只有魏家因聖主做媒才娶了他家一個女兒,聽說在西都府鬧得不輕,因為她的身份在那兒,魏家又不能對她怎麼樣,最後只得由魏家老爺子出面,把那位郡主連同她的夫婿一起送去西南一座小城,美其名曰讓那個子弟獨立,其實就是放逐,那意思,我們連這個子孫都不要了,隨便你們折騰吧。
從那之後,順王府的女兒越發沒人敢娶,連魏家都沒法轄制,平常人家怎麼辦?於是順王府待嫁的女兒越來越多——因為還在一個勁兒的生。
「有縣主頭銜的,應該是壬子年封的那幾個,估計跟我差不多年紀。」應該快三十了吧?李楚道。
「他家還按批賜封?」小七驚呆了。
「他家的事,聖主心裡也清楚,到底是皇家子孫,弄得太難看有傷皇家顏面,賜個名號,想著有人能衝著名號把姑娘娶走。頭幾個都是郡主頭銜,後來人頭多了,就改封了縣主,再後來乾脆就沒了。」封號這東西都是用一個少一個,總不能都給他家得了吧?最後聖主也是懶得管了。
「順王爺也不管?」總歸是自己親生的,至少也得管管吧?
「後頭那些他連名字都記不住,偶爾想起來也會發愁一陣子。」笑笑,「總的來說就是債多不愁了。」之前,順親王還半開玩笑說要嫁個女兒給他,好在那會兒已經跟吳家開始議親,這才躲過一劫。
「這事可大可小,真要讓那個縣主進門,少君準定沒有好下場。」小七道。
「莫長孟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莫家不會坐視不理的。」李楚反倒不覺得是大事,就是麻煩。
「莫家肯定只管自家兒孫的安樂,還能替少君考慮?」真到了關鍵時刻,莫家只會保護他們自己的兒孫。
「兒女婚姻之事,看上去雖小,但關係卻不小。三大家裡,哪家娶的是外頭人?」拿他們秦川來說,大哥娶了梅氏,三哥娶了趙氏,都是秦川內部派系的女兒,就是他這房娶的吳家女兒,都屬於低娶,因為他們這樣的人家不需要靠娶妻來抬高身份,低娶更方便拿捏對方家族,不會對自己形成掣肘,兒孫在小家裡也容易建立權威,不會被岳家左右,「莫家不會讓一個精心培養起來的人被他人所用。」所以莫長孟這事,在他看來是有驚無險。莫長孟本人也是這個想法,之所以悶悶不樂是怕帶累了自己的名聲。
聽他這麼一解釋,小七還真的放心不少,不過還是催著他抽空多打聽一下順王府的情況,有備無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