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造訪
普通大學開學時間和醫科大學完全不同,再早也不過九月初,暑假放滿2個月是其他大學生們最基本的要求。思兔閱讀sto55.com有些課程不緊的專業,甚至會放滿3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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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陽大學的新聞學系,大二開學的時間在9月9日,暑假假期有整整80天。
這兩年愛滋村被鬧得沸沸揚揚,作為新聞專業的大二學生,趙思宇和沙浩不可能不上心。在大一下班學期結束後,兩人收集了不少材料,終於在八月中旬籌劃搞了一次胡陶村的實地探訪。
原本的想法就是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而已,沒別的,他們根本沒想過這份心血來潮的報導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胡陶村遠離縣城,90年代的時候村里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非常貧困。
大傢伙好不容易掙扎著擺脫了炭疽的泥潭,剛踏上新建的混凝土馬路,以為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了,沒想到迎頭就刮來了一陣海嘯。
一陣名為賣血的「吃人」海嘯。
HIV這個本該在西方國家肆虐的玩意兒來得既快又猛,剛露臉就想要一巴掌把那些稀里糊塗的村民全拍死在水泥路面上。
其實按潛伏期來算,早在千禧年甚至更早的98,99年,病毒就悄悄地躲進了村民的身體裡。等真正爆發的時候,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一個還沒脫貧的鄉村,又經歷了HIV的洗禮,胡陶村現如今比起一般的貧困山區還要更貧。
尤其是01-03年的時候,身體原本不好的很快就不行了,剩下那些就算發展慢一些,身體也只會越來越差,整天窩在家裡什麼都幹不了。
村子1000來口人里更多的是沒染病的,可就算沒染病,他們過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沒染病的年輕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改變現狀,會第一時間選擇離開村子。就算到外面遭人白眼,被人指手畫腳,也至少能賺到點錢養活自己。
不管怎麼樣,離開總比留在村子裡等死來得強。
年輕壯年離開後,餘下那些沒什麼勞動力的老人和孩子,只能看著自家土地一天天變成荒地。本來靠飼養牲口還能回口血,換點糧食,可又因為好幾次炭疽的問題,連牲口也賣不出去。
在這兒的人只能靠zf救濟,過著有一天沒一天的日子。
03年下半年,村里衛生站里建了HIV的免費病房,同時開設了免費抗病毒治療。在有了一系列治療措施的情況下,HIV的病情可以往後捱很長一段時間。再算上經濟和食物上的補償,村民生活似乎好了一大截。
可人和畜牲是有區別的,人活著一輩子不可能只為了一口吃的。身上得的是個絕症,平時沒工作,生活沒奔頭。沒有目標的人生,根本談不上生存的意義。
再加上炭疽時不時來湊湊熱鬧,讓整個村子都顯得死氣沉沉的。
「這兒就是我和沙浩一起滾下山的地方。」趙思宇坐在大巴邊,指著窗外的半山坡說道,「那天正好下雨,地上太滑,天又黑了,我們沒注意腳下,一不小心就翻了下去。」
「一起滾下去的?」
祁鏡掃了眼那段山坡,雖然點著頭,可依然覺得很奇怪。
兩個大學生是從之前的翟縣縣城搭車過來的,但那是當地人的私家車,不是醫院的大巴,對胡陶村多少有點畏懼心理。所以車子在遠處一個加油站就調頭回去了,兩人不得不步行進村。
下雨天還是一起步行,難道會一起掉下去?
這兒路那麼寬,就算有車子經過也不至於被擠到懸崖邊啊。而且他們完全可以一前一後地走,又不是膩在一起的情侶......
「沙同學人呢?」祁鏡有些好奇。
「一開始人在村民家住著,手腳都折了。」趙思宇說道,「鄉里沒信號,連個電話都沒有,我只能再跑出村叫上車,這才把他送去縣醫院。」
「就在這個時候你染上了炭疽?」
祁鏡只是問了三兩句話,就把兩件毫不相干的事兒聯繫在了一起。趙思宇也是愣了愣,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那是早在進村的時候就染上了,滾下山坡是前幾天的事兒,也就三四天前吧。」趙思宇解釋道,「那會兒我病剛好,就準備和他一起回丹陽,沒想到路上出了這種事兒。」
「你倒是沒骨折,運氣不錯啊。」
「是啊,我正巧被棵樹攔住了,身上就擦破了點皮而已。。」
「染了之後的事兒啊......」祁鏡看了看他沒再說什麼。
大巴駛進了胡陶村,眼見為實的實景要比趙思宇和陶菲語言上的說辭更有衝擊力。本該是晚飯後各家閒暇串門的時候,可村子裡卻是冷冷清清的,冷冰冰的路燈下連個人影都沒有。
車子繞過村委會辦公室,直接去了村子上最大的溪東屯衛生所。
那兒建了全村唯一一個HIV病人安置病房,同時也分出一部分作為隔離炭疽病的地方。趙思宇之前染病就被送來了這裡,村里人早就麻木了,處理起來一點都不比醫生慢。
衛生所的幾名醫生和村長胡家旺早早在門口等著,見來了車便都迎了上去:「諸位專家辛苦了,可算把你們等來了。」
「先進去說話吧。」
黃勇跟在胡家旺身後,把專家組全員都帶了進去。
今晚他們要理清炭疽感染的情況,雖然全村有八成以上的疫苗接種率,可HIV打破了這種防護局面。疫苗帶來的免疫記憶因為CD4+細胞的減少而變得毫無作用,疫苗也就沒用了。
而且感染了HIV的病人治療要困難得多,衛生所缺醫少藥,一旦出問題,那就是致命的。
這也是專家組前來的主要目的,為了確保病人能得到最好的治療。為此,大巴上除了載了那些專家外,還帶了不少縣裡都沒有的抗生素和抗病毒藥。
「各位還沒吃晚飯吧。」村長胡家旺一路上噓寒問暖,「要不先去隔壁的食堂吃一點東西再慢慢聊?」
「我們午飯吃的晚,不餓。」黃勇婉拒道,「還是先了解情況再說。」
「對對,一路上就念著你們這兒的情況呢。」
「那好,就先進會議室,衛生所的醫生已經把病歷材料都準備好了。」胡家旺笑了笑,退到了幾個當地醫生的身邊,「我不懂,就不摻和了,諸位慢聊,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去。」
胡家旺兒子出息,縣中學畢業考上了丹陽理工,去年本科畢業後在丹陽找到了個不錯的工作,算是見過世面的人。所以他這個做爸的很清楚這些老專家能來一趟鄉里有多不容易,不敢怠慢。
上一任村長胡定三死後,交到胡家旺手裡的就是個爛攤子。
他雖然沒染上HIV,可每天都得和那些染了病的村民打交道。等衛生所擴建後,他又是整天往這兒跑了解情況。
胡家旺很清楚,肯屈尊來胡陶村的專家,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村裡的大恩人。他這個村長沒什麼大本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這些人的生活安頓好。
「小陶?小陶??」胡家旺剛從衛生所出來,就想到了自己的村委會幹部,「人呢?」
「村長~~」這是衛生所大門口外進來了兩個人影,走在前的是個剛20的年輕姑娘,「我在這兒!!」
「我讓你等門口的,幹嘛去了?」
「哦哦,有專家找我問話呢。」小陶指著身後的一個年輕人說道。
「專家?什麼專家?專家都在樓上呢!」胡家旺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慢慢把視線放在了年輕人身上,「這次來的都是丹陽的老專家,各個都是醫學界的人才,要問話也是找衛生所的那幾位醫生,怎麼會找你?」
「啊?可他自己說是......」
「好了好了,現在我們首要任務是解決那些專家的住房問題。今晚他們能在衛生所湊活,之後可不行,咱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們。」
胡家旺馬上給小陶布置了任務:「為了方便專家們下鄉,到時候就把屯裡幾個空置的房子拿出來。」
「空置的房子......」
小陶稍稍想了想,馬上知道了村長的意思,連連點頭道:「那我現在就去準備,讓大傢伙都出來幫忙。」
「嗯,快去吧。」
小陶是為數不多肯繼續留在村裡的年輕人,人好又有幹勁。雖然沒讀幾年書,只是初中畢業,可對村里上下都很了解,成了胡家旺的得力助手。要是少了她,村委會的工作效率能減少一多半。
所以胡家旺看小陶就像看著自家閨女兒一樣,見剛來的城裡人要靠近,馬上警覺了起來:「你是......」
「哦,我是跟黃所長一起來的醫生。」
「那快上樓去吧,他們正開會呢。」胡家旺笑了笑,指著樓上敞亮的燈光說道,「要是去晚了可得挨罵了啊。」
「我和他們不一樣,黃所長也不會罵我。」祁鏡笑著擺擺手,嘴上說著不會,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兒:「比起開會,我倒是想找您問個事兒。」
「什麼事兒?」
「您是這兒的村長吧?」
「嗯,是啊。」胡家旺點點頭。
「00年接手的?」
「對,怎麼了?」
「那老村長是誰?還在世嗎?」
「喲,怎麼問到他身上去了?」
「我就隨口問問。」祁鏡笑了笑,回想起之前在綠皮火車上看過的病歷資料,說道,「因為時間跨度有點久,有些事兒還是問村長比較直接。不過你們這兒有兩任村長,以前的事兒就只能問他了。」
胡家旺聽了臉色如常,可在祁鏡看來,這層表情之下卻藏了好幾個小動作。乍看上去顯得有點尷尬,細看下還能感覺到一絲嫌棄和厭惡。
也許是對老村長死掉這件事兒,也有可能是對人:「老村長叫胡定三,也是溪東屯的,說起來年紀比我還小兩歲。」
「哦?」祁鏡有點驚訝,「人沒了?」
「沒了......」胡家旺搖搖頭,「騎自行車去縣城的時候出了點問題,死在了半道上。」
「是車禍?」
「車禍......也算是吧。」胡家旺說到這兒也跟著嘆了口氣,「這傢伙不僅是個好村長,也是我的好朋友。」
可祁鏡不是來緬懷這個村長的,現在少了老村長,情況不太好辦了:「那九十年代的事兒可就麻煩了啊,得一個個上門去問了才行。」
「我記得那會兒的病歷做過記錄,可以參照那個來看。」胡家旺給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然後又笑著開了句不大不小的玩笑話,「再說你個小醫生,還不得跟在那些老專家身邊啊?」
「呵呵,我和他們工作方向不一樣,不是一路的。」
祁鏡嘆了口氣,只能暫時擱置這件事兒,改為問向他本人:「對了,胡村長是叫胡家旺吧?」
「對對。」胡家旺笑著指向自己說道,「我就是胡家旺,怎麼了?」
「聽說你在99年的時候也染上過炭疽?」祁鏡直接把話挑明,「當初是個什麼情況?」
「當初啊......」胡家旺撩起袖子,又露出了自己的右手,「當時宰豬的時候碰上的,整條手臂都腫得像個大套筒,右手掉了兩根手指才好的。醫生說要是救得晚了,整條手臂都得玩完。」
雖然已經過去了五六年,但從殘缺的右手上還是能看到當初留下的痕跡。
「還好缺的是無名指和小指,要不然寫字都困難。」祁鏡看了眼,感慨道,「當初沒擴散嗎?」
「因為已經是第三次了,我們都知道。」胡家旺說道,「見豬是那副模樣,馬上就找到了防疫所,把那幾頭牲口都火化然後埋了。最後好像就我一個人染了病,其他人都還好。」(1)
「那會兒,老村長在嗎?」
「在啊。」
「聽說是他出的錢把你送去了縣城吧?」
聽到這句話,胡家旺明顯遲疑了:「嗯,因為我家兒子剛考上大學。丹陽物價貴,我又不想讓他出來打工,就想著自己捱過去算了。」
「原來是這樣。」
祁鏡似乎找到了不錯的線索:「去縣醫院治療用了不少錢吧,畢竟在急診搶救室里住了好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