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蓋棺論定
屍檢是做醫學鑑定的基礎,在解決死因不明或對死因有異議而發生的醫療事故爭議上,具有無法替代的作用。思兔閱讀sto55.com同時它也是對醫療失敗的一個總結和歸納,能在病理層面重現病人遭受疾病攻擊時的狀態。
普通刑事方面的屍檢,完全可以由具有病理解剖能力的法醫機構來完成。對於醫療糾紛來說,不少醫療機構或者醫學院也能做。
但這次的女司機情況不同,對於不了解鉤體病的屍檢人員來說,確實有點難以下手。
仁和醫院在和疾控中心協商下,最後決定由疾控中心來完成這次屍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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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疾控中心這次面對鉤體病也很無奈,那些有病理解剖資格的在職主檢員,竟然都沒有解剖鉤體病病人屍體的經驗。最後還是陸子珊想到了一位,這才解決了人手經驗不足的困境。
那是一位老法醫,奶奶級別的人物,當年丹陽鬧鉤體的時候她就是主檢,可以說是對鉤體病非常熟練了。現在退休後就閒賦在家,陪著幾個孩子,享受天倫。
11月9日一早祁鏡就和陸子珊碰了面,直接叫車去了疾控中心。
「你怎麼認識這麼個大人物的?」祁鏡有些好奇。
「之前查了一起十多年前的案件卷宗,裡面做法醫簽字的就是這位,叫許如英,今年62了。」陸子珊解釋道,「那個案子和她聊了好幾次,是個挺和藹可親的一個老奶奶。」
「這歲數肯定碰過鉤體病。」
「碰過還不行,還得主檢過,聽說鉤體病的屍檢很麻煩啊。」
「是挺麻煩的,不僅要把全身臟器解剖乾淨,分析各個系統的病理發展,還得做大量病理切片做組織細胞檢查。最好的結果是能明確病因,同時查到鉤體。」
「最壞的呢?」
「這就難說了,不過應該沒那麼倒霉吧......」
原本的屍檢不對外人公開,都是由專業屍檢工作人員內部處理,最後給家屬和醫院一份專業的屍檢報告就行了。
不過這次祁鏡功勞不小,也給疾控中心幫了不少忙,再加上陸子姍和主檢非常熟,所以就被直接放了進去。他來這兒主要是最近對屍檢有興趣,同時還想看看鉤體究竟會對人體造成多大的損傷。
不過他這個活人的醫生站在死屍面前,總感覺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就算在丹醫大上課的時候解剖過大體老師,但那也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而且經過福馬林處理過和冷凍的屍體,不論是觸感還是體內臟器的模樣都大不一樣。
冷冽的解剖室氣溫以及他濃厚的好奇心,逼著祁鏡精神高度集中。
能親眼見到屍檢可不容易,操刀主檢的還是位大佬,應該能學到不少東西......
祁鏡就站在屍體前尋找感覺,腦海里掠過的是一頁頁晝夜看過的法醫屍檢圖譜,嘴裡則不知道在咕噥著什麼。
而陸子姍則跑去了許如英身邊打起了招呼。
乍一看兩人根本沒有普通工作關係上的各種客套,稱呼上陸子珊更是連個敬語都沒有,聽著反而更像是祖孫輩之間的閒聊。
許老太穿著白大褂,身上做全了防護工作。
今天是她時隔七年重新回到解剖台,緊張自然有些,但更多的還是那些熟悉的記憶所帶來的興奮感。當然除了解剖台和屍體外,讓許如英在意的還有那位剛進門的年輕人。
見陸子珊和他進門時的樣子,老太就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這時她又忍不住看了祁鏡一眼,這才忍不住問向了身邊的姑娘:「子姍啊,這就是你的男朋友?看上去倒還不錯,挺好學的。」
「是啊。」陸子珊點點頭,「許奶奶,他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對屍檢特別感興趣,叫他來沒關係吧?」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就是看看而已,又不動刀又不寫報告的。」許如英開始準備屍檢工具,繼續說道,「聽說他就是這次發現鉤體病擴散的醫生,為了進一步研究病人身上的病理變化,進屍檢解剖室看看也很正常。」
「嗯。」
許如英見她高興的模樣自然也替她高興,但出於多年人生經歷的考慮,她臉上依然沒多少笑容,和在家時完全不同:「你別怪許奶奶我多嘴,男人太聰明可不太好駕馭。尤其是你男朋友這樣的,一旦沒興趣了就會......」
陸子姍很清楚祁鏡需要的是什麼,也似乎對這點早就有了準備:「放心,這點我有分寸。」
「你覺得沒問題就行。」
許如英終於笑了起來,沒再說下去。她看向了身邊一位幫手,說道:「準備開始吧,帶好記錄板和錄音筆。」
「好。」
這是一位剛畢業沒幾年的新人法醫,這次被特地派來就是為了讓他多學習些技術,同時給許如英打打下手。
他似乎有許多法醫的通病,都喜歡解剖室里的一畝三分地,不希望被別人染指。祁鏡的突然出現沒給他帶來多少好感,長達十來分鐘的準備期里,他的眼睛就一直在往祁鏡身上瞟。
至於陸子珊......
男人面對男女一向雙標,尤其還是這種大美人,就更不用提了。
由於工作的關係,許如英對年輕人向來要求不低,眼裡容不下沙子,稍有怠慢就會被她揪住說上一頓。顯然這位年輕法醫的做法過了她的底線:「你看什麼呢?」
「哦,沒,沒什麼。」
許如英剛露出的笑容又被生生收了回去:「我不知道你是什麼背景,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派你過來。但我要強調一點,待會兒別拖我後腿,如果做不好就立刻給我滾蛋。」
年輕人點點頭。
「看過鉤體病方面的資料了嗎?」
「看過。」年輕人說道,「這次是個腦血管炎型鉤體病,主要攻擊顱底血管導致血管內皮失去彈性,從而進一步造成了血管破裂出血。」
許如英聽著覺得沒什麼問題,態度也漸漸緩和了下來:「屍檢前的準備工作也很重要,以後別東張西望的。」
「我就是覺得奇怪,一個醫生為什麼要來看屍檢,人死了應該就沒他們什麼關係了吧。」
「你管那麼多幹嘛,我們時間很緊,別愣著了,趕緊做事。」
「哦......」
屍檢是項技術活,但絕對算不上高端,畢竟在死人身上動刀可要比活人簡單得多。但是為了保證絕對的客觀公正,屍檢成了一個繁瑣到令人窒息的工作,其嚴謹程度直接決定了最後的結果。
鉤端螺旋體和其他微生物略有不同,會侵犯全身各個臟器。
臨床醫生手裡雖然有大把的臨床症狀,但他們畢竟不是透視眼,只能通過症狀來判斷鉤體病存在於哪裡。如果想要真正找到鉤體,臨床醫生就有相當的局限性,需要靠屍檢病理檢查才有可能找到真兇。
對於女司機,祁鏡判斷是先有大腦前動脈的出血,然後才出的車禍,病變區域在大腦。
可許如英的檢查方法卻沒有先重後輕的概念,直接選擇開胸檢查心肺。在下刀之前,為了提升些「趣味性」,她還特地提了個問題:「你們覺得這位死者哪個臟器受損傷程度最高?」
「大腦吧。」
「我也覺得是大腦,畢竟反覆出血多次,腦組織早就被壓迫得不行了。」
「呵呵,你們看著吧。」許如英用起骨剪,切開兩側肋骨,將整個正面胸廓切成了一個翻蓋,「進入胸腔後,死者肺膜表面出現三處點狀出血,切面可見兩處斑狀出血灶,壓之捻發感有所減弱。」
「已經有肺出血了。」
「還算好。」許如英看了眼開口的祁鏡,說道,「以前見到真正肺出血嚴重的人,這些出血灶都會融成一大片。」
「是不是那些肺泡里還會有嚴重的水腫?」祁鏡順著她的思路問道。
「對,也有可能出現一些小支氣管里的淋巴細胞浸潤。」
比起肺,心臟的檢查要簡單些,不過結果還是一樣的。在心外膜、左心室內膜下斑點狀出血,同時還有心肌間質的輕度水腫。
「拿去標好選取部位信息,待會兒做鏡檢。」許如英對著身邊的年輕法醫,把剛到手的兩份組織切片遞了過去,說道,「著重看炎性細胞浸潤和水腫情況。」
「好的,我記下了。」內臟區域裡鉤體病最看中的就是3個部位,肺、肝和腎,許如英的下一站就是位於肺下方的肝臟。
老太手法嫻熟到令人嫉妒的地步,而且對於重量非常敏感。取下肝臟後只是微微一抬手就猜出了它的大致體重,簡直就和祁鏡一模一樣:「這個肝重了,大概在1850g左右。」(1)
在臨床,沒醫生會去在意一個人肝臟的重量。但在屍檢解剖上,重量就代表了臟器的病變情況。
「看來肝臟也沒躲掉。」
「肝左葉包膜破裂合併出血,肝小葉結構消失。」許如英簡單描述完自己看到的病變區域,然後延分葉間隔切開,露出了肝臟內部情況,「輕度脂肪變性,多灶性壞死......」
祁鏡看著解剖完展露在面前的病理現象,說道:「恐怕是在她生命的最後關頭,多個器官都扛不住鉤體的攻擊,全線崩潰了,」
「也許吧。」許如英又在破裂口周圍切下幾份肝臟,遞給了助手,「待會兒給幾個標本都做上levaditi染色。」(2)
「好。」
肝臟旁就是消化道、胰和脾。
消化道沒什麼問題,胰臟也只是有輕微的水腫,重量上變化不大。相對來說脾臟就要嚴重些了,不僅包膜緊張,切面看去整個脾也都顯得非常腫脹。
「老樣子,做鏡檢和levaditi染色。」
「嗯。」
整個內臟檢查下來,祁鏡沒看出有非常嚴重的損傷。就算剛才肝臟上的破裂口,也沒法和多發腦出血相提並論。
但當死者雙腎被搬出身體後,祁鏡有些暗暗吃驚,沒想到問題最嚴重的會在這兒。
雙腎包膜下嚴重出血,形成大量血腫,遠看就像被吹了氣一樣。輕輕切開後,切面上能看到不少點狀出血點和梗死灶。
「這腎......」
「鉤體造成的嚴重腎出血和腎衰,就算救回來腎臟也沒用了。」許如英靠著面前的屍體,就能看到她當初接受治療的樣子,「估計這兒會有不少鉤體,來查一查。」
「嗯。」
年輕的助手看著屍體內部被搬空,突然想到了一個特殊部位,便開口問道:「許老師,我聽說鉤體病會有腓腸肌疼痛,是不是還要做肌肉切片檢查?」
「肌肉?肌肉可以不查。」
許如英說完就想把目標放在屍體的臉上,但想著自己似乎回答得不太客觀,又解釋道:「我的意思並不是肌肉切片不重要,而是在這位死者身上不適用。」
「那腓腸肌痛是什麼原因?」
「那是因為......」許如英可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看向祁鏡。
祁鏡倒也沒讓她失望,回答得不緊不慢:「鉤體會刺激機體產生腫瘤壞死細胞因子、IL-10、鉤體溶血素、細胞壁脂多糖等,導致人體橫紋肌溶解、出血和壞死,所以會出現腓腸肌疼痛。」
「那不是正說明肌肉有問題嗎?」年輕法醫有些不明白。
「只是一些物質才讓肌肉出現了變化,所以肌肉里並沒有鉤體。」祁鏡笑著解釋道,「就好比去吃火鍋,有專心吃肉的,也有喜歡吃黃喉的。鉤端螺旋體就是喜歡黃喉的那類人,專攻血管,對肌肉沒多少興趣。」
「不愧是一眼就看出鉤體病的醫生,說得很透徹。」
許如英沒有吝嗇自己的讚詞,邊說邊從身邊拿起一個擺動式電動開顱器:「接下去就是腦子了,多發性的腦出血,病變部位也很明確,就是大腦前動脈。那我們就先找大腦前動脈,把整根血管剝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