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已經漸漸入夜,天上卻看不見一顆星星。

  刺骨的風捲起沙塵,細屑混雜在空氣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飄飄灑灑拂過這片荒蕪的大地。

  一行數十人走在凹凸不平的大地上,深一腳淺一腳。除了他們彼此的呼吸聲外,便只能聽見那陣陣仿佛從天際之外傳來的風聲,響時像陰惻惻的悲號,靜時像空洞嗚咽。

  其中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低咒一聲,打開了照明的手電。

  「餵……你這樣不是暴露自己的位置了嗎?」那光在這片黑暗裡太過顯眼,身旁的同伴立刻道,「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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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能有什麼危險,瞧你那副慫樣!」刀疤男咧了咧嘴,「要不是你們中間掉鏈子耽誤了事兒,這趟單子早完成了,還用得著追到這裡來?」

  他們這夥人是星際僱傭兵,灰色地帶,給錢就辦事。比星盜更狠,也比星盜更亂,像現在這幾個人,彼此之間其實根本不認識,只不過是剛好接了一樣的任務,所以湊在了一起。

  人多就意味著得到的賞金可能要分成好幾份,除了自己都是搶飯碗,自然不可能團結到一起。

  眾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地逡巡四周,卻沒人提出要分開行動的意思。這次任務給的賞金高得離譜,而這往往意外著——更大的風險。

  「沙沙——」細微的、仿佛什麼東西摩挲過地面的聲音。

  「什麼人!?」

  在荒星呼嘯的風裡,那聲音是如此微不可聞,但僱傭兵里偏偏有種族天賦是絕強聽力的宇宙人。他猛地回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卻只看見一片黑洞洞的暗,一直延伸到深處更加漆黑的地方。

  眾人被他的呵聲驚起,瞬間掏出武器各自戒備,渾身緊繃。刀疤男陰著臉,直接把手電筒照向了那個方向,但——並沒有發現異常。

  被燈光照亮的地方沒有任何可疑的人物,貧瘠的大地上隨意散亂著幾根枯草樣的東西,像什麼植物死去後又被曬乾的殘餘。

  但這也不奇怪,因為他們走進這片區域以後,滿地都能夠看見這種東西。結合早先看見的荒星垃圾堆,也許是什麼工業廢料或者生活廢品,恰好被風吹飛得到處都是。

  幾根枯草被風帶著滾到了刀疤男的腳邊,他不甚在意地一腳踢開,回頭看了「謊報軍情」的宇宙人一眼,陰沉地低咒一聲,邁步朝前走去。

  沒人注意到被踹開的枯草呼吸般起伏了一下,入夜的溫度更低了。

  眾人回頭或真心或假意地安慰了宇宙人一番,而宇宙人默不作聲地揉了揉自己比人類大數倍的耳朵,抿了抿唇。

  「……咦,你怎麼不走了?」又過了十分鐘,有人發現大耳朵的宇宙人忽然停在了原地。

  走近時,才發現對方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樣子有些可怕。

  「你怎麼了……?」

  大耳朵的宇宙人沒有回話,他僵直的眼珠一轉,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我們一共有多少人?十五。

  是的,十五,可是為什麼……我聽見了成百上千的呼吸聲。

  那此起彼伏的呼吸是多麼熱鬧、多麼具有活力啊,把整片空寂的大地填得滿滿當當,無處不在……無路可逃。

  他顫抖起來。

  ——這裡不只有我們。

  ——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葉滄循著黑蝶王花的指引,一路朝著目標方向走去。

  就像很久以前說的,成年後的黑蝶王花可以把根莖遍布整個星球。小黑在地表之下亦步亦趨地跟著葉滄,像一隻到處打窟窿的可愛地鼠。

  「嚶!」小黑突然停了下來,大地凸起一塊,隱約可見下方泄露出的一小片紫黑色花瓣。

  「嗯?你說前面就是食人藤和死朽菇的地盤了?」

  「嚶!」

  「你說它們的領地意識很強?那一般人進去會被馬上吃掉嗎?」如果是的話,葉滄覺得自己可以直接等著收屍了。

  「嚶嚶嚶。」不會噠,它們在進食前超喜歡跟獵物玩!等到獵物變得半死不活的時候,還會努力搶救呢!實在救不活了再一口悶。

  葉滄想這不就是貓?捉到老鼠以後不急著吃,要慢慢玩死?

  葉滄往這片區域內走去,結果剛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見一個明顯不是人類的大耳朵青年跑了出來,頂著一臉血,連滾帶爬。

  對方的面容因為過分激烈的情緒而扭曲,在葉滄面前數米遠的地方突然被絆了一跤似的摔倒,粗重的喘息聲從喉頭嗚咽而出,他嘶啞地朝著葉滄伸出了手:「救……!」

  他的視線早就被汗水淚水模糊成了一片,根本看不清前方具體的模樣,只下意識地以為葉滄是他的哪個同伴。

  至於一些違和感,例如這位「同伴」過分氣定神閒的姿態和整潔的衣著,他根本來不及去細想。

  葉滄掃過大耳青年的位置,不知看見了什麼,忽然道:「這麼晚來打擾你們,希望你們不要生氣……嗯?不生氣,很高興?那我就放心啦。」

  這話語輕快又悅耳,很像一縷輕輕緩緩的風,是很多人一聽就能心生好感的音色。

  然而青年卻並不覺得安心,反而打心底突然冒出來一股子寒意,渾身發冷。

  ……他剛才,在跟誰說話?

  這個時候,青年終於冷靜下來了一點,腳踝傳來的劇痛讓他意識到自己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他不得不咬著牙,緩緩抬頭循著葉滄所在的方位看去。

  多麼奇怪啊,明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天地間沒有一絲光源,然而他卻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人的模樣。

  那雙翠色的眸子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意,就這麼無聲地注視著他。

  這顯然不是他認識的人中的任何一個,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因為逃殺而滿身狼狽,而這個人——矜貴,乾淨,仿佛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

  這樣的人該出現在熱鬧的晚宴、豪華的遊輪,但唯獨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站在荒涼又淒烈的夜色里,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顯得怪異又詭譎。

  青年驀地凝滯了呼吸,他聽見眼前的人緩緩開口:「我想你需要幫助?」

  也許是因為一上一下的角度,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朦朧的壓迫感,比夜色更深邃。

  「……我、你能不能扶我起來?」青年放在沙土上的手微微攥緊,「我的腿受傷了。」

  儘管葉滄這麼可疑,但他現在除了向他求助以外根本別無選擇。青年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這種時候別想太多。

  「我還有幾個同伴,他們現在也在這片地方,但因為一些原因我們暫時走散了。你如果幫我一把,我和我的同伴都會感激你的!」

  青年很聰明地沒有說明多餘的信息,比如那個正在追殺他的怪物,否則大概率眼前的人會把他扔下掉頭就跑。

  「一個無辜又清白的身份的確容易讓人放心,但我喜歡聽實話。」葉滄蹲下身子,一手支起下顎,懶懶地打斷了他,「想要我幫忙就誠實點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

  眼見著葉滄一副「你不說我就不出手」的模樣,青年直接急得雙眼通紅。奈何葉滄就是八風不動,青年恨不得照著地上捶上兩拳,再吐出口老血。

  ——要是那個怪物追上來大家都得玩完啊哥!!

  青年妥協了。

  他飛快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力求用最短的話說明一切,語速快得活像後面有人在索命一樣……其實也差不多。

  「所以,你們來這裡是因為接到了一份任務,任務的要求是攔截一艘運載飛船,然後把一樣東西交給飛船里的人?」

  「是。」青年低咳一聲,「我知道僱傭兵的名聲不好,但我們也只拿錢辦事,從不像星盜那樣濫殺無辜,你就幫個忙吧大哥。」

  葉滄點了點指尖:「你知道那艘運載飛船是什麼情況嗎?」

  青年面容扭曲了一下,簡直要跪了——怎麼還有問題!沒時間了,逃命啊大哥!大佬!

  心裡恨不得自己再長出兩條腿,面上卻只能乖乖屈服道:「我只知道那艘飛船來自水王星,好像是用來流放什麼人的。」

  葉滄神色一動,掐指算了算:對哦,差點給忘了,星昂確實該到阿木星了……或者他早幾天就到了。

  青年望著忽然沉默下去的葉滄,忍不住催促道:「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可以離開這裡了嗎?」

  「你看上去好像挺著急,」葉滄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身後,「莫非後面有什麼在追你嗎。」

  「……沒有!」

  「別否認那麼快,你確定它不是來找你的?」

  葉滄朝著青年後方抬了抬下顎。

  青年忽然覺得一股涼氣竄了上來,他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如同鏡頭慢放般,極緩極緩地回過頭。

  一個漆黑的巨大身影就站在他身後,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那並不是個人、甚至不是一個動物,在那團漆黑里,蠕動著無數細長的藤蔓,藤蔓上生長著利齒一樣的倒刺。

  星際里並不缺少一些危險的生物,就單單這樣看,這個生物的危險性尚在接受範圍內。

  然而——

  荒星漆黑的天空,不知何時投射下了微微的天光。

  就在這樣得天眷顧的微光下,青年絕望地抽動了一下大腿。

  放眼整片大地,奇異的生物一直蔓延向地平線的盡頭,如龍蛇的剪影、魔女濃密的長髮般,恣意亂舞。

  它們既是一個整體,又是無數個獨立的個體。

  當它們彼此交頸纏繞,擰成一股的時候,便如同塵世的巨蛇耶夢加得,從世界盡頭的無盡深海中探出頭來,從能夠吞噬一顆星球的口中,緩緩噴出冰冷陰翳的吐息。

  它們「看」向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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