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天後,海王節。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從驟然熱鬧的帝國街角就輕易可以看出來。

  原本就布防謹慎的巡邏軍隊,在今日直接加大了數十倍的人手。一直以來居於帝國內城、足不出戶的海

  妖一族,更是全員出動。

  往日裡根本無緣得見的海妖們,如今四散於海域的各個方位。一眼望去,那些閃爍著奇異光澤的魚尾和

  鱗片直叫人目眩神迷。

  「利奧!」一聲低沉的呵止聲,從帝國的王宮內傳出。

  四周巡邏的士兵停駐一看,只瞧見宮殿深處一前一後出來兩個人。

  「哦,是利奧大人和萊耶大人啊。」

  「有幾天沒瞧見兩位大人了呢。」

  

  「我說這幾天怎麼總覺得海域太安靜了,難得利奧大人居然沒闖禍。」

  四周的士兵偷偷瞄過一眼,便恍然又敬畏地匆忙低下頭,循著原本的路線繼續巡邏去了。上面人的事他們這些小蝦米可管不了,要是被萊耶大人捉住他們開小差,那後果可是很恐怖的。

  利奧聽見聲音後停下了出門的腳步,回過身後,單手叉腰候著來人:「怎麼,有什麼事嗎?我正趕時間呢。」

  少年露出的不耐讓來人微微皺眉。這身穿銀白甲冑的男子有著海妖一族中難得俊朗的容顏,舉手投足間更含強悍的氣魄,就像一柄入鞘的寶劍,偶爾泄露出內斂又危險的鋒芒。

  萊耶以手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這幾天沒看見你到處……活躍的身影。」

  「搗亂」二字在臨門一腳被替換,萊耶這麼說著,注視著少年的目光含著探究和不解。

  其實不止是利奧,就連亞澤和梵恩這些天也幾乎完全看不見蹤跡。幾個人就像約好了一樣,齊齊銷聲匿跡,這實在不得不叫人在意。

  利奧眯了眯眼,那眼中的情緒叫萊耶看不懂,隨後,少年若無其事地開口:「今天可是全亞特蘭蒂斯最

  重要的日子,有工夫管我的閒事,不如先做好你的巡防工作。省得到時候魚龍混雜,多生事端。」

  「我自然不會放下我的職責,可是你跟亞澤他們……」

  「哎呀,我突然想起來落在梵恩店裡的人偶還沒有保養,情況緊急,改天再聊吧。」

  王和梵恩說了,現在還不是時候,誰讓你三天前不去赴約呢,哼!

  「……喂,利奧!」

  萊耶望著少年三兩下消失的背影,不由抿了抿唇,覆著輕甲的五指微微攥緊。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這幾日總覺得心慌氣短。就像錯失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想要尋找又不知如何下手,焦灼郁躁。

  這份無法紓解的心情,他到底是……

  而另一邊,在離開萊耶的視野後,金髮藍眸的少年陡然加快了速度。他輕車熟路地騰躍在帝國的建築之間,目的十分明確。

  在一個偏僻的小巷深處,有一家掛著「休息中」牌子的古舊店鋪。

  在店鋪的小屋內,葉滄正坐在熟悉的座位上,享受著下午茶。

  散發著清淺香氣的茶水飄出氤氳的霧氣,一直升騰向屋頂昏黃的燈火。整間屋子透出一股子暖融融的安靜,讓人忍不住聯想到下著大雪的夜晚,生起的火爐,翻開的故事書。

  白髮的巫者坐在他對面,精緻的面容在升騰的霧氣中模糊不清,含笑的唇角多了分神秘。他用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講著故事。

  「……小美人魚深愛的王子就要跟鄰國公主結婚了,她傷心欲絕,向海中的巫者討要了一把匕首。大婚的那一天,小美人魚用匕首挑斷了王子的手筋腳筋,然後,把他扔進了大海里。」

  「她把王子從海里救起,並告訴王子,這一次和上一次救了他的都是自己,而不是那個鄰國公主。於是,真相大白,小美人魚和王子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巫者結束了這個故事,看起來有點意猶未盡。

  葉滄默默看著他:「很別致的故事。」

  梵恩溫溫和和地一笑:「童話之所以是童話,是因為它的結局總是美好的,過程反而並不重要。」

  葉滄聞言不置可否,低頭望向正伏在自己膝上的小女孩:「安娜,喜歡這個故事嗎?」

  一雙白嫩的手臂伏趴在他的雙膝上,順著手臂去看,一位金髮藍眼、略帶嬰兒肥的小蘿莉正半跪在地,輕輕依偎著他。

  這個叫做安娜的小女孩,是繼暴走的莉莉婭之後,被利奧留下來陪葉滄的新人偶,設定上是莉莉婭的妹妹。

  金髮的人偶女孩沒有說話,只用一雙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無波無瀾,卻又透出一種靜謐的執著。

  那鋪散在地板上的鮮紅裙裾,就像盛開的薔薇花,堅韌地開在眼前之人身側。

  梵恩見狀彎了彎唇:「看來比起聽故事,她更喜歡王呢。」

  葉滄順了順女孩翹起的呆毛,然後,他注意到不遠處的牆壁前,亞澤正定定站在那裡,手中原本揮動的筆不知為何停住了,葉滄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在葉滄起身時,安娜自覺跟著站了起來,小短腿邁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梵恩留在座位上,眉眼柔和地注視著他們。

  兩人走到了那張繪著壁畫的牆壁前,上面蜃樓筆的幻影早已消失,露出的是一面被重新刷白的新牆面,而亞澤正在為它繪上新的圖案。

  比起最初版的那些斷壁殘垣、黑紅線條,新的壁畫色澤淺淡明亮,畫面中的內容也讓人十分熟悉。

  「哦?是在畫我們的合影嗎。」葉滄望著初具規模的圖畫,會心一笑。

  亞澤微微低下頭,「是,不過,最重要的部分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他說著瞧了葉滄一眼,專注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隨即驀地撇開,耳廓隱隱泛紅。

  葉滄一眼認出,畫中的地點正是亞特蘭蒂斯王宮的正廳——

  畫在最前方的壯麗大門敞開,門內水晶般的地面上,依次站立著數個少年和青年。他們氣質迥異,容顏卻儘是驚人的美麗。

  在明暗的光線里,綺麗又危險,既像聖堂之中眉眼慈悲的天使,又像幽冥鬼域裡奪魂攝魄的妖異。

  而不管是哪一個人,不管他們此刻的神情是天真、嚴謹、淡漠、漫不經心,所有人都以直視、以餘光,一瞬不錯地注視著畫面的盡頭處——在那眾人守候的最後方,有一個華美的王座。

  王座上的人還只有個模糊的輪廓,可以看出作畫者的猶疑,似乎不知該如何下筆。

  葉滄翹起嘴角,輕輕握住了亞澤持筆的手:「來,,我幫你完成它。」

  手上突然傳來的陌生溫度,讓亞澤瞳孔驟縮了一下,能夠毫不猶豫揮動利刃的手,在此刻竟然微微瑟縮起來。

  更糟糕的是,他能夠嗅見身後那人分明的氣息,就像陡然沉入一片致幻的花海,這讓他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不遠處的梵恩似乎輕笑了一聲,而一直注視著葉滄的安娜也無聲望向了他,女孩純真的眼瞳無波無瀾,倒映出他異乎窘怯的模樣。

  「亞澤,不要走神。」

  「……是、是的,王。」

  一種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葉滄鬆開了他的手,亞澤這才驀地松下了一口氣,始終僵直的背隨著突然的放鬆而微微發酸。

  葉滄退開幾步,從稍遠的地方望著補完的畫面,摩挲了一下下巴:「唔,我還是第一次畫自己,你覺得怎麼樣?」

  亞澤聞言,緩緩望向畫面上端坐王位的青年,心神不由恍惚了一下,末了,又看向身後的葉滄,輕輕道:「……很美。」

  他似乎還有些出神。

  葉滄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從這張可以說很有紀念意義的全家福上掃過,一一應對下眾人的站位和名字,隨後,在掃過立於隊伍最外的那名青年時,不由一頓。

  那個青年站在畫面陰影最為深重的地方,漆黑的碎發遮住了他的雙眼,一如他寡言孤僻的性格,像隱匿在黑夜的暗殺者,滿身秘密,無聲無息。

  ……星昂。

  曾是王的座前最鋒利的一把刀,亦是如今缺失的王衛隊最後一人。

  葉滄不禁想起了不久前關於他的一場談話——

  「……星昂?他失蹤了,就在您以鮫珠鎮壓火山群後,亞特蘭蒂斯的哪裡都找不到他了。」彼時面對葉滄的詢問,梵恩的神情似乎有些意味深長。

  「他不是失蹤,是背叛!」利奧的反應尤其激烈,憤怒讓他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他一把壓住了帽子,「以他的實力,如果是遭受意外不可能不在現場留下痕跡,他分明是主動離開的!」

  「……」

  想到星昂的身份和性格,葉滄忍不住嘆了口氣,從牆壁的圖畫上移開視線,表示腦殼有點痛。

  「——叮鈴!」

  門鈴被擊響的聲音,突然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金髮藍眸的少年風一樣竄了進來。

  「王,王!」利奧一進門就歡快地叫起來,當然,這樣過分活躍到有些天真的性格,也只有在葉滄面前,他才會表露出來。

  「我給您找齊啦,您要的定製人偶的材料!」利奧邀功似的竄到了葉滄面前,從空間樞紐里搗騰出稀里嘩啦的一大堆東西,「都是找的最好的,製作出來的效果絕對會比莉莉婭更好。」

  這幾天到處跑可把他累壞了,有些珍惜材料現在市面上根本沒得賣,也只有他能夠通過權限去一些隱秘的秘境親自尋找。

  「辛苦你了,利奧,做得好!」葉滄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抬手就是一個摸頭殺,然後,他望著眼前的一堆東西,琢磨了一下,「但是,我覺得這點材料可能不夠。」

  少年亮晶晶的雙眼一眨,疑惑地望著他。

  葉滄道:「抱歉,之前你走得太急沒能說清楚,我要做的不是莉莉婭那樣嬌小的少女,是一個身高體格正常的成年男性。」

  「……」

  店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連亞澤都從發呆里回神,和安娜同樣遲滯地看向了他。梵恩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這安靜持續了數十秒,直至一聲「叮」的嗡響,卻是利奧直接崩斷了手裡的操偶線。

  「王,」少年的笑容有些勉強,隱隱透著些猙獰的味道,「能夠勞煩您親自跑一趟,我能知道是誰有此殊榮嗎?」

  「我的一位朋友。」葉滄想了想,補充道,「很好的朋友。」

  「啊,是嗎,原來如此……」利奧嘴裡含混著聽不清的話語,末了,笑容純真地抬起頭來望他,「好的,王您放心,我很快就準備新的原材料,保證把您的好朋友漂漂亮亮地做出來。」

  葉滄看了他一眼,仿佛一眼望進了他的心底:「利奧,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不可以缺少必要的身體部件,懂嗎?」

  畢竟在記憶里,少年有過這樣整人的前科呢。

  利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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