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人禍


  炭疽有芽孢,就像科幻小說里的冬眠技術一樣,既能抵禦外來攻擊,生存力又頑強,這也是它能長期生存並且無法被徹底消滅的原因。思兔閱讀

  實在是大自然太大了,哪兒都是它的地盤,哪兒都能生存。

  胡增所說的那枚硬幣其實是在路邊撿的1塊錢。

  本來這在收入全靠救濟的胡陶村里就是筆不小的款項,能買不少東西。再碰上個胡增,人又實誠又有點心虛,所以就一直把這事兒記掛在心裡。

  想著想著,沒想到剛撿了沒兩天,手就腫了。

  

  當時他沒怨別人,就怨自己手腳不乾淨,所以才遭了報應。在積極配合治療的情況下,他恢復得也不快,本該1-2周就能痊癒的皮膚型炭疽,硬是被延長到了1個月才好。

  好在手上功能沒什麼影響,只留下了一大片疤痕。

  本來一向樂觀的胡增都快忘了這件事兒了,可才過了小半年,愛滋來了,他成了橋南屯為數不多的愛滋病病人之一。衛生員那時才知道,為什麼他身上的炭疽會和別人不一樣,原來早在02-03年的時候愛滋就已經發病了。

  當然胡增本人要想得更遠些,在家愁眉苦臉的時候,他就會拿這枚一塊錢硬幣說事兒。

  「肯定是撿了不該撿的東西,老天爺在懲罰我。」

  他嘆了口氣,向身邊的祁鏡抱怨道:「可這罰得也太狠了點兒吧,先是炭疽,後來又是這病,把我身體都搞壞了。以前我還挺精神的,從早忙到晚也不覺得多累,現在下地兩小時就不行了。」

  神鬼之說在農村很常見,每個村子也大都有那種供奉土地公的土地廟。胡陶村里也有,就在河溪橋邊的一個矮坡上。以前供著土地,後來不知誰又把觀音像搬了進去,自此有了送子的說法。

  不過祁鏡管不上這些,他在意的還是那枚硬幣:「那錢呢?」

  「錢?什麼錢?」胡增還說在興頭上,一時竟然沒反應過來。想了好一會兒,他才知道祁鏡問的是個什麼東西,這才說道:「哦,那破錢啊,早扔了啊,這東西怎麼能留著呢。」

  「扔了?」

  祁鏡在聽到硬幣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炭疽菌依附在了硬幣上,然後通過人傳人的方式接觸到一個個病人。可這個念頭只是一晃而過,就被他否定了。

  炭疽雖然生存力頑強,可也不是毫無上限的。

  一枚硬幣就這點地方,沾染上些細菌很正常,可要讓這些細菌保持十多年,怎麼想都不可能。

  在這段時間裡,各種接觸都會抹掉細菌的痕跡。就算回到被胡增撿走之前,它還要遇到各種自然天氣,要保證颳風大雨不至於把它清洗乾淨......

  等等,下雨?颳風?

  要真和硬幣有關,就不太對勁了......

  祁鏡覺得奇怪,順著這個思路又往深處細想了想,竟然還嗅到了一絲陰暗的氣息。

  「你把錢扔哪兒了?」

  「這個麼......」胡增遲疑了片刻,想了想還是附耳說道,「就是橋邊那座土地廟,裡面有丟香火錢的木箱子,我就扔那兒了。」

  他見祁鏡皺起了眉頭以為生了氣,便連忙解釋道:「你可別誤會,那兒早就荒廢了,丟了也沒人要的。」

  「按理說鄉里村里都挺喜歡燒香拜佛的吧,怎麼荒廢了?」

  「前兩年出了這病,大傢伙就一起去拜,希望病能好起來。」

  說到這兒胡增又無奈地搖起了腦袋:「可這哪兒是拜拜土地公和菩薩就能解決的,拜了沒用,有些人就把氣撒在了它們的頭上。當初村長還去攔過呢,可惜沒攔住,硬生生砸塌了半邊。」

  「後來就沒人去了吧。」

  「其實本來去的人就不多,也就農忙前去要個好收成。倒是有段時間村里傳說拜土地能生兒子,結果呼啦啦去了好些人。後來,後來也就那樣。」

  胡增越說越歡,又把話題引到了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婆娘身上,充分展現了「八卦」緩解病痛折磨的威力。

  至少在祁鏡看來,他一點都不像愛滋病人。可能是接受治療早,有可能是發病不久程度還不夠,也有可能是他的心態,能走出陰霾和低谷真的非常不容易。

  「嘿,醫生,你怎麼了?」胡增推了推祁鏡,笑著說道,「你要是不認路,我帶你去唄。」

  「呵呵,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

  廟就建在橋邊,離胡增家並不遠,祁鏡騎了會兒就到了。

  這座土地廟所在的矮坡能用的地兒本來就不多,所以再怎麼翻修所占的面積也大不到哪兒去。可真要算起來,土地廟在胡陶村也算是比較不錯的一棟建築了。

  最開始,這兒的土地廟就和其他村的一樣,結構簡單,土牆破損,泥頂漏水都是常態。平時都是由村委會統一拿功德箱裡的香火錢來維護,不過胡陶村條件本來就有限,後來就疏於保養了。

  從九十年代初村里讓工程隊重建了一次,之後又靠賣血發財致富後,就有不少獲利的村民自發給土地廟補漏、整修、擴建。

  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弄得有聲有色,村里也漸漸有了活力。

  只是這種活力全被用在了其他地方,同時也被人利用了起來,成了一種極富經濟依賴性的產業。沒了血站,胡陶村就是個人均不到1畝地,人均年收入不足200的貧困村。

  「祁醫生怎麼想到來這兒了?」

  祁鏡剛想進廟,就看到胡家旺帶著個村民走過了河溪橋。兩人肩上扛著鐵鍬,一路小跑走了過來:「尋訪完那些得病的村民了?」

  「嗯,差不多了吧。」祁鏡看了他們兩眼,「村長這是......」

  「專家組在對岸採樣呢,待會兒還得來這兒。」胡家旺臉上滿是汗珠子,一看今天就沒少忙活,「你們城裡人幹不了這種粗活,還逞強,幾個人手掌都起血泡了。我就帶著我這個傻侄子過來先把土鍬鍬松,待會兒他們來了也好下手。」

  「這兒也算是不能進來的區域嗎?」

  「本來是,幾個衛生員還能管得住。」胡家旺擦了把汗,介紹道,「後來啊,大家都接種了疫苗,也就沒這種說法了。不過來了也就拜拜土地公,誰沒事兒來這兒啊。」

  「炭疽疫苗可就一年的活性,過了時間就沒用了。」祁鏡問道,「你們每年都接種?」

  「那不可能。」

  胡家旺難得有個休息時候,走到樹蔭下,踩了個平地出來一屁股坐了下去:「唉,就我們村這個條件,咋可能每年都接種。除了頭兩年,後面都是能養牛羊的才給打針,其他人想打只能自己出錢。」

  「那接種率也不高啊。」

  「肯定的啊。」胡家旺掏了根煙出來,對著自己侄子說道,「快,把這塊地兒都給松松,待會兒專家採樣也方便。」

  剛說完,那位長得五大三粗的大侄子就哼哧哼哧揮起了鐵鍬。

  祁鏡沒自大到可以拿身體開玩笑的地步,很自覺地拿了個口罩出來戴上。炭疽雖然致病過程簡單,但肺型炭疽症狀嚴重,還是要尊重一下的。

  「你們倆不戴口罩嗎?」

  「我們?我們不用。」胡家旺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說道,「我一家子年年接種,沒人犯過病。而且我們這兒都是皮膚型,還沒見過其他類型的呢。」

  「你們一家幾口人啊?」

  胡家旺沒多想,掰起手指:「我、老爹、我倆弟和弟媳、大傻、還四孩子......九口吧。」

  「人還不少啊。」祁鏡點點頭,笑了笑把話題成功引到了自己關心的那個東西上:「那要每年都接種一遍,得花不少錢的吧。」

  話鋒轉變得太快,讓一旁休息的胡家旺有些跟不上。

  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其實也沒用多少,給牛羊用的都是免費的,我們家就養著牛羊,所以都免費。其實很多人都是怕麻煩,衛生所也說這種規模根本沒必要全村都接種。」

  「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也是打了安心。」

  胡家旺稍稍解釋了一句,就把話題又重新拉回到了祁鏡身上:「祁醫生來土地廟幹啥?這兒一直都沒人住,廟也早就荒廢了。」

  「哦,我來找個東西。」祁鏡笑了笑沒多說,直接走了進去。

  這本來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祁鏡來胡陶村就是來調查的。土地廟周圍雖然沒人,可地理位置離檢出炭疽菌株的河溪兩側堤岸很近,來這兒看幾眼也正常。

  可胡家旺卻對此非常敏感。

  「哎~~祁醫生,等等!!」

  他連忙起身走了過去,一把拉住祁鏡的胳膊:「祁醫生,土地廟以前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外人最好不要進。」

  「怎麼了?」祁鏡有些不以為然。

  「本來村子就比較排外嘛,土地廟這片經常鬧鬼。」胡家旺實在找不到什麼理由,只能拿這種東西來嚇唬他,「以前有外人來村在這兒躲了會兒雨,第二天人就瘋了。」

  「此話當真?」

  「當真,當然當真!!」胡家旺見他信了,大呼自己運氣不錯,「就前些天來的兩個大學生,也是想不開亂跑,一頭撞進了土地廟裡。結果呢,一個得了炭疽,一個跌下山骨折了,慘不慘?」

  「確實挺慘的。」祁鏡點點頭,很同意他的看法,「我倒是來興趣了,也想試試。」

  「嗯......哈???」胡家旺一個小小村長,哪兒見過這種,快步上前卡住了祁鏡往前走的路,「小伙子,你可別不信邪,這......出的事兒也不是一兩次了!」

  「我命硬,沒事兒。」祁鏡一手把他推在一邊繼續往前走,「我就進去轉轉,那么小的廟,看兩眼就行了。」

  「你小子怎麼那麼倔呢。」胡家旺見攔不住他,只能跟在他身邊一起跨過門檻走了進去,「要真出了事兒,可別賴我啊!」

  這個廟完全沒法和城市裡的大寺廟相提並論,面積大概也就祁鏡家半個客廳的大小。和其他地方不同,這兒的正中供奉的是座觀音,兩邊是土地爺和徒弟婆婆。

  之前毀了半邊的屋頂被人重新整修好,雖然簡陋了點,也看得出明顯的痕跡,可至少不會再漏雨受潮了。

  三座像里觀音像明顯要新一些,一看就是後搬來的,面前還擺了個功德箱。箱子是很普通的木匠手藝,刷了棕漆,這便是祁鏡來這兒的主要目的:「功德箱裡的錢聽說是村委會在管?」

  「肯定啊,廟的維護整修都要用錢,總不見得我自掏腰包吧。」

  「聽說之前廟就已經垮了半邊,是誰修好的?」祁鏡看了看屋頂,問道,「也是村委會?」

  「我們聯繫的鎮子上的施工隊,唉,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施工隊,就是幾個木匠泥水匠隨便湊活在一起而已,手藝也一般。」

  胡家旺回想起這些,就犯愁:「本來這事兒一直是村裡的工程隊負責,村民出點材料費就行。這不那病來了嘛,工程隊好幾個人病倒了,最後隊伍也散了。我們沒辦法,遇到這種事兒只能找外人幫忙。」

  「哦,外人......」祁鏡忽然把視線收了回來,看向胡家旺,「他們是外人都可以上房修廟,我也是外人連門都進不來?」

  胡家旺被問得毫無心理準備,腦袋裡是一片空白。

  哪兒有人說話的時候盡給對方挖坑的?沒聊上幾句就一個坑,沒幾句又一個坑,這還怎麼交流???

  「啊喲,這不一樣。」胡家旺連忙給自己打圓場,「他們那是來幫忙修廟的啊,有功德在身,髒東西上不了身的。」

  「哦?」祁鏡見他圓得不錯,便繼續問道,「難道他們免費打白工?不收錢的?」

  「白工不可能,就是給的確實便宜。」胡家旺解釋道,「零零總總一共才給了一百,忙乎了好幾天,這不是積攢功德是什麼?」

  「他們忙的是工作,我也是工作。」祁鏡上前半步,把頭探向了功德箱,「他們好歹收了100,我收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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