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9.花瓶,不只是花瓶
劉復覺得自己憋屈了二十年,今年總算轉運了。思兔閱讀sto55.com
他在原來的醫院磕磕絆絆熬上了副高,眼看一起共事至今的老主任退休在即,不論年齡、資歷、職稱,科主任都應該是自己的囊中物才對。
可就在這個時候,醫院突然空降了兩位和自己同級的副主任。
歲數比他年輕,學歷比他高上不少,更在國外鍍過金,甚至都有了自己的研究生。這麼有分量的同僚加入,已經不能算競爭了,而是想要直接拿走勝利果實,連抗爭一下的機會都不給他。
劉復為自己設想過好幾條道路,可實力差距太過懸殊,怎麼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心裡苦,經營了那麼多年的人際關係,工作也沒懈怠,做事處處小心,結果醫院竟然玩了這麼一出。這在他的眼裡就是背叛,是對他這麼多年工作的一種赤果果的背叛!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
所以他辭職了,從那家三乙醫院撤了出來。
即使它很有潛力,甚至會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升至三甲,即使這些年他工作得還算愉快,周圍都是老同事,還有一批自己帶出來的「學生」。
他還是離開了。
醫院沒多做挽留,只是說了一句即將升三甲的話,不痛不癢的,聽著就像一種勸誡和施捨。意思很明確,現在工作不好找,留下就能成為三甲副高,要不然屁都不是!
劉復可不想要這種施捨,看了看自己即將奔五的年紀,剩下的這十多年,他想要坐一坐主任的位子,嘗嘗對別人發號施令,科內一人獨大的感覺。
民營醫院?
民營就民營,只要能坐上主任寶座就行!
有老主任返聘?
老主任沒關係,等他退了我是第一順位就行!怎麼樣?答應了我就來!
在招聘面試的時候,劉復和朱雅婷聊得非常愉快,短短几個對話就把事情定下。一個要主任位子,一個要老年內科的中堅力量,基本一拍即合。
不過說實在的,他並沒把這個院長小姑娘放在眼裡。
能在這個年紀當上醫院院長,無非靠的是她老爸的財力而已。一個臨床都沒做過的人,妄想管理整個醫院......
劉復在看到朱雅婷之前,想的或許只是科主任而已,可在見到朱雅婷之後,他腦袋就越發活分起來了,眼裡看的也不是這種已經夾到自己碗裡的東西。
院長,未必能當上。
可副院長的話,拿一個應該沒太大問題吧。
這在當初就是腦海里一晃而過的想法罷了,有點虛幻。可在進了醫院後,這種想法慢慢變得真實起來。
老年科是醫療中心的重要科室,是醫院收入的主力軍。由醫院主力科室的科主任接任副院長職務,合情合理。
至於科里掛靠的那個什麼所謂的診斷部,說是個精英部門,管事的年輕人有多麼多麼厲害。可在劉複眼里也就那樣,無非是靠著畢業證書和學位抬高自己罷了。
而且一個民營醫院去玩什麼診斷,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吃飽了撐的嘛。至於裡面的人嘛,肯定也靠著各種關係,要不然誰會讓一幫年輕人來做主,還天天叫囂著篩選高質量病例。
這純屬不負責。
「你怎麼那麼不負責?」
這個聲音來自劉復剛開音量的手機聽筒,關上房門後他就接到了朱雅婷打來的電話,內容就是簡單的幾句話:「規章制度寫的很清楚,備班可以回宿舍,可一旦科里出了事兒就必須回去!」
劉復原則上不應該和院長起衝突,但朱雅婷沒有臨床經驗,這就給他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以為可以用自己二十年的臨床經驗壓住她:
「現在已經給老太太上了抗生素,有李維看著不會有問題的。她年紀大了,血壓低點很正常......」
朱雅婷手裡一堆工作要做,根本沒功夫聽他胡扯,又一次強調道:「現在病房出了事兒,你必須回去,沒什麼好商量的!」
「哪兒出事兒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短短兩天,白細胞從8掉到4,再從4升到10以上,這叫好好的?」朱雅婷顯然拿到了病人的第一手實驗室檢查結果,「如果你覺得正常,那請你給我一個解釋。如果沒有解釋,請你立刻到崗!」
解釋?
這怎麼解釋?
最多說病人之前白細胞回到了正常範圍,但因為某種原因又突然升高了。可能是已經好轉的感染又重燃了,也有可能是......
劉復用勺子盛上這些白細胞計數的數字,放進自己有些過熱的腦海里涮了好幾遍,撈上來得到的也就只有一個答案:感染加重了。
「我也知道感染加重了!」朱雅婷嘆了口氣,說道,「80多的老太,腦梗後肺炎。現在肺炎加重,你說算不算病房出事兒了?不知道吸入性肺炎要死人的?」
「行行,我現在就過去。」
劉復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只能硬著頭皮穿上衣服往門口走去。
他整了整襯衣,打開了房門,誰知這時一條大長腿出現在了視野里,還沒等劉復反應過來就直愣愣地蹬在了房門上。不過因為開門方向往裡,對方沒吃上力,一腳踹空,吃了個踉蹌。
「你怎麼還站在門口?」
「哦,這......」
李維沒想到劉復會出來,很尷尬地收了自己的腿。他的腦袋像被淋浴噴頭沖了一遍似的,剛才那些辭職回老家的想法早就不知去了哪裡。
經過短暫的思考,李維嘴角強擰出了一絲笑容:「我等劉老師出來呢。」
劉復從沒見過這麼給台階的,直接得有些過分。不過現在他也沒有拒絕的資格,只能跟著笑了兩聲:「那就走吧,去科里看看老太怎麼樣了。」
......
就在李維在劉復房間門口猶豫,劉復還在做著科主任美夢的時候,祁鏡和身邊三位學生正圍繞著跌後復漲的白細胞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祁鏡只問了一句話,便把這場本應互動的討論推向了他單方面的教導:「急性細菌感染的時候白細胞會降低嗎?」
按照他們的經驗和所學到的醫學知識,這個問題顯然是否定的。細菌感染,白細胞自然升高,這是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
可放在如今的環境下,這麼回答就是睜眼瞎。
龐老太的血檢報告就在眼前放著,忽然下挫的這個曲線比股市跌停還刺激,他們不可能當做沒看見。體溫一直就沒正常過,感染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出現波動。
只是以他們多年學習工作的習慣,這時候如果說「會」,那接下來聽到的就是一句「為什麼」了。
「我覺得還是要排除一下檢驗科的問題。」陳冰說道。
見他開了話匣子,曹綺雯也跟了上來:「還要詢問一下護士抽血是不是規範,整個送檢的過程中有沒有出現紕漏。」
劉飛燕搖搖頭:「可以讓護士再抽一次。」
「剛複查的時候看過,沒什麼問題。」祁鏡說道,「不過現在就算複查也過時間了,值班護士已經換了人。等指標數值上來後,再說這個已經沒意義了。」
「排除了護士的操作問題,那就是檢驗科的了吧。」
見他們都這麼看,祁鏡沒有給答案,而是反問道:「聽你們的看法,把事兒都歸結到檢驗和護士,就是覺得急性細菌感染的時候白細胞不會降低,對嗎?」
一番糾結後,三人都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顯然是不合格的,如果是從胡東升高健的嘴裡說出來,祁鏡說不定會當場爆發。不過看著面前三個,他還是忍住了:
資質差,還缺練,要是多來幾個胡東升該多好......
「如果現在郵箱裡躺著一個感染高燒的病人,白細胞出現斷崖式下跌,你們會怎麼辦?」祁鏡選擇結合實際情況給他們出難題,「是篩掉,還是提問,亦或是準備留下來給我?」
「這......」
他們很清楚,如果見到這種病歷,大概率是會留下的,因為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解釋範疇。可從祁鏡的眼神里不難看出,如果做出了這個決定很有可能被罵。
「看來都會留。」
祁鏡換了個坐姿,往嘴裡倒了半杯水潤潤嗓子,然後從一旁書櫃裡拿出《內科學》、《傳染病學》、《醫學免疫學》和《醫學微生物學》,全放在會議桌上:「細菌感染後突然白細胞降低,來,一起查。」
發現問題,自己尋找解決的辦法,最後解決問題,這是加深記憶的最好辦法。對於他們來說,這些大都是曾經學過的知識,只是平時工作時遇不到,所以久而久之就忘了。
三人底子厚,很快找到了答案。
首先是劉飛燕翻閱《內科學》後找到的敗血症,算是給討論開了第一槍。
在敗血症達到高峰的時候,人體感染深重,這時候可能會抑制造血功能,出現白細胞數量降低的情況。
陳冰翻的是《傳染病學》,發現有部分細菌,比如傷寒、副傷寒、布魯菌感染,人體內的白細胞不升反降。這一特點有其特異性,甚至可以作為傷寒和布魯菌病診斷的一項依據。
「不會是感染了這些菌吧,怎麼看怎麼麻煩啊......」
「那倒不會。」陳冰解釋道,「它們感染時,白細胞會一直處在低水平,不會像龐老太這樣時高時低。」
曹綺雯找的是《醫學微生物學》,裡面闡述了革蘭氏陰性菌釋放內毒素時體內的變化。
內毒素剛開始會使大量粒細胞轉至邊緣池及抑制骨髓釋放粒細胞,導致白細胞計數下降。但隨著時間推移,以及內毒素的含量增加,它們會誘生中性粒細胞釋放因子,引起外周血白細胞計數(也就是中性粒細胞絕對值)顯著增高。
「總算像樣了。」祁鏡聽著這些答案,點點頭,「那這個龐老太現在是什麼情況?」
「應該是小雯說的革蘭氏陰性菌感染,產生的內毒素一開始降低了白細胞數量。」劉飛燕解釋道,「隨著病程不斷進展,今天的白細胞數量明顯上升。」
「我得把之前用的二代頭孢改成三代才行。」
陳冰就要起身去護士台,但剛要走就被祁鏡叫住了:「我之前就改了,你們現在想過了一個細菌感染的病人,突然白細胞降低的情況。那我們可別浪費了這個好機會,舉一反三一下。」
???
「如果是正常人,血常規突然發現白細胞升高,這會是個什麼情況?」
題目留給了劉飛燕和陳冰,至於曹綺雯暫時不需要去想這個問題。作為診斷部里的後來者,還是來應聘的花瓶,在遇到麻煩病人的時候,她註定要比別人多費些心神才行。
「來來來~」祁鏡對她招了招手,然後回身朝著自己的小房間走去,「你有別的任務,咱們去隔壁間慢慢聊。」
「什麼任務?」
「花瓶的任務。」
「花瓶?」
曹綺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來應聘的崗位並非是純粹的醫生,而是個花瓶,一個有醫學基礎的花瓶。至於這個花瓶該做些什麼,每個人解讀不一樣。
本以為只是個顏值撐門面的角色,但在祁鏡那富有誤導性質的眼神下,曹綺雯突然間就想歪了。
她看了看那扇虛掩著的偏門,裡面黑漆漆的閃著電腦屏幕帶出了微弱光芒。只是一瞬間,她腦海里就浮現出了好幾種可能出現的相關畫面,取材自然是那些影視劇的節選內容,頓時惹得自己一陣噁心。
雖然曹綺雯強壓著難受,臉上依然風輕雲淡,但祁鏡不可能錯過這一系列表情上的變化:「你亂想什麼呢,病人的家屬還不知道情況,你得打個電話去說明一下。」
「就這樣?」
「你以為花瓶是幹嘛的?」
曹綺雯拿起了一旁的座機電話,說道:「只是和家屬談話而已,我在普外經常干,沒什麼難的。」
電話號碼就在病歷夾里,翻上幾頁就能找到,如果對方座機不通,她還可以打一旁預留的手機號。不過就在這時,祁鏡上前按下了聽筒壓片:「你不會以為有張好看的臉蛋就能做花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