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6.困惑


  1月3日下午五點,徐家康穿著白大褂,一個人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思兔sto55.com

  接完祁鏡的電話也有些時間了,可他心裡依然堵得慌。自從認識這個人後,他心裡的失落感就沒消退過,積累到現在,這些終於像九天銀河一樣「嘩」地一聲傾倒而下。

  當然現實不可能讓他一直消沉下去。

  就在剛才急診來了幾位新病人,考恩特和兩位主診醫生初步處理完後,準備抽空開個簡短的討論會,研究一下接下去的處理辦法。

  徐家康作為剛來醫院沒多久的小醫生,自然要做足準備。

  米國醫療系統中主任只是行政職稱,真正能上一線並且自主工作的臨床職稱只有一個,主診。而其他都是住院和專科住院,有能力,但是沒有自主醫治病人的權力。(1)

  徐佳康很幸運,算是國內少見的能在早年間進入米國一流大學附屬醫療中心實習的交換學員。對,在華盛頓醫療中心,他這個高年資住院醫生只能是個住院實習生,至少剛開始的兩個月是這樣。

  

  而這兩個月都是他的適應期,最需要適應的就是診療流程和語言環境。

  之前他去過西雅圖,也參觀過醫院,不過徐佳康沒真正經歷過那兒的工作,剛上手非常不適應。

  他的英語不算差,平時對答交流沒問題,專業英語也過關,看國外文獻也只是偶爾查查字典。可當它們以口語的形式表達出來後,整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視覺可以有延遲,可以返回重看,可聽覺,過去就過去了。況且這兒還是以速度為重的急診,為了追求極速,各種專業縮寫、短語甚至自造詞都層出不窮。

  聽到不懂的詞,他也想過要問,可急診分秒必爭,有時候沒人會有閒工夫給他做解釋。

  另一邊的貝絲也一樣,漢語要比英語更難學。而她的漢語基礎幾乎為0,硬是是在幾個月時間內從頭學起,連基本的交流都有障礙。

  好在國內已經普及了英語,金髮碧眼的美人的受歡迎程度也肯定要比徐家康這個糙男人要高得多。

  其實,若不是祁鏡建議用中醫手法解決了那位麻疹病人,恐怕她還不至於對華國急診那麼上心。畢竟捨棄制度完善的米國醫療,捨近求遠去華國,在其他人看來是個非常不明智的決定。

  更何況,國內大三甲的門急診量可是冠絕全球,這兒的工作量是米國的好幾倍,對她來說也是開眼界了。

  徐家康不得不承認,米國除了病源數量上遜於國內,其他方面或多或少要比國內領先一些。尤其是門急診病人的處理上,要遠比國內合理。

  在這兒,即使是實習,他也學會了不少東西,絕對不虛此行。(2)

  而這次跟的就是一位非常有實力的急診主診醫生,喬。他26歲拿到博士學位,畢業後4年住院實習,3年專科住院。拿到專科主診資格證後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了10年,手裡還有個臨床教授銜,當他的上級綽綽有餘。

  「徐,你怎麼了?」

  「你知道Coccidio......ides immitis嗎?」徐佳康壓根就沒學過這個詞,生僻又繞口,「據說在加利福尼亞和亞利桑那比較多見......」

  「哦,粗球孢子菌,我見過幾例。」喬有些奇怪,「沒想到你會知道這個菌,剛來這兒的住院恐怕都不知道吧。」

  「呵呵......」徐佳康有些尷尬,苦笑著答道,「我也是剛聽說。」

  「其實在我們這兒也不算常見,感染機率不算特別高,很多都是去了疫區回來後才發現染上的。」喬解釋道,「據說這個菌的生長對土壤乾濕度和ph值都有要求,而且只有美洲有。」

  「我的國家發現了好幾例粗球孢子菌感染病例。」

  徐佳康說得很平淡,喬聽了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吧,不不不,我是說如果有一兩例輸入性病人還算可以理解,可幾例......難道他們組團去的南加州的沙漠嗎?」

  怎麼可能......

  徐佳康拿出剛才的記錄本,說了說大概的症狀和發病過程,喬更沒法平靜了:

  「那位愛滋病患兒恐怕是全身播散性,很難救回來了。而那幾位皮膚有紅斑的孩子應該是皮膚接觸感染,至於呼吸道的......說實話,這些感染的症狀都太輕了。」

  「是啊,確實很輕。」

  「來我們這兒的都是有嚴重的呼吸系統症狀。」喬覺得奇怪,「難道去了你們國家,這個菌的致病能力變差了?」

  「應該是病程太短造成的吧。」徐佳康說道,「發病到現在也就過了一兩個月而已。」

  「不可能吧,才一兩個月能看出什麼來......」

  喬覺得徐家康對粗球孢子菌有些誤解:「我們這兒出現呼吸系統症狀,需要經過家庭醫生轉診到呼吸專科醫生。幾次門診無果,再送入呼吸專科病房做進一步鑑別診斷。最後往往要靠cdc才能確診,少說也得三個月才行。」

  這還是他做了精簡後的流程,有時候很多病人情況就像普通的感冒,根本不引起重視。最好要熬上半年才可能意識到自己出了問題,等醫生診治完,都快慶祝感染一周年紀念了。

  徐家康感慨的就是這一點。

  粗球孢子菌本來培養就有難度,不僅對實驗室有要求,生長緩慢,失敗機率還非常高。國內不可能有針對粗球孢子菌的免疫學和pcr檢測,至少丹陽肯定沒有。

  檢查中最直觀的組織病理檢查又因為病人病程不長,連個像樣的病灶都找不到。恐怕唯一能用的就是皮膚上的紅色斑塊了,應該可以找到孢子。

  只不過病人都是小孩子,考慮到父母雙親的感受,皮膚活檢的順位肯定要往後排。

  在這種條件下,祁鏡能把病原菌確定下來並且一路順藤摸瓜找到源頭,說實話,徐家康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前幾次,他可以藉口說自己原本知識儲備不如對方,多看看書就行。可現在的情況卻是他在米國待了兩個多月,離南加州也不算遠,怎麼說也該是他占優才對。

  可他竟然連這個菌是什麼都不知道,剛聽的時候滿頭包。

  「喬,你看症狀和粗球孢子菌對得上嗎?」

  「聽你描述來看確實挺像的,能從這些症狀上聯想到粗球孢子菌,然後做檢查下診斷......」喬稱讚道,「這個醫生實力不錯,視野夠廣。」

  「檢查?」徐家康抬頭看了看他,笑著說道,「我們國家幾乎見不到這種菌,根本沒條件做檢查。」

  「什麼?沒用檢查?」喬聽完整個人也跟著不好了,「這太過分了吧,單靠那些呼吸道症狀和皮疹怎麼下判斷?符合這種症狀的感染都多得都能出一本書了。」

  「說是靠時間和床位,判斷感染源在泥土裡。」徐家康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機械性地複述道,「然後通過天氣和濕度的變化,以及所在醫院和南加州一所醫院有夥伴關係......」

  「這太不科學了!」

  喬胡亂說了一句,可想了想,又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觀點,畢竟能有這麼多特徵的似乎也就只有粗球孢子菌:「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可太了解這個菌了。」

  相當了解嗎?

  算了......

  徐家康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眼掛鍾,主動換了話題:「時間緊,不說這個,咱們還是聊聊剛來的幾個病人吧......」

  ......

  此時的華國時間是1月4日上午9點多,「失聯」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祁鏡終於露了臉。當然來的不僅僅是他,還有他手上的第一手院感調查資料。

  人剛到,他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從廣義上來說可以算進院感的範疇,畢竟院感字面意思就是在醫院受到的感染。但整個感染的過程都非醫院所為,也就是醫院參與度為0。

  「非醫院所為?」

  許長聖緊鎖著眉頭,總算看完了手上的院感簡述報告,「可就算是醫院內的泥土所致,一草一木都算醫院的,又怎麼能說和醫院沒關係呢。」

  祁鏡走到許長聖面前,擠掉了身邊的助手,拉了條凳子直接坐在他身邊:「大叔,話可不能這麼說,萬一有人在幼兒園裡殺人,是不是要把責任扣在那些三五歲的小孩子的頭上?」

  大叔......

  許長聖光禿禿的腦門上掛了幾條黑線,但思路依然清晰:「你別攪渾水,你說的這個情況只是意外,和院感完全不一樣......」

  「這話就太絕對了,這次的感染只是碰巧出現在醫院內而已。至於院方的責任......」祁鏡在文件中翻出了一張檢疫報告複印件,「這是海關檢疫報告,移植來的北美紅杉和帶來的土都沒問題。」

  「土沒問題?你剛才不還說是泥土的問題嗎?」許長聖被他搞糊塗了,「怎麼檢疫上又過關了?」

  「是後來有人加了一把土。」祁鏡解釋道,「恐怕量還挺大的,又正巧碰到秋天乾旱的天氣,要不然這個菌不可能長那麼快。」

  「怎麼突然又多出個人了?」

  許長聖也是丹醫大畢業,也在臨床工作過,雖然功力漸退,但基本的診斷邏輯思維還在:「這有點說不通吧,既然樹和土都沒問題,你又沒其他證據證明感染的來源,就憑空捏造一個人出來背上一切罪名,也太扯了。」

  「確實有這麼個人,我已經托人在找了。院方也願意提供所有閉路監控影像,協助你們找到那個傢伙。」祁鏡說了一句,然後解釋道,「其他關於感染方面的證據我也在準備。」

  「什麼證據?」

  「泥土鏡檢和病兒的皮損活檢,都可以直接找到真菌孢子。」祁鏡說道,「雖然國內沒怎麼見過這個菌的感染,可與世界高度接軌的明海卻在前幾年遇到過兩例,他們那時候還特地問米國要了免疫學檢測所需要的球孢子菌素。」

  「等他們飛機來醫院?」

  「那倒不需要,我只是說了一種能確定確診的方法罷了,算是最後一道保險。」

  祁鏡又翻出了報告中里記下的兩個名字,說道:「當初發現孢子菌的兩位明海專家就在丹陽開會,有他們的幫忙,皮疹活檢應該能給這場院感畫上休止符了。」

  要源頭,有泥土,人也在找了。要感染確診,祁鏡手裡也是要人有人,要手段有手段,連最後的保底對策都想好了。

  話全被祁鏡一個人說完,許長聖實在沒什麼好多說的。

  再看看坐在對面全程沒開過一次口的喬莉,他這時才知道,身邊這個年輕人對這起案子起了多麼決定性的作用。在強硬的證據和說辭面前,任何辯護技巧和能力都是徒勞的。

  話說剛才說的是什麼菌來著?

  許長聖又不免看了看最後的診斷結果:粗球孢子菌?這是什麼菌?

  細菌?

  難道是和肺孢子蟲一樣的寄生蟲?還是衣原體?支原體?

  許長聖深挖著自己的腦海知識,可依然沒能找到任何和這個菌對得上的記憶:看來疏離臨床太久,我早就跟不上這個時代了。回去得再好好看書,文獻也得翻,光吃老本可不行啊!

  這次醫患雙方見面,準備上用了一星期,調查用了兩天半,臨見面等人又花了一個小時,最後的討論和決定卻只占了短短十分鐘就結束了。

  這場官司是打是和,依然沒有定局,經喬莉和許長聖決定後再一次往後順延了一周。

  暫時解決了市西的問題,雙方各自離場靜等一星期後的結果,可祁鏡卻是個例外,沒法閒下來。接下去還需要趕場去一趟丹醫大,黃興樺還在等他。

  ......

  此時的黃興樺早就念完了開幕詞,第一場就是老友萬國朝的專場。

  作為上京首屈一指的肺病專家,日積月累下的經驗讓他掌握了一套非常完備的肺炎治療策略。這套治療策略當初在對付未知病毒sars時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最近也被用在了一個肺移植術後的病人身上。

  「剛才說到了如何應對未知肺炎。」

  萬國朝切換ppt的畫面,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幾張肺部CT圖片:「這是一位肺移植術後的病人,不過肺部感染一直遷延不愈,培養失敗了好幾次,最近終於找到了元兇:粗球孢子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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