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十一 回娘家
因大房梅氏一句話,勞累西府折騰了一個多月,與孫家再三商談之後,最終在陶家的幫助下,那馬術教頭道出了「實情」,孫家小姐逃家均系謠言,皆是僱傭費用沒談好引起的「誤會」,算是給了孫家小姐一條生路。
未免橫生枝節,兩家解聘時特意請了一位中間人作證。
等一切完成回復李宅時,已進了九月。
一場大雨後,京城一夜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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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先帝薨逝,新主下令暫停三年科考,李鴻若夫婦覺得時間太長,想趁這個時間讓長安多接觸一些人和事,便找李楚聊了聊。
李楚覺得憑他舉人的身份本也可以入仕,可到底起點太低,與其在外頭瞎混,不如留在他身邊,平時幫他處理一些文書上的來往,接觸的人和事也多,比較能得到歷練。
李楚特地把外甥找去書房深談了一次,並告訴他,在他身邊做事須得端正心態,既是他親外甥,自當更加嚴苛。
小傢伙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都是父母放下臉求來的,自然不敢怠慢,跟舅舅談完話,就回去自己的小院裡收拾行李,去跟那幫文書大相公們住到了一塊兒。
「長安這孩子一向懂事,用得著讓他搬去大相公們那個院裡?」小七把書桌旁的茶几收拾乾淨,將食盒裡的飯菜擺上去。
「在其位謀其職,他將來入朝為官,若是分到了窮鄉僻壤,吃住不得心,難道還能不去?」他當年剛入伍時,在一頂破帳篷里趴了半年,出來是做事的,不是當大少爺的。
「……」為恆哥兒和軒哥兒的將來捏把汗,有這麼一個爹,以後怕是有的受罪了,「這些道理我都懂,這不是擔心大姐和姨奶奶捨不得麼?」得知長安搬去跟大相公們同住,老姨奶奶往她院裡跑了好幾趟,老人年紀大了,看不得外孫受罪。
「既把孩子交給我,就由不得她們再說三道四,若來找你,只管聽著,實在不行讓她們直接來找我。」不摔不打怎麼成材?恆哥兒他們將來也是一個道理,正好讓這丫頭見識見識,省得到時候跟他耍賴。
「莫非這是在殺雞儆猴,做給我看得?」歪頭瞅他。
「……」她能看懂就好。
一本正經嘆口氣,「看來不能在家裡晃蕩了,你怕是也開始嫌我們了。」把筷子擺好,「正巧吳家過幾日啟程回榆州,我也跟著一道回去。」
李楚拿筆的手微微一頓,「不是說國喪之後我送你們去?」
「國喪之後要準備舉家遷往嘉城,我算了算,時間實在不夠。正巧吳家要回去,跟他們一道也能相互有個照應,況且這會兒到先帝下葬,還有近兩個月,也能在那兒多住些日子。」反正他忙得要死,是沒法子陪她們去的。
放下筆,「打算住多久?」
小七掰手指算算要見的人,以及要做的事,「我來你們家也五年多了,一趟娘家都沒回,怎麼著也得住上一個月。」
一個月……加上來迴路上,至少得兩個月,「這麼一算,怕是趕不上先帝下葬。」
「先帝遺詔,國中連年征戰,喪葬事宜一律從簡,一應命婦只需參與大殮之儀,咱們家能跟去皇陵的只有大伯母,只需準備好一應紙紮、冥錢跟在送葬隊後便可,這些日子我連路祭的事都跟謝管家商量好了。也問過大伯母,就算到時趕不回來,應該也無妨。」皇帝家都說了,不許大肆鋪張,哪家敢不聽?
「……」沒錯,送葬事宜從簡一事,他也是支持者,的確不需要她跟著去皇陵,「能趕回來就儘量趕回來吧,也是一份拳拳之心,不是還有路祭麼?」
「這個人怎麼傻了?前兒剛跟我說送葬路線走的是渭水河南岸,咱們家要在烏衣巷外設路祭,大哥哥是主祭人,女眷不方便參與,怎麼今天又改口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隨你吧。」不知怎地,突然有些惱羞成怒。
這一惱就是好幾日沒回家吃飯——聽說一直在宮裡幫忙整理四方軍務文書。
小七讓謝濟堂送過幾次衣裳和點心過去。
一直到初十啟程之日,他才著急忙火的趕回來。
這趟回榆州因路途遙遠,只帶了恆哥兒,軒哥兒留在家裡——反正最讓人不放心的梅婉玉已經送走,有王嬤嬤和紅拂兩個,小七也算放心。
——紅拂生產完沒多久,實在不適合長途跋涉。
當著吳家人的面,李楚也不方便說什麼,只在妻兒上車時,過來交代幾句路上的安全事項——始終沒過問她的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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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離京仍舊是順著當年進京城時那條官道,風景依舊,只是心態大相逕庭,來時是個心中忐忑卻又不甘心的十六歲女孩,回時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來時只有一輛小馬車並一輛拉貨的小車,回時卻是一排十幾兩的馬車——這些東西她拿的並不觸手,自掌家以來,她幫李宅賺得何止一點半點?東府大伯母還覺得她帶的有點寒磣了。
再次望見榆州城門時,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這裡也算是小七的第二故鄉,承載了她七八年的時光,這裡教會了她怎麼在這個世界生存,有她最初的朋友和親人。
元壬和青薇為了迎他們,一直等在城外的十里長亭。
離開羊城時,恆哥兒尚不記事,對舅舅完全沒有印象,所以元壬抱起他又親又哄時,小傢伙蹙眉看著,小七在心裡翻個白眼,心說怎麼越大越像他那個無聊的爹?連表情都一樣!
小七的下榻處在吳宅,吳家專門打掃了一處乾淨院子讓她們母子和一眾仆侍入住。
次日,吳宅舉行了盛大宴席,今時不同往日,小七早已從眾星捧月的星變成了眾星捧月的月,說沒有虛榮心是假的,但虛榮過後又有些傷感,大家待她除了小心就是尊重,再沒有當年的親切和毫無顧忌,總覺著和眾人之間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橫溝。
在回到榆州的前幾日,絡繹不絕的有人來拜訪她,都是榆州官紳家的女眷。開始時,小七還能鎮定心神,好生應付,越到後頭越沒耐心,好不容易捱了幾日,與吳家老太太打了招呼,帶著恆哥兒躲去了元壬的住處。
元壬的住處在榆州東南角,是兄妹倆幼年時的舊居,後被叔叔賣出去,元壬又買了回來,並在此基礎上擴充了兩進。
下車頭一眼,小七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這不正是她當年心目中的理想居所麼?
一棟敦實的院子,房前種著滿地的花果菜蔬,推開門——春天滿眼綠,夏天萬紫千紅,秋天果實纍纍,冬天冰天雪地,白日裡天高雲淡,夜晚則遙對著城門上的燈火,神仙般的享受。
「知道你喜歡木香花,你哥哥親手種了幾株,並搭了架子,今年開了好些,可惜這會兒都謝了。」青薇指著不遠處的花枝道。
「謝了也無妨,你嫂子做了好些香粉,回頭都給你帶走。」因為妹子、外甥來家裡,元壬興奮的手足無措。
小七看著他這樣,鼻子不禁有些發酸,「哥,咱家還有臘肉麼?特別想吃小時候你給我做得那個菜。」沒去吳宅之前,他們兄妹過了一陣相當艱難的日子,特別小嬸子改嫁之後的那個新年,家裡只剩下半壇糙米和一小塊巴掌大的臘肉,除夕之夜他倆就是靠那塊巴掌大的臘肉度過的,當時覺得真是好吃。
「有,多著呢,你哥從那會兒落下的毛病,總是讓多做些臘肉放著。」青薇忙招呼婆子午飯多炒些臘肉。
元壬擔心婆子做的不好吃,捲袖子自己去了。
小七看著外頭的菜園子長得好,便央著青薇帶她去。
於是兩人換了身粗布衣裳,圍上圍裙,領著三個小跟屁蟲,一前一後逛菜園子去。
恆哥兒跟兩個表姐弟不熟悉,一開始不怎麼聊天,進了菜園子沒多久就玩到了一塊堆,在田間菜畦里四下瘋跑。
元壬收拾完臘肉,搬出個大木盆,邊傻笑的望著田間的妹子和孩子們,邊收拾盆里的魚——今天他打算自己親自下廚做菜,因為妹妹喜歡吃。
以後的日子,小七多半都是在元壬這邊度過的,早起領著三個孩子讀書,讀完就到外頭的田埂上轉一圈,或拔根蘿蔔,或捉只大青蟲,要麼就是看著他們追著大公雞四下跑。中午時,元壬從衙門回來,路過菜市買上一大堆新鮮的魚肉,一家人或剁餡兒做包子、捏混沌,或攤肉餅子,午後等孩子們都睡去了,她就跟青薇窩在榻子上邊做針線,邊聊八卦。
不知不覺間,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雖說榆州入冬晚,但進了十月後,天氣也漸漸變得寒涼起來。
原打算月中啟程回去,因一場初雪又讓小七改了主意,給京城去了封信,讓謝濟堂好好看著路祭的事。
如此這般又捱到了第二場雪,想著再不回去就有點過分了,因而跟元壬提出要回去。
元壬讓她等幾日,等他把東西收拾齊全了再走。
雪走走停停,這日一大早,梳洗過後,因見外頭又下起了雪,想著田邊有株紅梅昨日剛打起花骨朵,小七便披上斗篷直往外頭來,果見紅梅花在雪中傲然綻放,煞是好看。
正想折一枝回去插瓶,手剛伸到枝上,忽聞遠處踢踢踏踏一陣馬蹄聲,回頭望,只見七八匹高頭大馬正沿著田間小道一路往這邊來。
周圍的田宅都已經被元壬買下,按說不該有人進來才是……
李楚遠遠就瞧見了梅樹下的妻子,沒有往大門口去,而是直接拉馬來到她跟前——
在娘家一住就是兩個月,他不催,她居然真就這麼安心住下了!
她在家時不覺得,人走了才感覺家裡空落落的,若非還有個軒哥兒,他都懶得回去,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吃,一個人睡,做什麼都覺無聊,一等就是兩個月,耐性早被磨光了,參加完皇陵下葬儀式後,路過臨渠時,因想著離榆州也不遠,就順道拐了過來,正好帶她們母子回去。
「你怎麼來了?不是跟去皇陵了?」小七微張著小嘴,下意識指一下東北方——皇陵的方向。
只聽馬背上的人低沉道,「今日是十一月十二。」下葬儀式早就過了。
……
空氣中一陣死寂。
「我哥一早起來做了疙瘩湯,天這麼冷,進去喝一碗暖暖身子?」知道他肯定是在嫌她回娘家待太久,不想正面跟他對槓,笑靨如花的試著徵詢他的意見。
「……」滑溜的跟條魚似的,簡直讓人沒法找茬,於是李楚只得悶悶的跳下馬,任由她拽著自己袖子回家。
一邊被她拽著,一邊聽她念叨周圍都種了些什麼花,什麼樹,春天怎麼樣,秋天怎麼樣?看得出她很喜歡這個地方,因想著這是她的出生之處,便多看了幾眼,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景,卻看著親切,大約是因為有她的緣故吧?
李楚的到來著實嚇壞了元壬一家,家裡的氣氛立時變得安靜又拘謹,這讓小七十分鬱悶,不管她怎麼帶動氣氛,依舊沒多大變化,最後只能任由他去了。
吳家很快得知他來榆州的消息,大房沒人在家,二房父子匆匆過來作陪,不過一上午的時間,榆州大小官員、名士紛紛下帖,想與他見面。
如今的他雖官職不高,卻是新主的新貴,能夠直達天聽的人物,即便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也是個臉面。
他請吳家傳話出去,此次來榆州僅是順道接妻兒回京,乃是私事,不便聲張。
可外頭的人可不管你是公事還是私事,就是要見你這個人,你不見無所謂,人家可以給吳家下帖子嘛,於是一時間,來吳宅拜訪的客人絡繹不絕,甚至吳元壬處都是門庭若市,搞得兩邊不得不疲於應付。
怎麼辦?趕緊回去吧!
兩天後,李楚便心情愉悅地領著老婆孩子打馬回京。
出了榆州後,小七隔著窗紗最後望一眼榆州的城門,深深嘆口氣後,回頭覷一眼正倚在被褥里跟兒子玩九連環的某人,「來就來,你亮什麼腰牌?」若非他進城時亮了宮裡給的腰牌,誰會知道他來了?
李楚不以為然道,「到城門口時,天還沒亮,正門沒開,想進來自然要亮腰牌。」他又不傻,有捷逕自然要走捷徑。
「瞧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催著她回去。
「……」隨她怎麼說,反正他的目的達到就行,抱過兒子親一口,「聖主下旨了,讓我年後去接管嘉州防務,嘉州離這邊近,將來你想回來也方便。」
把手爐挪到腿上,「這幾天閒下來我也在想去嘉州的事,你這一去,說不準什麼時候回來,嬤嬤和兩位老姨奶奶的年紀都大了,要不要帶她們一道過去?」
李楚把兒子安放在膝上,想了想,「還是算了吧,我去那邊多半也就是個過渡,最多三五年的事兒,遲早還是要回北邊的,有大伯母在京城,不怕沒人照應。」
「……既然如此,那我和恆哥兒他們也留下來吧?反正你也不會在嘉州長待。」故意拿話揶揄他。
他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哼笑一下,「你到不怕院裡再多出個人?」
「國喪期納妾?」雖說國喪期明文規定了只有三十六日,但真正實施下來,哪個不要命的敢在三年內納妾、娶妻?連新主都下旨三年內停止選秀,下邊人還敢不從?
「……」行,在這兒算計他呢,伸手捏一指她的下巴。
她趁機靠上他的肩,額頭貼在他的下巴上,感受著胡茬帶來的微微刺癢,心裡想著這個世界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