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人生目標


  11月6日一早,已入深秋的丹陽下起了小雨。思兔sto55.com由於是周六,又是清晨,街上沒多少行人,居民小區里也都還暗著,一眼望去都是灰濛濛的。

  在絕大多數人享受居家舒適的背後,總會有那麼一小撮為了維持社會正常運轉的勞苦大眾在默默付出。

  麗華小區21號102室,早在半小時之前就已經亮起了燈光,顯得與周圍的底色格格不入。

  吳擒虎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就在三個月前,他還是個沒了工作的混子,和老婆離婚後就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裡混吃等死。但在三個月後,這位別人眼中的無業游民已經成了一本正經的大忙人。

  當初的自由散漫的生活被規劃得井井有條,每天6:45是他起床的時間,工作就從洗漱之後開始。天天如此,風雨無阻。

  -「昨天傍晚17:44分,有群眾反應文欽街一家炸串店裡突發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本台記者趕赴現場時,現場還算有序,沒有出現混亂,病人已經被熱心市民撥打的120接走,商家也正在配合110調查......」

  吳擒虎看著電視機里的新聞畫面,邊吃著早飯,時不時還會拿起手機,發上幾條簡訊。

  

  【昨晚上新目標我接觸過了,是她的姐夫,聽說情況並不好】

  【看來又是塊肥肉,仁和醫院那筆單子馬上就要談了,你這兒也要加把力。等仁和那兒解決之後,我們就全力壓在丹陽醫院這兒。記住!丹陽醫院向來硬氣,沒仁和那麼好說話,你要小心應付】

  【嗯,放心】

  -「......經了解,中毒的是本市丹陽大學一名在讀碩士生,當晚與朋友相約去炸串店吃飯,點了新入菜單的小肉串。沒想到會引發食物中毒。一頓燒烤炸串竟然吃進了重監室......」

  吳擒虎又抬頭看了眼新聞,把剩下的稀飯和醬菜送進嘴裡,然後給手裡一位大客戶打了個電話。

  「喂,老薑,還在仁和醫院?」

  「你不是讓我住醫務科嘛,我就沒回去,在地上打地鋪躺了一宿。」

  「做得不錯,勝利就在眼前了。」吳擒虎用肩膀夾住手機,同時抓緊時間收拾碗筷,「我和你說,醫院就怕你這樣的,我們要軟硬兼施,我硬你軟,知道嗎?」

  「我懂......」

  「聽好了,等今天的行政總值班來了,你千萬不能緊張,一定要表現得很悲傷,知道嗎?要哭,一定要哭!」

  「可我已經三天沒洗澡了,要不要先回家......」

  「啊呀,這時候就別管形象了,反而越慘越好!」

  「額,好吧......」

  「總值班如果要和你談,你就談,怎麼苦命怎麼談。如果他一定要你走法律程序,你就裝傻,不說話也行,反正不管什麼條件你都不表態。對方已經叫了律師,事兒開始複雜了,一切等我們人來了再說。」

  「那要是,那要是報警呢?」

  「你放心,不可能的。」吳擒虎抹了抹嘴,笑著說道,「進了醫院後出血沒止住,這肯定是醫院的責任。他們這時候報警不是自毀聲譽嘛,怎麼可能幹這種事兒。」

  「好吧,我知道了。」

  和吳擒虎剛通完電話的是前幾天在仁和醫院遇到的鄰居,老婆是司機,剛出了車禍,蛛網膜下腔出血入院。但入院後出血非但沒有止住,反而還加大了力度,這妥妥的醫療事故自然成了他下手的目標。

  吳擒虎不懂什麼腦出血、腦梗死,他只知道一點,盡力為那些失去親友的家屬對付吃人的醫院,幫他們討回公道。順帶著,他自己也能撈一點微薄的收入,畢竟做這種事兒總要承擔點風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既然是生意,想賺錢就得走在所有人前面,不僅需要大量的公共衛生信息,還得有廣泛的人脈關係。

  後者他倒是有,多年混跡灰色地帶讓吳擒虎認識了不少人。但前者並沒有那麼容易,想要順利拿到第一手資料需要付出不少代價。

  為了消息足夠靈通,從入行那天開始,早中晚新聞就成了他的必修課。

  當然,光有這些還不夠,畢竟新聞里報導的都是有些影響的新聞。而在整個丹陽,能靠醫鬧解決的案子卻是數不勝數,一味地坐在家裡看新聞可不會有訂單上門。

  為此吳擒虎在全市醫院都撒了網,有些分派了自己的人手,有些則是自己親自去照顧,專挑那些病人家屬套近乎,推銷自己。

  姜雄就是前幾天蹲仁和醫院時的收穫。

  -「我們採訪到了參與這次食物中毒搶救的丹陽醫院紀醫生,紀醫生你好,請問這次食物中毒波及了多少食客?」

  -「來我院就診的有三人,一位重症還在重監室,另外兩位是輕症,已經基本清除了毒素。」

  -「那位重症病人現在有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暫時還沒有,我們出具病危通知書告知了她的姐姐和姐夫,詳細說明了她的情況。」

  -「那,這是一種什麼毒素,怎麼會那麼厲害?」

  -「初步判斷是氟乙醯胺,一種強效滅鼠藥,又稱敵蚜胺、氟素兒,口服超過100mg就有可能致死。來的時候病人呼吸就已經不太好了,在洗胃的同時,我們給她上了呼吸機作機械輔助通氣,同時用特效解毒藥乙醯胺來治療。」

  -「看來這次中毒非同小可,我聽說120急救車出動非常及時,還有熱心市民現場做了相應的急救措施,不知這是一種什麼急救方法?有沒有效呢?」

  -「......哦,用的是大劑量烈酒灌服,在對付氟乙醯胺中毒的時候還是有一定效果的。不過如果病人有嚴重的胃潰瘍和胃出血史,我個人還是建議等120急救車到場,把急救的工作交給專業人士來做。」

  -「好的,謝謝你紀醫生......」

  吳擒虎看著屏幕上那位相貌出眾的年輕醫生,輕哼了兩聲,抬手關掉了電視:「說的頭頭是道,病人還不是快不行了。」

  清洗完碗筷,把家裡整理乾淨,他比平時早了10分鐘走出家門。

  實在是今天的日程排得太滿,等不到早新聞結束了。反正最後10分鐘也都是天氣和居民鄰裡間的日常糾紛而已,信息量遠沒有中間10分鐘來得高。

  工作的第一站便是仁和醫院,姜雄還在醫務處等著他呢。

  車禍、腦出血、全身多處骨折,這些都是病人和家屬最痛恨的東西,但換成吳擒虎,反倒成了他的最愛。聽到這些詞,他眼前就仿佛浮現出了整沓整沓的百元大鈔。

  尤其是腦出血,一個保守治療會死,上手術台更容易死的疾病,對醫鬧發起人來說,簡直是老天爺的莫大恩賜。

  依他的判斷,只要敲到這筆錢,他就能一次性賺上5000。

  才入行沒幾個月,他存摺上的數字就已經過了六位數。比起辛辛苦苦幹活,或者走其他偏門,這行來錢實在太快了。

  從麗華小區去仁和醫院有些距離,吳擒虎放棄了自己的助動車,當街攔了輛出租。剛上車坐穩,給司機報了目的地,他的手機鈴就突然響了。

  吳擒虎一看來電顯示,馬上提了精神,接起電話:「喂,齊先生啊,那麼早打電話過來,難道出什麼事兒了嗎?」

  「吳老哥,我,我......」

  電話那頭聲音很輕,喉嚨里拖著長音,隱約還能聽見一個大男人的哭腔:「我妹她,恐怕要......」

  「別急,你別急!」吳擒虎知道昨晚上撒的香餌起效了,連忙勸道,「慢慢說,我聽著。」

  「剛才,就在剛才,我進了重監室看過我妹了,情況不是太好。她身上就掛了一瓶水,嘴上打著呼吸機,也沒看到用什麼別的法子。都一晚上了,還是這樣,我就......」

  對方語速忽快忽慢,情緒處在隨時都會失控的邊緣:「我總覺得醫生沒盡全力,是不是在拖時間騙我們錢啊?」

  「他們真就拖著不管啊!?」

  吳擒虎見時機成熟,連忙開始火上澆油:「以前我就見過一個,覺得救不過來索性不救了,給病人用最貴的藥,後來人死了,錢也沒了,非常慘。」

  「啊?還有這種事兒?」電話那兒有點後怕,連忙問道,「那我妹會不會也和那個人一樣?」

  「這我可說不準,不過......說不定還真有這種可能。」

  吳擒虎頓了頓,說道:「你先別急,我上午呢要去仁和醫院見個朋友,他也遇到了點醫療上的麻煩,我去幫他看看。等下午我空下來就去你那兒,到時候再給你出出主意。」

  「吳哥,你昨晚上可說過有事兒能找你的。」對方明顯被調動了情緒,聲音也拉高了好幾度,「我們對丹陽也不熟,也沒個認識的醫生,唯一能依靠的恐怕就是你了。」

  「對,我說過,你們有事兒可以儘管找我。」

  「現在事情到了這一步,小君人都快不行了,她姐都暈過去兩回了......」

  「沒問題的,你真的不用太緊張,丹陽醫療這塊兒我很熟的。」吳擒虎基本摸清了對方的想法,連忙安慰了一句。

  話聊到這兒,他心裡也總算有了底。

  說到底對方不是本地人,就算昨晚上還有戒心,但事到如今能有人肯幫忙就已經很不錯了。沒人肯放過眼前的救命稻草,能抓緊就決不能鬆手,要不然就會掉進無底深淵。

  對於吳擒虎來說,現在家屬已經基本信任自己,接下去的處理方式就是和其他人一樣了:「你千萬別急,也別一個人去找醫生去理論。他們說話一套套的,嘴裡全是規定,你肯定說不過他們,一切等我下午過來看了再說。」

  「吳哥,小君身邊就我和她姐,真的全靠你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說完,他們倆便結束了通話。

  吳擒虎斜靠在後車廂的靠墊上,看著窗外安靜的街道,心情格外舒暢:「又一筆到手,丹陽醫院......接下去該怎麼鬧呢?」

  ......

  此時遠在丹陽醫院急診大廳的座椅上,正巧也有一個人掛斷了電話。他看向身邊一位醫生,笑著說道:「搞定了,就等這小子自己上鉤。」

  「你......」

  紀清看著面前的傢伙,實在不知該怎麼說他,「其他我不管,只是謊報病人病情這一點,究竟會不會被警察帶走?」

  「謊報?」

  「之前來採訪的,我都按你說的去說了,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紀清確實有些慌,在這方面毫無經驗,「不行,如果要追究責任,我肯定第一個把你供出去。」

  「你哪兒謊報了?」祁鏡挑了挑眉毛,覺得很奇怪:「那小姑娘難道沒在重監室?」

  紀清點點頭:「在啊。」

  「那你昨晚上沒開病危通知書?」

  「病那麼重自然要開。」紀清無奈地點點頭:「但因為洗胃、乙醯胺和酒精的三重作用,她的情況馬上就有好轉了。」

  「人就在重監室躺著,好轉了又怎麼樣?難道你忘了我給你看的文獻?氟乙醯胺殘留率有多恐怖你忘了?」祁鏡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繼續說道,「再說了,王主任昨晚上是怎麼告誡你的?這人能離開重監室麼?」

  紀清實在說不過他,只能搖搖頭。

  「那不就結了。」祁鏡起身,說道,「一來醫院就出具了病危通知書,接下去起碼得在重監室里觀察三天。同時,這段時間她還得多次洗胃,乙醯胺起碼掛一周,防止毒素反撲。這幾個因素在,稱得上是重病患吧?」

  「行了行了......別說了,你都對!」紀清連忙讓他收聲,「我去接班查房了。」

  「那我再去重監室看看她。」

  現在的陳亮君睡在重監室的1床,已經脫離了危險,正在和身邊一位姑娘聊天。不過氟乙醯胺排除起來並不快,現在的她顯得有氣無力。

  見祁鏡進了大門,兩人紛紛看了過來。

  「電話打完了?」陸子珊問道。

  「嗯。」祁鏡笑著點點頭,「時間不早了,你快去仁和醫院吧。聽電話里的聲音,那傢伙已經往那兒在趕了。」

  「喲,確實不早了。」陸子珊低頭看了看手錶,笑著對床上的陳亮君說道,「好妹妹,我就先走了,要是遲到肯定會被老師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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