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 來來又往往,雪花雪地上(番外)
恬兒從小就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家裡姊妹兄弟多,大家都正正經經叫名字,到她這兒就是糖塊糖塊的叫,一提到甜的東西總會忍不住說一句:這東西糖塊肯定熟悉,都是甜的嘛。
弄得她一直很煩惱,且越大越煩,七八歲時就揪著母親給她改名,可母親說這是祖母給取的。她去找祖母,祖母耳背,跟她說東她聽成西,跟她說改名,她說門口的月季花長蟲,總之就是各種改不成。
再到後來,父親去東郡書院教書,她和母親,以及哥哥姐姐都跟著搬去了東郡,也就沒機會再找祖母改名。
恬兒九歲那年,五叔來東郡遊學,在她們家住了幾天,身邊除了一個名叫青松的小童,還有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五叔說那是他的徒弟,他自己介紹自己叫李恆。
就是這個李恆,給她的人生帶來了另一個揮之不去的綽號——傻白甜。
「餓死我了,妞子,快去多拿幾個卷子,上回那個醬菜也拿一些來。」李恆雙手對搓兩下,在白潤哲身邊坐下,因見一旁的小丫頭沒反應,伸開長腿蹬一下她坐下的長條凳。
恬兒暗暗吐口氣,沒睬他,低頭繼續吃飯,人家吃完飯還要給小外甥女做鞋子呢,姐姐和姐夫馬上就從陸蒼過來,再不加緊點可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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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沒去?」李恆和白潤哲說話的間隙,歪頭看一眼旁邊的小丫頭。
因凳子被踢得實在不穩,恬兒惡狠狠地瞪過去一眼,這人真是煩死了,自打前年入了東府軍,一放假就到他們家蹭吃蹭喝,跟她大哥談天說地就算了,還老是指使她做事,不是端茶倒水,就是拿碗拿筷子,煩死了!
「我吃完了。」放下筷子,跟大哥報備一聲,這是他們家的規矩,吃完飯一定要跟長輩說一聲才能下桌,父母不在家,哥哥就是老大,當然要跟他說。
「你去幫雪城盛碗飯來。」白潤哲這麼吩咐自己妹妹。
——雪城是李恆的字。
恬兒鼓一下腮幫子,從喉嚨深處淺淺「喔」了一聲,她一直很尊敬大哥,因為大哥知書達禮,學問還高,她們家一直是以學問高低論英雄的,所以她從不忤逆大哥的話,偏大哥跟這個李恆稱兄道弟,關係甚篤。
拿竹籮去廚房盛了幾個熱卷子,又從菜櫥里找來一罐新做好的野菇醬,一路端去飯廳,不願直接遞給那傢伙,本想扔桌角了事,那傢伙卻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邊跟大哥說話,一邊伸手把東西接了去——這人好像又長個兒了,手臂變長不少。
「下午張家要來人,有女眷,母親不在家,你出來幫著招呼一下。」在恬兒轉身要離開時,白潤哲叫住她。
張家?「哪個張家?」恬兒問。
「展平縣那個張家。」白潤哲略有深意的回小妹一眼。
「我沒空!」饒是再尊敬大哥,她也不會答應這事,轉身出門。
李恆瞧一眼她離去的背影,笑道,「還有人比我更讓她看不慣?」
白潤哲笑著搖頭,「女孩家大了,大約是怕羞了吧?」
李恆不明所以。
白潤哲便進一步解釋道,「展平的張蜀桐跟我父親是同窗,早年開玩笑,說是將來要做兒女親家,去年他家嬸母來做客,覺著小妹面善,想說與她家的二郎。」
李恆點點頭,略有深意地再看一眼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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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半個月就滿十二了,窗邊的女孩兒略略嘆口氣……大姐就是十二說得親,幾個堂姐也是十二三上就有了人家,到目前為止,白家的女孩好像還沒有一個能逃脫這個定律的。
只是……她心裡不情願啊,大姐跟大姐夫是青梅竹馬,自小感情就好,所以定親時才會那麼開心,而她卻連張家二郎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只有母親和小弟見過那人,據母親說長得不錯,小弟則說長得像鲶魚……想想母親對隔壁錢夫子家的大郎都能讚不絕口,感覺還是小弟的話比較可信,至少他們倆都覺得隔壁的錢大郎長得像猿猴!
第三次被針扎到後,乾脆把針線扔回笸籮,從身後的櫥屜里取來一張宣紙,拿紙鎮小心鎮好後,提筆開始練字,這是她平復心緒的一種方式。
正寫著,忽覺窗邊一暗,抬頭看,就見那個蹭飯男李恆正笑著趴在窗台上,見她抬頭看自己,伸頭過來看一眼她筆下的字,「都開始練狂草了?」
什麼狂草!這明明是行書!只是、只是草了點而已,因為她心情不好嘛!
「太工整。」他評價一句她的「狂草」,「《蒞陽行》是白長氏登越山樓,觀古戰場時所得,該磅礴圓融才是,你這寫得過於鋒利了。」
「說得就跟你見過真跡似的。」喃喃念叨一句,放下筆,想把寫到一半的紙扔掉。
他卻伸手進來,奪了她的筆,並把炕桌上的紙轉了個方向,接著她那半首詩繼續寫了下去,果然是狂草,行雲流水,大氣磅礴,字裡行間仿若能看到筆下烽煙乍起。
忍不住瞄他一眼,一直覺得這傢伙是個家裡有點錢,本身不太專注於世事的浪蕩公子,聽說家裡把他送來入伍就是為了磨鍊他身上的驕氣,想不到還是有些優點的嘛,至少字寫的不錯,「我五叔不喜歡草書。」他是五叔的徒弟,怎麼會在草書上這麼有造詣?
「他是我的師父不錯,但我們是兩個人,他不喜歡不代表我不喜歡。」李恆覺得這小丫頭對喜好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五叔不喜歡的東西是不會教別人的。」她回道。
「想要的東西,當然得自己去爭取。」他略有深意道。
「……這麼說,這是你自學的?」示意一下紙上的狂草。
他聳聳眉,算了默認了她的說法。
這不禁讓她有點動容,要知道她從六歲起就開始練字,到如今已經五年了,書法方才有所小成,他跟著五叔肯定不只是練字那麼簡單,再加上軍中事物,怎麼可能有時間練習別的東西?「你還會什麼字體?」
以下,李恆把他寫得不錯的字體全用在了這首《蒞陽行》上,末了還題了自己的大名。
大約是因為他在寫字這事上比較有才華的緣故,從那之後,她對他不再那麼不待見,只要他不叫她傻白甜,她還是能跟他說上幾句人話的。
恬兒十三歲那年,展平張家本來說好要找媒人來提親的,可春天還沒過,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個邊城李家,讓媒人帶著禮物上門提親。
白家夫人不明所以,趕緊讓小弟去書院把丈夫尋來,一家人看著邊城李家的帖子納悶——
會不會帖子送錯了?他們家沒人認識什麼邊城李家啊。
後來,五叔白居蟬來了,從他那兒得知了這邊城李家的底細。
白氏夫婦一合計,直接回絕了這門親事,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女兒不適合李家那種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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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戌年春末,北郡都護府的二公子大婚,整個邊城都洋溢在一片喜悅當中。
身為長兄的李亦恆在參加完弟弟的婚禮後,來到東郡書院看望他的未來媳婦——沒法子,媳婦年紀小,人娘家不放人。
這一年,恬兒還不滿十六。
自從合寫《蒞陽行》的那年冬天,李恆便離開了東郡,之後幾年一直跟著軍隊北進,這還是四年來白恬兒頭一回見他。
跟記憶里那個總穿著一身髒軍服的少年不同,如今的李恆已是弱冠之年的大青年,個子比白潤哲還高半頭,杵在那兒像座佛塔似的。
他和她未婚,按理是不該見面的,誰讓李恆是白居蟬的徒弟呢,況且還跟白潤哲那麼聊得來,所以最終他還是見到了他的小未婚妻。
就在書院後頭的一棵桂樹下。
她剛洗完澡,小弟去叫她時,她的頭髮還沒幹透,只得讓丫頭松松的綁了一根麻花辮,本以為大哥和小弟都在場,誰知來了才發現只有李恆一人。
尷尬……
「聽說東山的夜市開了——」他首先打破尷尬,「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很想去?」
「……」她沒答話,眸子卻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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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年冬,李家三郎順利完婚。
自此,李家三個兒媳全部成功到位。
除夕夜的子時,燃放完爆竹後,懷孕四個月的恬兒挎著丈夫的胳膊往自己房裡去,途徑後園棧道時,因怕雪天路滑,李亦恆伸開長臂攬住媳婦的肩膀,順勢在她鬢旁偷親一下,惹得媳婦一陣嬉笑,正笑著,忽聞前頭有交談聲傳來——
「你怎麼會認識那些字?」問話的是他的父親。
「就認識啊。」回話的是他母親。
「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父親又問。
「那以前我還沒聽說你成親之前定過婚呢。」母親道。
「誰教你的?」父親繞過母親的問責,專心於自己的問題。
「跟你定親的是黑家那個表小姐?」母親也專心於自己的問題。
安靜了一會兒,就在後頭的小夫妻倆以為前頭那對老夫妻誰也不想理誰時。
就聽那位老父親說道,「我告訴你,你也得告訴我。」
「成交,你先說!」那個已經是三個媳婦婆母的李家主母耍起小女孩的心眼子來,一點也不覺得害臊。
悶了一會兒,那個父親粗聲粗氣道,「不是。」
等了一會兒,那個母親清了清嗓子,「我告訴你一個藏了幾十年的秘密,其實我不是這世上的人……」
沒等妻子說完,那個父親便接過話茬,「嗯,你們那兒的人都能在天上飛,船可以在水底游,還有更新鮮的麼?」
「有,人還能去月亮上呢。」母親接話。
「那你來這世上做什麼?」父親沒好氣道。
「大概是老天爺覺得你這個大英雄太慘了點,派個仙女來拯救你吧?」母親道。
接著,老夫妻倆便對視著哼哼的笑起來,燈火照在他們的髮絲上,閃著瑩瑩的光澤。
直等老夫妻倆走遠,恬兒抬頭看向自己的夫君,問他,「我們將來也能像他們這樣麼?」
「當然能,這是我們家的傳統!」李亦恆摟緊妻子的小肩膀。
「好,那你來說說那個魏家小姐唄。」恬兒壞笑著看他。
「什麼魏家小姐!我爹只讓我們一定要把莫家表妹娶回來,你看,二弟不是照辦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到不說是因為二弟長得比你帥!」這事她早就聽婆母說過了,原本是想把夕言定給他的,誰知小時候問夕言想嫁給哪個表哥?人家上手就抱住了二弟亦軒,問她為什麼,她說亦軒長得帥!
「嗟,我還沒瞧上她呢,說話嚶嚶的,跟蚊子似的。」哪有他媳婦長得討喜,見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大概是老天爺專門生出來給他當老婆的。
「大哥,你說誰是蚊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莫夕言,柔柔的問一句前頭的大伯哥兼姨表兄。
「大冬天的,哪來的蚊子,你聽差了!」李亦恆回頭朝二弟亦軒示意一眼,讓他趕緊管管自己媳婦。
亦軒本就是如玉公子的模樣,笑起來更加惹人矚目,外頭多少人都被他這翩翩佳公子的模樣給騙了,這貨其實內里一肚子壞水!「聽大哥的意思,倒像是我這當弟弟的搶了你的姻緣。這莫須有的罪名擔了也就擔了,誰讓咱們是親兄弟呢,可你還要說內子的不是就不好了吧?」
李亦恆緩緩鬆開妻子的肩膀,拳頭攥得啪啪作響,「李雪封,一年多沒見,皮又癢了是吧?來——讓大哥給你好好緊緊。」
說罷,兄弟倆便開始了他們的雪中追逐——
剩下的妯娌倆,一個閒在一旁乘涼,另一個跳起來為自家男人加油鼓掌——這個當然是夕言。
看傻了新來的老三媳婦,這、這跟她進門前預期的怎麼有點不一樣?聽說要嫁進國公府時,她還以為一如侯門深似海呢。
「別緊張,他們鬧著玩的,從小鬧慣了。」老三李亦南趕緊跟自己的新娘解釋兩個哥哥的不成熟行為,剛想表示自己沒有這等武勇,卻被雪球迎面砸了一臉,「……你們倆夠了啊!」接著又來一個——裝什麼裝,最能鬧的就是你李老三!
很快,三兄弟便上演起了他們幼時的拆家戲碼——
「所以我才跟她們三個丫頭說,生閨女有賞,生兒子自己養!我的木香花啊……好不容易才種活了幾株!」遠處,李宅主母望著三個鬧成一團的兒子喃喃自語。
「沒事兒,明天一早就讓他們滾蛋。」一旁的李家之主安撫似的拍拍妻子的胳膊。
星星灑灑,天空又飄起了雪花。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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