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京城進了五月,迎面刮來的風已經帶著夏季的溫度,紫葵撐著傘一路沿著樹蔭走,回到蘇眉跟前還是熱得滿頭滿臉都是汗。

  屋裡當差的丫鬟都是小機靈,快速淘了帕子遞過來,再退下,給主僕倆獨自說話的空間。

  蘇眉有苦夏的毛病,這個天就懶懶地不想動了,只穿了件薄薄的紗衣,倚在鋪了竹蓆子的炕上。天光透過來,把她紗衣下的胳膊照得白玉一般,有著細膩的螢光。

  「你先喝口水再說。」她撐著坐起來,要給倒水。

  紫葵哪能讓她動手,把擦汗的布巾往胳膊一答,自己上前。一氣兒喝完一杯水,總算呼吸都順暢,慢慢把事情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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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郎中去診脈,說大姑娘底子好著呢,上回即便落水了,也沒有留下什麼損傷的。而且繼夫人還日日讓小廚房給她燉滋補的湯羹,如若真已經珠胎暗結,這一胎肯定安穩。」

  「怪不得她會覺得豫王府是條好出路。」蘇眉扇了扇手中的團扇,又問,「你們過去時,繼夫人在?她有說什麼?」

  紫葵嗤笑一聲:「昨日大姑娘來了一趟之後,母女倆表面沉著氣,其實一早偷偷派人出府送信去了。管事派人跟著,確定出了城,那必然是要往邊陲送的。奴婢在大姑娘那邊時,她並沒有說什麼,可面上是焦急的,送信太久,大姑娘真大著肚子出門,以後也得被人看輕。估摸著,她忍不了幾天,就想來試探姑娘對大姑娘出閣的事,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又不是我女兒,我能有什麼意思,就是有,我也不能說啊。不然以後她倒打一把,跟父親說我也想要蘇沁早點出閣,就先讓人嫁了,我還得落個擠兌繼姐的名聲。那我可真冤死了!」

  所以她才索性繼續裝瘋賣傻。難道一個傻子說怎麼做,她們母女就要照辦麼,那才是把外頭的人都當傻子!

  紫葵終於明白她不說出來自己記起事的緣由了,捂了嘴笑道:「可她要找過來,姑娘您怎麼說?」

  她們姑娘還是想要蘇沁早點離開侯府的,這不挺難為的。

  「狗逼急了會跳牆,我就看她們母女倆會不會跳了。」她眨巴眨眼,露出個俏皮的笑。

  接下來兩日,杜氏母女在侯府仿佛不存在似的,一點聲氣兒都沒有。

  蘇眉極有耐心,做一個守候獵物的獵人,就在自個院子裡看話本,蒔花弄草地打發時間。

  今兒秦叔派人來傳話,說鋪子裡都按她的辦法做好準備,那個人已經連著鬧了三天,也差不多是時候要收網了。

  蘇眉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出點實事來,便跟秦叔說明日就按計劃行事,然後吩咐套馬,說明日要上街去。

  在家悶得慌,正好看熱鬧去。

  她這邊一放出話說明日要上街,沉默兩日的杜氏終於按捺不住了,果然打著探望的藉口登門來。

  杜氏耳聞過蘇眉瘋起來時,連林家的世孫都打了,在她跟前十分的小心翼翼,說話都是斟酌再三才開口。

  蘇眉卻懶得聽她那些嘮嘮叨叨的過場話,直接問:「你究竟要說什麼,那麼大個人了,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嗎?那你還管家?不是得把我蘇家的底子都給敗了!」

  她張口就先扣大帽子,把杜氏噎了個面紅耳赤,急道:「三姑娘這說的什麼話,府里我也只是過問過問每個月的用度,詳盡的都有總管事在打理,銀子不過我手,哪裡來的敗家業一說!」

  蘇眉見杜氏急得哼哧哼哧的,哦了一聲,「原來你不管家的啊,嗨——那你跑來究竟要說什麼?」

  杜氏被她傲慢嬌蠻的語氣差點噎死,她這分明在羞辱自己,這真是個傻子嗎?比猴都精!

  「三姑娘,我來是想跟你說,你繼姐出閣的事……」杜氏只能委委屈屈地說,「侯爺不在家中,我心裡沒有主意,豫王府那邊也等著我們定下日子呢,送信到邊陲再回來,確實要耽擱不少時間……」

  「你心裡沒主意,我就得給那個曾經勾引我夫君的人出主意不成?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她嫁不成,我才高興呢!」蘇眉聞言當即呸了一口,打斷了話一頓擠兌,就揚聲喊人,「來人——」

  哪知她話還沒說出來,杜氏嚇得站起來,自己提著裙子跑得飛快,跑到門檻還差點被絆倒,繡鞋都掉了。

  蘇眉透過窗子看得真真的,撲哧笑出聲。

  她兩世為人,還是第一回見到這對母女那麼狼狽!

  大快人心!

  紫葵在邊上亦哈哈的笑,笑夠了,才問道:「姑娘,她這就走了,那大姑娘出閣的事,不也就真要耽擱了。」

  「耽擱不了,蘇沁是什麼人,我這頭走不通,她還有手段走另外一條道。放心吧,不出兩日,豫王府就得有消息來。」

  她見過杜氏之後,是真的一點兒也不著急了,拉著紫葵興致勃勃翻箱籠,準備明日出府去的衣裳。

  紫葵見她翻出來那五六套的衣裙,她還左看右看不滿意,奇怪道:「明兒姑娘不是說上街也不露面的嗎,既然不露面,哪一套都成。而且姑娘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

  蘇眉臉在發燙,含糊不清道:「難得出門,還是想更好看些。」

  於是主僕倆挑了半下午的衣裳。紫葵見她忽然熱衷打扮,後來還讓人喊來府里的繡娘,找出幾匹時興的緞子,讓繡娘再給她做衣裙。

  蘇眉這邊忙忙碌碌一下午,林以安那頭同樣沒有閒著。

  他手裡的商行剛剛起步,瑣碎事不少,而且他並不在商行里露臉,很多事要靠秦叔去傳達,有時總會出點小問題。

  他這頭商行的事還沒有理順,就收到蘇眉明兒要開始對鋪子鬧事的收網,他聞信凝眉思索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到邊上的燒藍小圓盤子捏了顆紅豆。

  那顆紅豆被他放入解下的荷包內,門口又來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廝,是衛國公身邊的。

  石頭把人引進屋來,那小廝恭敬行禮問安後說明來意:「國公爺說府上明兒宴客,說三爺許久沒有在外人跟前露面了,正好明日見見,都是和林家來往已久的幾個世家叔伯。」

  林以安對這些不感興趣,只說一聲我知道了,就讓石頭把還想得准信的小廝給送出院子。

  衛國公聽完回稟後,長嘆道:「他的心可真是一點兒都不在林家,若不是為了那個小丫頭,他恐怕真的連門都不踏進來。」

  這些日子他努力地想和小兒子拉近關係,可所有的努力,都有著落拳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覺,根本毫無進展。

  衛國公這兒還愁著呢,嘉禧公主把長媳和二兒媳婦都喊到跟前,同樣在說明兒宴客的事。

  「那都是多年的世交了,難得在出了那麼些事後,還來走這一趟。正好惠貞明兒也來,清宜多半要跟著她母親過來的,來的人多,老大媳婦最近精神不濟,老二媳婦你就幫襯些吧。」

  嘉禧公主的話讓李氏心頭猛地一跳,婆母這是什麼意思!

  向來都是長媳管家,重要的宴會,卻讓二房的也插手!李氏雖然明白婆母對自己很失望,可從沒想到會把管家權還分出去給二房的!

  她首回有了危機感,愣愣地看著婆母。

  二夫人徐氏心裡笑開了花,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機會了,卻神色惶恐道:「哪裡呢,我從來就沒管過家的,我只會給大嫂添麻煩……」

  嘉禧公主輕哼一聲:「你二房的事不是你自個在管的?而且明兒來的汪家,聽聞和柳首輔走得近,上次端午,你們不是沒能和柳首輔家的女眷搭上話的,你們二人想辦法借汪夫人媳婦的道子,讓她引薦引薦。」

  端午宴上,嘉禧公主本想先給自家孫女相看個好孫女婿,結果相中的柳家連話沒都說上一句,現在有機會,當然不放過。

  林家出了幾場事,現在必須要儘快恢復元氣和威望,聯姻是很好的辦法!

  徐氏心思活躍,當然也想自家姑娘嫁個好的,當即應下了,還假惺惺和李氏說要她多點撥,氣得李氏只能咬牙暗恨。

  在告退的時候,李氏卻被嘉禧公主留下。

  嘉禧公主對這個長媳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長孫的婚事還是個問題,最近不見他有什麼動靜,便私下來問她這個當母親的。

  李氏一問三不知:「兒媳也不知恆禮到底怎麼想,他也不願意與我說。」

  「他自然不願意與你說的。」嘉禧公主知道自己白問了,索性挑明了道,「你這當娘的就沒發現他還是對蘇家那個丫頭放不下嗎?先前跟我說什麼他還想努力試試,可蘇家基本上是沒有希望了,明兒清宜過來,他們是表兄妹,清宜好歹是個縣主……靖勇侯府雖然不及當年,眼下還是能在聖上跟前上說幾句話,實在不成,你明兒就試探試探惠貞的意思,看願不願撮合他們這對。」

  清宜縣主對林恆禮有情,他們這些長輩是知道的,可是惠貞郡主未必願意。要是願意,當初聽聞林家要給說親時,就先上門來了。

  李氏為難道:「您這不是讓兒媳舔著臉去求這門婚事嗎?!」

  婆母賊精賊精的,明明她跟惠貞郡主更親近,人還得喊她姨母。結果呢,她不去,讓自己去!

  嘉禧公主重重一拍桌案,怒道:「自然是要你問了,我才好知道她的意思,不然我頭一個上去,被拒絕了,恆禮的婚事能成嗎?迂迴你懂不懂,你究竟是什麼豬腦袋!」

  李氏被罵,委屈得不敢再說話,最後紅著眼離開的。

  上房發生的事,林恆禮很快就知道了。

  自打林以安回府,他就四處安插暗線,祖父祖母院子裡也有的,有風吹草動,他這兒都能知道一二。

  聽聞長輩又要把自己配別人,心裡惱火得很,可這許久不見蘇眉,他即便有話想與她說也尋不找機會。

  好不容易他才擺脫豫王對自己的猜忌,所以他不敢貿然就找蘇眉,可如今再見不著蘇眉,家裡長輩就要亂點鴛鴦譜了。

  清宜縣主刁蠻得很,如何適合當林家未來的主母,恐怕得把京城女眷得罪大半,這根本不是賢內助!

  更何況……他發現,自己對蘇眉莫名涌動的感情越來越多,他不想要其他女人當他妻子!

  林恆禮急得在屋裡踱步,他必須想個辦法見蘇眉!

  **

  蘇眉不知道自己還被一坨噁心的東西肖想著,心情很好地期待明兒上街。

  她早早沐浴洗髮,等頭髮幹了也不要紫葵催促,自己就爬上床讓熄燈睡覺。她這種積極,紫葵終於有些明白了。

  女為悅己者容,姑娘難道明兒還約了林三爺?

  可她一整日幾乎都在姑娘身邊,姑娘見了誰都知道,沒看著和聽著說約林三爺的事啊。

  紫葵琢磨來琢磨去,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而且表少爺今兒有事離府了,說過兩天歸來。更不可能約了表少爺。

  所以,她猜的究竟對不對?

  到了次日清晨,蘇眉一覺醒來,精神奕奕,洗漱後自己就在妝檯上選髮飾。

  把妝匣翻了個遍,還是沒有個決斷,顧盼間,她一眼看到那個裝著林以安送的南珠手串的錦盒。

  她伸手去打開,隨著光一點一點照進盒子,那串藏於黑暗許久的手串又露出光華。

  她盯著看了良久,到底還是重新合上,心裡也已經有決定要帶什麼樣的髮飾了。

  紫葵見她從妝匣里挑出珍珠步搖和耳墜,什麼都沒問,按照她的意思一一給佩戴好。

  末了覺得還是太過素淨,就在她髮髻上再扎了兩條配衣裳顏色的彩緞,看起來嬌俏又可愛。

  一切都準備妥當,她連早飯也不在家裡用,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裝著南珠手串的錦盒……

  林以安給她的鋪子對面就有一家小酒樓,她已經定好朝街的廂房,早飯午飯都是現成的,可以讓她不挪動呆到看完熱鬧。

  她到大酒樓的時候,夥計們正在外頭擺攤子賣早點呢,包子豆汁一應都有。

  她帶著面紗下馬車,紫葵去和掌柜說了定好的廂房號,便有跑堂的小伙被招來,笑容燦爛地引她們上樓去。

  蘇眉每走兩步,還往後瞧一眼,似乎是在等什麼人一樣。

  直到看不見一樓的大堂了,她才在面紗下自嘲一笑。

  她本就沒有給他去信相約,居然會期待就那麼遇見他。

  先前被他慣多了,才給了她這種錯覺,覺得自己只要有小動靜,他就能意會。

  蘇眉抿抿唇,跟著跑堂的小伙子一路到廂房,跟著她上樓的幾個護衛自覺站在門口值崗,跑堂的比了個請的手勢。

  紫葵去推開門,她率先進屋,剛走進去摘下面紗就察覺不對,她左手邊似乎站了人!

  她第一反應是要退後,結果那人比她更快一步,手一伸就輕輕拽了她的胳膊。

  「眉眉約了我來,怎麼又要走?」

  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她生生壓住了想要叫喊的聲音,轉頭看清楚他清俊儒雅的面容,驚喜中很自然朝他撲過去。

  林以安顯然是被她撲得措手不及,倒退一步才穩住身子,將人穩妥接住。

  他身上那似松似竹的薰香味道縈繞在蘇眉鼻端,那麼清晰,甚至還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蘇眉就猛然地清醒過來。

  她、她怎麼就直接朝林三叔撲過去了!

  蘇眉腦袋嗡地一聲響,一張臉肉眼可見的漲得通紅,忙鬆開還揪著他衣襟的不安分爪子,當即就往後退!

  好不容易才能與她親近,林以安是捨不得她退開的。

  他笑吟吟地看她退了兩步,然後手忙腳亂裝作整理衣裳躲避尷尬,剛剛收回來的手就又伸到她跟前,「眉眉,我還不能久站,這會腳又麻了,你扶我一把?」

  蘇眉垂著的頭抬了抬,倒沒有忸怩,而是滿臉緋紅地把手伸了過去。

  這是一種不用言語的訊號,林以安心頭跳得劇烈,後知後覺她今日有特意裝扮。妝容精緻,還少見的抹了口脂,那艷紅的顏色仿佛有勾人心神的作用,勾得他可恥的有要一親芳澤的衝動!

  但理智還是有的,他不能放肆,唯有攥緊了她的手,像拉扯著風箏的線一樣。一點點,慢慢的,將她拉到自己跟前,然後與她並肩朝本就沒多遠的方桌去。

  到了桌子那邊,他還不鬆手,她也恍若沒有察覺似的,就那麼繼續跟他並肩坐。

  等坐下了,她小小聲地說:「我才沒有約你。」

  林以安哦一聲,拖出長長的腔調,「是我厚著臉皮打聽到你定了這兒的包廂,不請自來——」

  她臉滾燙滾燙的,附和道:「可不是。」

  他卻又道:「都怪來辦差的人嘴巴不利索,給掌柜的報了個林三姑娘,我就以為那是林三與三姑娘了。」

  心思被他點破,蘇眉連辯駁都不能,雖然覺得羞,可心想著總不能一直在他跟前占下風吧,

  她索性心一橫,抬腳就踩他鞋面上,理直氣壯地威脅道:「你若還想牽著就閉嘴!」

  左右都已經褻瀆恩人了,她還在意恃寵而驕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更新,大姨媽來了,這也差不多是兩更合一的字數~~就當我雙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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